第一章
江南古城,一条大江翻滚着浑浊波浪绕城而过,圈出一片片灰瓦白墙、错落有
致的院落。大江分出一条支叉,蜿蜒入城,在片片院落中间汪出一滩碧绿池塘。正
是三月春光洒地,百花随风竞开之际,小桥下,池塘边,景宏戏班的一群姑娘正在
练功,踢腿、劈叉、舞枪、弄剑,如花中蝶,雨中燕,粉腮挂香汗,早把围观的人
看得喉咙发痒,禁不住大声叫起好来。自从景宏戏班来到这座古城之后,这里就成
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只要姑娘们出来练功,就会自动聚集不少人驻足观看。
小旦高小菊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水绿绸练功服勾勒出线条优美的修长身材,
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长鹅颈,更是把少女的美丽张扬到极致。在众
人的叫好声中,她连做十几个小翻。没容她收功换气,早有一人冲过来,面对她俊
俏的脸庞嘿嘿傻笑道:“好看,真好看!”
高小菊大吃一惊,不由倒退两步,质问道:“你是谁?”
此人咧嘴笑道:“我想要你做我的媳妇,你说我是谁?”
旁边的人闻言轰笑,有认得的人不由打趣道:“黄昌来,你这是傻蛤蟆想吃天
鹅肉,做梦去吧!”
黄昌来回转身来,梗直脖子发狠道:“我让我爸给我娶漂亮媳妇,你们谁也管
不着!”说着,抬起胳膊左右开弓,抹去两管大鼻涕。
英气逼人的武旦罗瑞英正在耍一杆白蜡花梨枪,听见黄昌来的话,花梨枪随着
话音扫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黄昌来的屁股上,把黄昌来打了一个趔趄。他捂着
屁股转过身,委屈地喊道:“谁打我的屁股?我的屁股招谁了?”
罗瑞英提枪顶住黄昌来的心窝:“滚!再敢胡说,我就穿你个透心凉!”
黄昌来看看枪头,忽然咧嘴笑道:“你不敢,我爸说杀人要偿命!”
罗瑞英冷冷一笑,对着高小菊喊了声“小菊,接枪!”白蜡花梨枪随着话音划
出一道弧线,落到高小菊的手里。
黄昌来拍手笑道:“小菊,你真棒,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的老婆!”
罗瑞英没容他再说下去,飞起一脚,踢在黄昌来的肚子上。黄昌来倒退几步,
跌进池塘,溅起一片笑声。
“收工!”罗瑞英喊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姑娘离开了池塘边的空地。高小菊不
安地望了眼正从池塘里爬上来的黄昌来,悄声问罗瑞英:“瑞英姐,他不会找戏班
的麻烦吧?”
罗瑞英宽慰道:“他敢?今天他是遇见了我,要是世昌哥知道他的未婚妻被人
欺负,非要那个狗东西的半条命不可!”
高小菊听到罗瑞英提起世昌哥,连忙说道:“别跟世昌哥说,他的眼里可揉不
进半粒沙子。”
罗瑞英笑道:“知道啦!到目前为止,有我给你做保镖就足够了,还不需要世
昌哥出马。”
景宏戏班落脚在马家祠堂,进了大门便是十丈深的院落,正房供着马家的列祖
列宗,花格门上插着一把大锁,属于外人的禁地。戏班租住的是东西房,还有正房
西侧的偏院。东房3 间是戏班男人们住,西房3 间归戏班女人住,而偏院的大北房
是戏班班主郑浩华和他妻子李秋云住。此刻,郑浩华正在接待泰和戏班的班主黄易
廷。
李秋云沏了杯茶,端给黄易廷,笑吟吟地说:“黄班主请吃茶。”
黄易廷欠欠身子表过谢意。他是武生出身,年轻时当过泼皮,经常和一群游手
好闲之辈啸聚街头,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年过五旬,浑身干瘦,一把山羊胡
子托着一张似乎被风干的脸,若不是挂在鼻梁两侧的三角眼放出贼光来,在他蜡黄
的面皮上找不到活人特征。他是不请自来,寒暄过后,便单刀直入,亮出了他的底
牌:“郑班主,黄某想出200 块大洋买下景宏的场子,不知郑班主能否给黄某这个
面子?”
郑浩华愕然道:“让景宏提前撤场子?黄班主,我没有听错吧?”郑浩华从岳
父李景宏手中接过景宏戏班已有20年,走遍江南大城小镇,留下江南第一戏班的美
誉,敢当面叫板的戏班遇到过几个,但还没有谁如此不讲情面,直接请他提前撤场
子走人。戏班靠的是实力,讲的是信誉,摆场子的时候说好演半年,就得演半年,
提前撤场子,等于是往自己头上浇粪,走到哪儿都会臭到哪儿。
李秋云也大吃一惊:“黄班主,这种事情我们景宏是做不出来的。”
黄易廷捋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道:“景宏做不出来,泰和可以帮一把嘛。
风水轮流转,财神到我家。景宏在这个场子已经演了不少日子,银子没少赚。泰和
苦撑了个把月,你再不撤场子,泰和不仅银子赚不到,还会沦为笑柄。肉你吃了,
给我留口汤喝,还算公平吧?”他说着端起茶杯,用茶杯盖儿推了推茶叶,呡了一
口:“新炒的龙井,不错!”
“黄班主要是喜欢喝,我给您包上二斤。”李秋云连忙说道。“场子的事情等
于没说,和气生财嘛。”
“我今天来,说的就是场子,怎么等于没说呢?”黄易廷重重地放下茶杯。
“请郑班主给黄某个面子,拿200 块大洋离开此地。”
郑浩华两道剑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像剑一样刺在黄易廷的脸上:“我要是
不答应呢?”
“郑班主,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易廷脸一沉,不客气地说。
“黄班主,您不要生气,想喝酒的话,我们给您摆一桌。”李秋云抹上了稀泥。
“一桌少了点,只要郑班主给我个面子,我摆10桌答谢!”
“黄班主,你也算是老江湖了,难道不懂江湖上的规矩?”郑浩华说着站了起
来。
黄易廷向后仰了仰身子,两眼直视郑浩华,挑战似的说:“黄某不才,正好懂
得一点点儿。”
郑浩华一把揪起黄易廷:“既然你懂得江湖规矩,就不该来我这里抢场子!想
骑在我头上拉屎,你还没长这个腚眼儿!”
李秋云担心郑浩华的火爆脾气上来,把黄易廷扔出去,急忙拽了郑浩华一把:
“浩华,有事说事,黄班主懂规矩。”
“你懂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来办!”郑浩华稍稍用力,将黄易廷结结实实推到
椅子上。
黄易廷掸掸胸前的衣服,不紧不慢地说:“既然郑班主不肯撤场子,咱们就斗
一斗!”
“斗?斗什么?”
“斗戏!”
郑浩华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郑班主,斗戏非儿戏,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自量力!”
“此话怎讲?”
“你我在侯爷府大街南北戏台上设场子,不是一直在斗吗?观众要是捧泰和的
场子,你还会来这里求我撤场子吗?”
“郑班主,设场子和斗戏不能相提并论吧?”
李秋云插嘴道:“不能相提并论咱就不论,您演您的,我们演我们的,咱们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黄易廷抬起左手拦道:“嫂夫人,恕我直言,一山不容二虎,戏词里有这句话,
你该知道的。”
郑浩华冷笑道:“一山不容二虎?泰和不过是无名鼠辈,也配称得上虎?”
黄易廷回敬道:“是,泰和不配称虎,泰和在景宏面前最多算只老鼠。但我要
提醒郑班主,大象虽大,可就是斗不过老鼠。”
郑浩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找中人立字据,我跟你斗!”
黄易廷也站了起来:“那我就等着收你的场子了!”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李秋云追了上去:“哎,黄班主!您不要走啊,我炒几个菜,您跟浩华再好好
谈谈嘛!”
郑浩华喝道:“别叫他,让他滚!”
李秋云回过头来说:“浩华,江湖险恶,你知不知道?泰和明明不是景宏的对
手,他还敢来挑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把他追回来,搞清楚他哪儿来的贼胆,
也好对付他。”
郑浩华挥挥手,李秋云追了出去。
高小菊和姑娘们走到马家祠堂门口时,正碰见从里面出来的黄易廷。姑娘们站
下给他让路,黄易廷扫了一眼姑娘们,下了台阶没走几步,突然被傻儿子黄昌来拦
住。原来黄昌来从池塘里爬上来之后,一直尾随着姑娘们。他相中了高小菊,前面
是刀山火海他也无所畏惧。
“儿子,你怎么在这儿?”黄易廷问道。
“我在看我媳妇。爸,你要把我媳妇娶过来。”黄昌来伸长脖子望着高小菊的
背影说。
“你媳妇?谁是你媳妇?”
“小菊,就是她!”黄昌来指着台阶上的高小菊喊道。
黄昌来这一喊,让罗瑞英火冒三丈,她回身就要去教训黄昌来,被高小菊拉住
:“瑞英姐,算了,他是个傻子,别理他。”
黄昌来一脸兴奋,指着高小菊问父亲:“爸,你看我媳妇漂亮不?”
黄易廷点点头:“儿子,你的眼光不差,是挺俊俏的。”
黄昌来受到鼓励,声音又放大了许多:“我要小菊,我要小菊当我媳妇!”
李秋云正好从门里出来,听到黄昌来的喊叫怔了一下,急忙把高小菊推进了大
门,然后笑吟吟地走到黄易廷面前:“黄班主,浩华请您回去再坐坐。”
黄易廷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李秋云抬手让道:“请!”
黄昌来用胳膊抹了一把鼻涕,兴高采烈地说:“爸,我也去,我要见我的媳妇!”
李秋云皱起了眉头:“黄公子,这里没有你的媳妇,你找错地方了。”
黄昌来一听就急了:“有,小菊就是我媳妇!”
李秋云厉声道:“胡说!她是我干女儿,也是我儿子世昌的未婚妻!”
黄易廷微微一笑说:“未婚妻?就是说还没过门。拜托嫂夫人好好照顾她,等
我斗赢了戏,就把她接过来。我儿子看上的姑娘,一定要当我的儿媳妇!”
高小菊是李秋云的心肝,听黄易廷如此恬不知耻,不由骂道:“你妄想!谁抢
我的小菊,我跟谁拼命!”
黄易廷冷笑道:“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儿子,走!”
黄昌来跳起脚来不依不饶:“我要看我媳妇!”
黄易廷攥住黄昌来的胳膊:“等我给你娶进门,让你天天守着看!”
黄昌来伸出右手食指:“你说话得算数,拉钩!”
黄易廷一手和儿子拉着钩,一手搂着儿子的肩膀走了。李秋云望着他们远去的
背影,直觉得脊梁骨发凉,急忙转身回院。她要像老母鸡护雏鸡一样护着小菊,谁
敢伤害小菊,她真敢跟谁拼命。
郑浩华在房间里边踱步边琢磨。黄易廷求他撤场子,他还能理解,所提斗戏一
说,在他看来就十分可笑了。景宏戏班有三大台柱子——江南第一武生郑世昌,花
武旦色艺双绝的彩云,生旦扮相俱佳,人称小周瑜的白长起。戏班走到哪儿都是挡
不住的火爆。观众爱看景宏的戏,自然就冷落了其他戏班,通常情况下,只要景宏
在哪儿扎下场子,公布了演出档期,其他戏班或悄悄离去,或歇戏放假,等景宏走
了再拉场子,否则只能自讨没趣。泰和戏班来了一个多月,在侯爷府大街南戏台设
场子,天天晚上开锣唱戏,观众稀稀落落,不过是三瓜俩枣的事,本该卷铺盖走人,
黄易廷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跑来叫板。泰和没名儿,难道想壮烈一把,靠输
给景宏来扬名立腕?这太不合常理了,因为斗戏的结果是你死我活,斗输的一方必
须解散戏班。
李秋云从外面回来,郑浩华问道:“姓黄的走了?”
李秋云点点头,不安地说:“浩华,我看姓黄的没安好心,你千万不能答应同
他斗戏。”
“他不安好心我就怕他不成?笑话!”郑浩华余怒未息。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李秋云有些担忧。
“他那是虚张声势,玩儿是流氓把戏。就他那个文齐武不齐的泰和班,还想跟
我斗戏?找死!他想死,我拦他干吗?”
“浩华,人家没想死,还想着给傻儿子娶媳妇呢。”
“姓黄的吃错了药,让他做梦去吧!”
“他那个傻儿子看上咱小菊了,刚才在院门口,姓黄的说等斗完了戏就把小菊
给接走,给他傻儿子当媳妇。”李秋云把黄易廷的梦说了出来。
“他真这么说?”郑浩华吃惊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一本正经,志在必得。”李秋云点点头说。“浩华,姓黄的不是个傻瓜,
他敢拿鸡蛋撞石头,这里边一定有什么玄机,不会是铁鸡蛋吧?”
郑浩华不由思索起来。片刻之后,他吩咐李秋云道:“叫世昌他们几个过来商
量一下。”
“跟世昌说姓黄的惦记小菊的事吗?”李秋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
郑浩华一挑眉毛说:“没影儿的事,说它干吗?”
黄易廷让儿子先回家,自己拐到百家乐赌场来找左老板。两天前,他被左老板
的手下请来,左老板说要帮他赶走景宏戏班。黄易廷本是泼皮出身,被左老板点中
了兴奋神经,自然是喜出望外。左老板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他一番,向他保证,只要
泰和敢和景宏斗戏,景宏就必输无疑。左老板的保证和他的判断正好相反,因为无
论从哪方面讲,泰和与景宏都不可同日而语。他不知道左老板手里握着什么制胜法
宝,他敢向郑浩华挑战,惟一的底牌就是左老板的承诺。可左老板的承诺只是上下
嘴唇一碰,而且说出的话早已消失在空气中,他押上的可是泰和戏班,更确切地说,
是他后半生的全部。离开马家祠堂,他就百爪挠心了。他需要从左老板这里得到比
口头承诺更实在的东西。
左老板50岁上下的年纪,脸上坑坑洼洼,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一副老谋深算
的模样,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黄易廷进来时,他正坐在八仙桌旁捏着水
烟袋吧嗒,示意黄廷易坐下后问:“下战表了?”
黄易廷欠欠身子:“照您的吩咐,下了!”
“郑浩华应战了?”
“应战了。”
“好,好!”左老板放下水烟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将水吐到地
上:“覆水难收,他郑浩华完了!跟我犯横,我让他家破人亡!”
“左叔,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吧,怎么才能斗败姓郑的?”黄易廷想急于揭开
谜底。
“黄班主,天机不可泄!”左老板又拿起了水烟袋:“该你知道的时候,左某
一定让你知道。”
“那什么时候该我知道呢?不瞒您说,我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把吊桶换成秤砣,踏踏实实候着,这点小事算个屁!”
“左叔,往后我可全靠您罩着了!万一斗输了,您可得给我找碗饭吃。”
“输是不可能的!”左老板断然说道,接着语锋一转:“黄班主拿下场子后,
左某还要仰仗黄班主的施舍呢。”
“孝敬您是应当的!斗戏赢的钱我一分不要,全给您。等拿下场子,收多少保
护费,您说了算。”
“演出收入按四六分账,我拿小,你拿大,你看如何?”左老板笑问。黄易廷
心里一沉,左老板狮子大开口,张嘴几乎吃掉一半演出收入,如果扣掉给演员的份
子钱,他的所得不到左老板的一半。他的表情倏地闪过一丝不满情绪,没逃过左老
板的眼睛,为自己埋下了祸根。但是,左老板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是笑容
可掬。
“我还是那句话,您说了算吧!”黄易廷掩饰住不快,爽快地说。
“那就趁热打铁,把斗戏契约签了,让郑浩华无路可退。”
“好的,我这就去请师爷!”
“请江北第一中学的刘敬儒先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明白!”黄易廷起身告辞。
郑浩华把黄易廷来戏班的事讲了一遍,首先问儿子郑世昌:“世昌,你怎么看?”
“蹊跷!”郑世昌皱起眉头回答父亲。他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两道剑眉,一
脸刚毅,举手投足间便随意挥洒出稳健英武,他的为人也如他所扮演的角色一样,
刚直不阿,嫉恶如仇,充满正义感。
“长起,你说呢?”郑浩华接着问。
“我说他是老鼠给猫理胡子,找死!”白长起干脆说道。他是郑世昌的大师弟,
5 岁就进了戏班,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先学小生,后攻小旦,将生旦两行学到炉
火纯青的地步,加上他长相俊朗,风度翩翩,只要登台亮相,无不博得满堂喝彩。
“彩云,你认为呢?”郑浩华问彩云。
“我想听听师傅和师母的意思,不管二老如何决定,我都会照办的。”彩云望
了眼李秋云说。她是郑世昌的大师妹,小世昌3 岁,她长着一张鹅蛋形的脸,眼里
汪着一湖秋水,腮边挂着两片桃红,长睫毛好像蝶翅般忽闪,端的是闭月羞花的古
典美人。
“现在还没有决定,找你们来就是要商量怎么对付姓黄的。”李秋云口气硬硬
地说。她对彩云已多少有些成见,原因是她发现彩云和世昌的关系已超过师兄妹应
设防的底线,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将彩云有明显讨好意思的话顶了回去。
“谁说没有决定,我不是已经应下了吗?”郑浩华不满李秋云的话,他的骨子
里戳着钢筋,宁折不弯。不欺负人也不受人欺负,是他做人的准则。
“应下了也是口头的,又没签字画押,能算数吗?”李秋云辩解道。
“你想让我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吗?我郑浩华闯荡江湖20年,还没有做过这种
下贱的事!”
“这有什么下贱的?你根本就不清楚对手是谁,贸然去斗,万一失败,戏班就
完了。景宏立班已经30年了,你不在乎我在乎!”
“在座谁都知道景宏是你爹创立的,说这些有什么用?对手是谁我怎么不清楚,
不就是那个姓黄的吗?他吃错了药,发神经,我怕他干吗?”
“爸,您先别激动,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郑世昌拦住父亲,开口说道。
“姓黄的背后肯定有人,他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的傻蛋。我们得罪谁了吗?”
“县党部,县政府,警察局,社会局,都送过茶水钱,他们不会找咱们麻烦的。”
郑浩华掰着手指头说。
“会不会是左叔呢?”李秋云提醒道。
“左叔?”郑世昌问,“就是那个百家乐赌场的老板?”
“有可能是这个混蛋!”经李秋云提醒,郑浩华想起了左老板那张阴冷的麻脸。
“怎么惹上他了?”郑世昌主要协助父亲管戏班艺人的排练演出,对外联络是
父亲一手负责,所以不大清楚和外界打交道的事。
“前几天左叔派人来,要增加保护费,你爸没答应。”李秋云说。
“他狮子大张口,我没法答应。”
“他要多少?”郑世昌问。
“每天演出收入的一半。”郑浩华愤愤地说。“他拿走一半,戏班吃什么,喝
什么?再说了,我凭什么给他保护费?谁要他保护了?有什么事情找警察局,他算
干什么的?”
“太过分了!”白长起插嘴道。“姓左的不是个好东西,比狼还贪,早晚他会
遭报应的。”
“长起,你话里有话,”郑世昌从白长起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不由追问道:
“你去百家乐赌场了?”
“师兄,你想哪儿去了?我听师傅这么说,心里生气,才随口说出来的。”白
长起辩解道。其实他借口外出看朋友,已去过多次赌场,而且欠了一屁股债。
“不去就好,赌场窑子烟馆是销骨蚀金的地方,不管挣多少钱,都不能去,也
不准去。”郑浩华叮嘱道。
“师傅,二师兄知道深浅,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应付斗
戏吧?”彩云说。
“是啊是啊!”白长起感激地望了彩云一眼,有些慷慨激昂地说:“要我说,
咱们景宏没必要怕谁。要是连泰和递过来的招儿都不敢接,传出去,景宏还怎么在
江湖上混?”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听说左叔是虎头帮老大,连县长都不敢惹他,咱们更惹
不起了。”李秋云叹口气说。
“惹不起也不用怕他,就算姓左的插手,他也不会唱戏,泰和班奈何不了我!”
郑浩华对自己的戏班充满自信。
“师傅,他要使阴招帮助黄易廷呢?”彩云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我
们不知道的地方下手怎么办?”
“师妹过虑了。”白长起望着彩云说,“斗戏斗戏,斗得是戏,我们能有什么
不知道的?他想下手,有机会吗?”
“长起说得对!”郑浩华说,“只要你们3 个给我盯住了,怎么好看怎么演,
就能抓牢观众,不管是姓黄的还是姓左的,都没机会赢咱们。”
“爸,如果真的是只在戏台上斗戏,他们必输无疑,明明知道这个结果,他们
为什么还要斗戏?彩云问得好,他们一定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下手,让我们措手
不及。我赞成我妈的意见,不斗为好,或者等搞清楚后再说。”
“遇事绕着走,谁给你的毛病?”郑浩华斥责道。“像你这样,将来怎么带戏
班?”
“戏班不是有您吗?”郑世昌嘟囔道。
“有我?我能带一辈子吗?”郑浩华说,“在这儿收场子后,我就打算和你妈
回家养老去了,戏班就交给你了。”
“把你和小菊的婚事办了我们就走。”李秋云补充道。
“这是不可能的!”郑世昌脱口而出,同时瞄了一眼彩云。彩云的脸色也为之
一变,没有躲过白长起的眼睛。
“什么不可能?”郑浩华加重口气问,“你是不想接戏班,还是不想和小菊结
婚?”
“现在不是说斗戏吗,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郑世昌没有直接回答,因为
他和彩云已另有约定,父母所说的两件事情他都不想接受。
“斗戏的事说完了,现在要说斗完戏以后的事。”郑浩华说。
“好啊,等斗完戏,大师兄和小菊结婚,再当班主,双喜临门,我们可要好好
庆贺。”白长起说。
“就这样定了!”郑浩华拍板了。
戏班掌锣乐师瘸腿罗领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班主,他说是黄班主派来的,
非见您不可。”
“黄班主有何指教?”郑浩华打量着来人问。“是不是不敢斗戏了?”
“对不起,郑班主,我们班主已经把师爷和中人请到了,请您去左家祠堂一趟,
把斗戏契约签了。”
“这么快?”郑世昌不由站了起来。
“黄班主说,您要是害怕了,就把场子让给我们走人。往后我们还是朋友,斗
戏契约就不必签了。”
“我害怕?”郑浩华一拍桌子:“走!”
“郑班主真是盖世英雄,请吧!”伙计让开路。
“浩华,你不要去。”李秋云拦阻道。
“爸,我先去看看再说。”郑世昌说。
“郑班主,”伙计看了看李秋云和郑世昌,故意刺激道:“您要是后悔,就写
个字据,回去我跟黄班主有个交代。”
“我后悔?笑话!走!”郑浩华大步走了出去。伙计马上跟了上去。李秋云无
望地喊了一声:“浩华,你回来!”回答她的是郑浩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郑浩华来到左家祠堂时,黄易廷、左老板和干瘦的刘师爷正在祠堂正房里喝茶。
左老板起身抱拳,面带微笑,客气道:“郑班主,多日不见,您和戏班同仁都好吧?”
“多谢挂念!”郑浩华拱拱手算是回了礼。
“请坐吧!”左老板招呼道。“左某受黄班主之邀,来当景宏班和泰和班斗戏
的中人,不知郑班主意下如何?”
“左老板要能一手托两家,一碗水端平,我当然无话可说。”
“那是,那是!左某绝不会偏袒哪一方的。”左老板将刘师爷推了出来:“刘
师爷是久居本县的前清举人,饱读诗书,不会阿谀奉承之事,他对左某的评价应该
是公正的。”
“有口皆碑,有口皆碑!”刘师爷连忙欠着身子说。
“闲话少说,郑班主,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吧?”黄易廷问。
“好!”郑浩华注意到桌案上摆着写完的契约,伸手要拿,被左老板拦住:
“刘师爷,请你把斗戏契约念一遍,郑班主首肯之后再签不迟。”
刘师爷拿起契约,嗽嗽嗓子,用公鸭嗓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斗戏契约。兹
有景宏戏班和泰和戏班就斗戏一事,立约如下:一、双方约定两日后在侯爷府大街
摆台斗戏,北台为景宏戏班,南台为泰和戏班。二、从斗戏开始,连演3 夜。以每
天早晨鸡叫3 遍,台下观众多的一方为赢方。3 局两胜。输方愿将戏班自行解散,
并赔付赢方大洋1 千元。三、契约一经签定,即行生效,任何一方弃演,以失败论
处。以上条款为双方当事人自愿订立,立约人景宏戏班班主郑浩华,泰和戏班班主
黄易廷。中人左震南,执行人刘敬儒。”他放下契约问:“各位听清楚了吗?”
郑浩华正襟危坐,庄重地点点头。黄易廷泰然自若:“很清楚!”刘师爷看清
二人的反应,依然追问道:“有异意吗?”
“没有,我可以签。”黄易廷表示道。
“郑班主也没问题吧?”左老板问。
“印台!”郑浩华直接要按手印。
师爷把印台端放在桌案上:“请!”
郑浩华提起衣袖,将右手拇指沾上印泥按在了契约上。黄易廷抖抖袖子,也将
指印按在契约上。
左叔挽着袖子说:“左某一向主张和为贵,无奈一山难容二虎,你们又都是我
的朋友,我只好祝二位都交好运!”他用力在契约上捺上了手印。
吃过晚饭,郑浩华将戏班的人集中到院子里,抖开斗戏契约,声若洪钟地宣布
:“从后天晚上掌灯时分开始,我们景宏戏班要和泰和戏班斗戏。大家听好了,这
次斗戏签的是生死约,就是说,谁斗输了,谁赔1 千块大洋,还得散班儿。人有脸,
树有皮,活着就要争口气。我们斗的不是这个场子,斗的是这口气。赢了,我郑浩
华甚至可以把这个场子让给姓黄的,我们上金华、杭州、绍兴去唱戏。”
“师傅,场子可以让给他,钱不能不要。”白长起喊道。“我们也该换换行头
了!”
白长起这一喊,带来了七嘴八舌:“是啊,有钱还可以买新衣服!”“多发点
红利,老婆孩子在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我有钱就买零食吃!”
说买零食吃的姑娘名叫裘百灵,水灵灵的模样如花中仙子。她的话音刚落,站
在她旁边的罗瑞英就抢白了她一句:“就知道吃,早晚吃丑了你!”
“瑞英姐,我巴不得丑点呢,”裘百灵笑嘻嘻地说。“可天生美人坯子,想丑
都难。”
“得便宜卖乖,你这个水蜜桃,早晚会让人一口吃了。”高小菊打趣道。
“小菊姐,你要是个男的该多好啊。”
“憋什么坏呢?”
“给你吃水蜜桃啊。”
“去你的!”
李秋云干咳了一声,大家止住了说笑。因她是老班主的女儿,又是师母身份,
戏班上下对她都很尊重。她环视了一遍站在院里的30来口子,开口说道:“戏班就
是一个家,虽然进家门的时间有早有晚,但都是一家人。刚才班主说了,这次斗戏
签的是生死约。想斗赢了,就得拿出真本事,和泰和戏班拼命!谁不想拼命,现在
就走人!”
大家都站着不动,但气氛明显变得萧杀肃穆起来。等了片刻,郑浩华说:“秋
云,你放心吧,关键时刻,景宏是没有人当逃兵的。大家听我说,3 天斗戏,我这
样来安排:第一夜,由彩云挑大梁。”
彩云文文静静地回答:“是,师父!”
郑浩华接着说:“第二夜由世昌挑大梁。”
郑世昌举了一下拳头:“好的,爸!”
郑浩华把目光投向白长起:“最后一夜,也是压轴子的戏,由长起挑大梁!”
白长起笑道:“成,师父,我保证在第三夜天亮之前,把泰和戏班场子里的看
客,全都给您拉到台下来!”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郑浩华扫视着大家说:“第三天是我郑浩华的
50大寿,我要等着姓黄的给我送个大礼!拜托各位啦!”
“班主,您放心吧!”瘸腿罗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放心,一百个放心!”郑浩华的语气忽然变缓了:“趁今天这个机会,我
想告诉各位,等斗赢了戏,我就和你们的师母回老家享福去了,戏班就交给世昌了,
你们要像帮衬我一样帮衬他。”
“爸,班主还是您来当吧,别交给我呀!”郑世昌当即表示反对。
“你是我儿子,不交给你我交给谁?”
“交给长起吧,他是戏班的台柱子,又是您的义子,他当最合适!”
“师兄,你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再说,有你在,我怎么能当班主呢?”
“我不在!”
“什么意思?”郑浩华厉声问道,“你要离开戏班?”
“彩云说她有个表姐在申城唱戏,她去信问过了,她表姐欢迎我和彩云去申城
唱戏。”
“什么?你真要走?你怎么会有离开戏班的想法?景宏搁不下你了?”李秋云
气愤地质问。
“我想去大城市发展,这有什么不对吗?”
“彩云!”李秋云一声断喝,把矛头指向了彩云。
彩云怯怯地应了一声:“师母!”
“是你撺掇世昌去申城的?”
“我……世昌,你跟师母说吧!”
“是我自己想去的,你们不用怪她。”
“你和彩云去申城,小菊怎么办?”小菊受委屈,等于割李秋云的心,她是不
会答应的。
“你们给她找个好婆家不就行了吗?”
“混帐!”郑浩华突然骂道。“找什么婆家?小菊是你的女人!”
“我不能娶小菊!”郑世昌口气坚决地说。
“不娶小菊,你想娶谁?”李秋云逼问。
郑世昌看了眼彩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彩云!”
白长起不由惊愕道:“师兄,小菊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能娶彩云呢?”
高小菊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被罗瑞英看到,她气愤地质问道:“世昌哥,你
和彩云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彩云彼此相爱,我们决定结婚!”
“世昌,你不要说胡话!”李秋云走到郑世昌面前,苦口婆心地说:“你和小
菊的婚事在十多年前就定下来了,你师叔是见了你和小菊在床前磕头定亲,才闭上
眼睛走的。彩云是你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让她留在戏班是给她口饭吃,她是报恩
才喜欢你的,你不要糊涂,她不是你的女人。”
“彩云是我的女人。”
“小菊才是你的女人!”
“小菊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高小菊挣脱开罗瑞英的手,哭着跑走了。
“世昌,反了你了!”郑浩华指着郑世昌骂道:“你给我滚!滚出戏班!”
“儿子不孝,请二老担待!”郑世昌说完向院门外走去。
“世昌,你回来!”李秋云在后面叫。郑世昌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了出去。
“现在是班主的家务事了,大家散了吧!”瘸腿罗说。等众人都走开了,瘸腿
罗对郑浩华劝道:“班主,您不能把世昌赶走,这斗戏还指着他呢。”
“这个混帐,说走就走!”
“罗师傅,麻烦您去找找他,叫他回来。”李秋云拜托道。
“他不会走远的,等他回来,班主别再赶他走就行。”
“快去吧,我那是气话。学我什么不好,非学我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脾气。”
郑世昌站在江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任由江风吹拂着发热的脸颊。他早就意
识到,他和彩云的关系会引发一场风暴,这场风暴是他所极力避免的,避免不了也
要尽力推迟。当他拥抱彩云的时候,激荡的情感让他觉得为此放弃整个世界都值当。
可真的面对父母的愤怒和伤心,他还是非常痛苦的。他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这种血
缘关系决定了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但事实又的确如此,
这不能不让他的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彩云悄悄来到他的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过了一会儿,幽
幽地说:“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起我们的事。”
“我不会撒谎。”
“可是,”彩云转到世昌面前。“斗戏的胜负关系到戏班生死存亡,你提出要
跟我走,这会让师父怎么想?你救了我,师父收留了我,我在关键时刻却要拆他的
台,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那你说怎么办,我答应同小菊结婚?违背对你的誓言?”
“也许我就不该爱上你,更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去申城。”
“爱没有错!去申城发展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共同的决定。水往低处流,人往
高处走,这没什么不对。何况我让你联系你表姐的时候,我爸并没说要把戏班交给
我。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我是靠父亲的呵护才站在舞台上的。我要自己闯出一片天
地。”
“算了,我说不过你。反正我在师父、师母和小菊的眼睛里已经是吃里扒外,
知恩不报,横刀夺爱的恶人了。你倒是应该去安慰安慰小菊。她这会儿一定是最最
伤心的了。”
“什么叫横刀夺爱?我从来就没有把小菊当成自己的女人,只是把她当成一个
亲妹妹。那是另一种爱,你没有夺走,也永远夺不走。我会像以前一样的爱护她,
呵护她!”
“好了,你去看小菊吧,把你的心里话对她说说!”
“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想在江边开开嗓子,为斗戏做准备。我万一要演砸了,可真成了忘恩负义
的人了!”
“那你早点回去,晚上不安全。”
“你放心吧,我对付几个流氓还是没问题的。”
郑世昌离开了江边。彩云对着江面练起了嗓子。她正练着,白长起却突然来了。
“彩云!”
“长起师兄?”彩云怔了一下。“你也来练功了?”
“我来找你!”
“找我?有事吗?”
白长起突然一把抓住彩云的两只胳膊。
彩云一惊:“干什么?”
白长起用力把彩云抱在怀里:“彩云,我要你!”
彩云用力推开白长起:“长起师兄,你不能这样!”
白长起被推了一个趔趄,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还使劲捶了两下
自己的头:“捷足先登!捷足先登啊!”
“你说什么?”
白长起霍地站了起来:“彩云!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郑
世昌这算什么?小菊父亲临死前把小菊的终身托付给他了。现在,他竟然见异思迁,
另寻新欢,夺走了我的爱!”
“长起师兄,你胡说什么呀?我们之间除了师兄妹的情谊,不会有别的感情!
你爱错了人!”说完彩云就要走。
“你等等!”白长起追上彩云,拦住道:“我的感情没来得及向你表白,因为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自立,我要为了你打拼出一块天地,让你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你的天地跟我没关系,我已经同世昌相爱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彩云,你是属于我的!”白长起又攥住彩云的胳膊:“我发誓,谁也夺不走
我对你的爱!”
“你松手!”彩云挣扎,白长起紧紧攥着不撒手。
“是彩云和长起吗?”瘸腿罗忽然走过来了。“你们在干什么?”
白长起只好松开手,彩云跑走了。
郑世昌路过戏台场子门口时,罗瑞英忽然从里面跑出来拦住他:“世昌哥!”
“英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陪小菊,她在戏台子上坐着呢。我怎么劝她,她也不回去。”
“我来吧,你先回去。”
“世昌哥,你不能不要小菊,她受不了的。”
“我知道,你去吧!”
“那我先走了。”罗瑞英说完向马家祠堂走去。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进了戏台场子。明亮的月光将银辉洒满戏台,高小菊抱着
双膝坐在台口,下巴放在膝头上,像只无助的可怜的小猫。郑世昌走过来,坐在她
旁边:“小菊,哥对不住你,你想哭,想骂,想打都行。”
“哥,你真要跟彩云姐走吗?”高小菊一动不动地问。
“等把戏斗赢之后我们就走。”
“这么说,你真的不要我了?”高小菊的声音里充满凄楚与无奈,眼泪跟着流
了下来。
“傻话,你是我妹妹,我能不要你吗?”
“我不要当妹妹,我要当你的女人!”
“小菊,你听我说……”
“我不听!师母就要给我们办婚事,你怎么能跟彩云姐走呢?”
“我答应过彩云。”
“师父、师母也答应过我爸,你和我是磕过头的!”
“小菊,你爸死的那年,你才5 岁,我也只有10岁。我父母为了让你爸走的放
心,才答应了你爸的提亲。说起磕头,10岁的孩子懂什么,让磕就磕了。其实在我
心里,从小到大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看。”
“不,从小到大,你在我心里,除了是我哥哥,还是我男人。”
“小菊,你还小,男女之间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
“我们的亲事是父母约定在先的,怎么是强求?我命里注定是你的女人!”
“小菊!”
“我不跟你说了!”小菊跳下戏台,坚决地说:“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说
完她就跑开了。
郑世昌无奈地摇摇头。
签下斗戏契约之后,送走刘师爷,左老板主动提出,要黄易廷准备一包哑药,
第二天晚上带着哑药去翠花楼喝一杯。黄易廷知道左老板要给他吃定心丸了,马上
答应下来。
黄易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翠花楼时,左老板已经在白牡丹雅间落座。无论做
什么事,他都喜欢提前一步,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几杯酒下肚,左老板切入
正题:“黄班主,我有两件秘密武器,保你这次斗戏必赢!”
“您快说!”黄易廷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不瞒您说,这几天我是寝食难安,
把宝全押在您这边了。”
“押我这儿你还寝食难安,真是没有肚量,你要知道我当年在申城……唉,不
提了,说眼前的吧。第一件秘密武器,我想把我的三姨太借你3 天。”
“赛西施竺杏花?”
“看来她还有点名气。”
“岂止是有点啊,江浙一带谁不知道她?我一来这里就听说了,您是拿5 千块
大洋把她从戏班买出来的,从此后您添了个千娇百媚的姨太,戏台上少了个红遍江
浙的名角。她要肯登泰和的台,谁还去看景宏的戏?”
“第二件秘密武器,就是我让你配的哑药。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黄易廷将哑药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药好使吗?”
“这药有个小名,叫立倒嗓。就是铁嗓子,金嗓子,只要喝下它,不到5 分钟,
就成了哑嗓子!”
“好好的人就成哑巴了?”
“不是哑巴,是哑嗓子。”黄易廷学着嘶哑的声音说:“就是这个样子。”
“好,我要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白长起!”
“小周瑜白长起?”
“正是他!”
“他欠您什么吗?”
“他欠我50块大洋的赌债!”
赛西施竺杏花加盟泰和戏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古城的大街小巷,瞬时成为
最具爆炸性的新闻,汇集成一块乌云重重压在马家祠堂的上空。郑世昌叫上彩云、
白长起来到父亲住的房间。进屋一看,瘸腿罗已经来了。
“中人不中,明摆着是姓左的使坏!”瘸腿罗愤愤不平地说。
“我早就说过,姓黄的敢来这儿,肯定有问题。”李秋云说。“要是不签斗戏
契约……”
“妈,找后账没用,”郑世昌拦住母亲的话头,“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竺杏花离开舞台3 年了,她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吗?”彩云像是自言自语。她
和竺杏花是师姐妹的关系,曾在霓裳戏班学艺演出8 年,后来戏班散了,各奔东西。
竺杏花成名后被达官贵人追捧,在她最红的时候突然离开舞台,成为左老板的三姨
太。戏班来这里设场子后,竺杏花曾主动找过她,姐妹俩在翠花楼吃了顿饭,不过
叙叙旧情,之后再无来往。她当时感觉竺杏花过得并不开心,虽然穿金戴银,一身
珠光宝气,但气色已大不如前,有如霜打梨花。论功底,当年她和竺杏花不相上下,
现在说来,已经3 年不登台的竺杏花应该比不过她。只是竺杏花的身份不同以往了,
这对观众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听说县长要亲自来给竺杏花捧场。”郑世昌说。
“听谁说?”郑浩华问。
“我刚才坐洋车,听拉车师傅说的。一个吃官饭的人坐他的车去给县长订花篮,
顺便跟他说的。”
“县长要去捧场,这还了得?那些当官的不都得去捧场?”李秋云着急地说。
“浩华,我们把斗戏的契约退了吧?这不是在斗戏,斗的是势力,咱们斗不过人家。”
“退了就是认输,一样要赔钱散班。”
“那怎么办?”李秋云自问自答,“不行我们就连夜离开这里。”
“吓跑了?我郑浩华宁可被打死,也不会被吓死!”
“怎么能吸引住观众,是我们要解决的主要问题。”白长起说。
“你这话等于没说。”瘸腿罗不客气地说。
“没说是不好说。”白长起辩解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的?”郑浩华喝道,“你给我痛快点!”
“除非……”白长起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语速很快地说:“除非上演《铁公
鸡》、《马寡妇开店》、《叔嫂十八摸》,否则我们是拉不回观众的。”
“不行!”郑世昌首先表示不同意。“演《铁公鸡》要真刀真枪,光着膀子演。
师妹们最小的都十四五了,能赤裸上身在台上舞刀弄枪吗?”
“这是吸引观众的手段,你不同意,你说怎么办?”白长起反问道。
“我上去演!”李秋云忽然说。“我是老婆子了,我不怕丢人,丢人也比散戏
班强。”
“妈,您说什么呢?”
“你演,你演谁看?乱弹琴!”郑浩华斥责道。
“我不演,难道让姑娘们演?
“万不得已,也只好如此!”郑浩华忽然变苍老了,“就算我郑浩华对不住姑
娘们了。”
“爸!”
“什么也不要说了!”郑浩华举手阻止道。
“师傅,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彩云想到了竺杏花。
白长起被左老板的两个打手推进了百家乐赌场的一间密室。左老板起身笑脸相
迎:“白先生,让你受惊了!请坐请坐!”
“左叔,没必要这样吧?欠您的50块大洋我一定会还的。”
“坐下说。”左老板坐了下来。
“容我几天,行吗?”白长起也坐了下来。
“50块大洋是不是太少了?”
“你想要多少?”白长起一惊。“连本带利,您给个数!”
“白先生误会了,我问的是你想要多少?”
“左叔,您什么意思?”白长起不解。
“香港汇丰银行的银票。”左老板将一张汇票推到白长起面前:“你只要替我
演一场戏,你欠的账就一笔勾销;我再给你1000块大洋作为酬劳。这是700 块,等
事成之后再跟你结清。你看怎么样?”
“您是要我唱堂会吗?”白长起定定地看着他问。
“唱堂会?不,景宏戏班要同泰和戏班斗戏,我哪能让你去唱堂会呢。”
“那你想让我唱什么戏?”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郑浩华把你们戏班的3 根台柱子分成3 天挑大梁。你排
在第三天。我让你把这包药在彩云和郑世昌上台之前,给他们喝了。”左老板拿出
哑药举给他看。
“药?什么药?”
“立倒嗓。”左老板将药扔到桌上。
“哑药?左叔,你想毁了郑世昌和彩云?”
“我要毁的是景宏戏班,毁的是郑浩华!”
白长起把银票推回给左叔,起身就走。
“且慢!”两个打手堵在白长起面前。
“要走可以,”左老板阴着脸说:“把欠的钱还上,你顺顺当当地出这个大门。
不还钱想找痛快,我左某开的就不是这个店!”
白长起突然出手,将两个打手向两边推开,跑向门口。他打开房门,从外面又
冲进来两个打手。四个打手一起动手,终于将白长起制服,并把他的手按在了桌子
上。
“白先生,”左老板踱到白长起面前,阴笑着说:“我左某做买卖一向讲究公
平。1 根手指头10块大洋,留下5 根手指头我就放你走。”
一个打手从后腰抽出菜刀,举了起来。白长起拼命挣扎,无奈他的手像被焊在
了桌子上。
“剁!”左老板背过身去下令道。
打手举起菜刀就往下砍。
白长起大叫一声:“慢!”
左老板慢慢转回身来:“想好了?”
白长起愣愣地看着那包哑药,一脸虚汗浸了出来。左老板把银票推到哑药旁边,
白长起浑身一软,瘫在桌下。
郑浩华在唐明皇的画像前点了3 支香虔诚地跪拜,跪拜完毕走到桌前端起酒杯
喝酒。李秋云缝着戏装望着丈夫背影欲言又止。彩云突然闯了进来:“师傅,师母,
她答应了!”
“谁答应了?答应什么?”李秋云急忙站起来问。
“我去找了竺杏花,她是我的师姐。她答应只演两天。她已经多年没练功了,
第一天观众看新鲜,第二天观众就要看实力了。她赢一赢不了二,我们还是有希望
的。”
“天无绝人之路!”郑浩华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大步走了出去。
郑浩华来到侯爷府大街。正是夕阳西坠,晚霞像火碳般燃烧着,暮色四合,到
了掌灯时分。坐落在侯爷府大街上的南北戏台相距不过百米,在两个戏台的中间路
旁,长着一棵高大樟树,在樟树下,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只见刘师爷将一只公鸡放
进笼子里,宣布道:“时辰已到,斗戏开始,景宏戏班在北,泰和戏班在南,两天
三夜之后,以此鸡为准,鸡鸣三遍定输赢——左老板,您再说两句?”
“二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左某不愿看到的。不过,既然你们请我做中人,那
我就一手托两家,请二位好自为之了。”左老板说完拱了拱手。“三局两胜,第三
夜天亮之时,我们在这里算总账!”
郑浩华对黄易廷一拱手:“黄班主请了!”
黄易廷一笑:“郑班主请!”
白长起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犯愣。从前台传来彩云演唱的《盘夫》唱段:“官
人啊,官人好比天上啊月,为妻真比得月啊边那星。月若明来星啊也亮,月色暗来
星也昏啊。官人若有千斤担,为妻分挑五啊百斤啊。”跟着是台下观众的叫好声。
白长起痛苦地抱住了头。衣兜里的那包哑药变成了锥子扎在他的心上,令他疼
痛难忍。他爱彩云,爱到骨子里,彩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的心如漂在
大海上的皮球动荡不息。听说县长要去捧竺杏花的场,他心中暗喜,县长带头,泰
和的观众自然多,景宏比不过泰和,就没必要给彩云下药了,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
由。谁知有个省里大员正在此地视察,听说竺杏花重返舞台,一定要来捧场,县长
只好下令在泰和的场子外设岗,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想看竺杏花的大部分观众只好
涌进景宏的场子,竟挤得水泄不通。而彩云也不负众望,把观众唱得是如醉如痴。
其实他走进百家乐赌场也是为了彩云。他想挣大钱,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向彩
云开口求爱,为彩云买房置地,让她过上舒适的生活,不要再去颠沛流离、风餐露
宿。艺人的生活不是人过的,彩云娇美如花,怎么能过不是人过的生活呢?但是,
靠戏班给的包银,他的愿望根本实现不了。所以他走进了赌场,想以小搏大,不料
却身陷泥潭,不仅20块大洋的本钱输得精光,而且欠了50块大洋的赌债。赌债是10
分利,多1 天就多5 块,他把还债的希望寄托在斗戏赢了之后的红利上。不料左老
板逼上门来,给他指了两条道。剁掉手指头是不可能的,这不仅会让他从此告别舞
台,更让他一生蒙羞。他也不可能让彩云天籁般的声音就此消失,这是要他命的事,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去做的。明天左老板要是来找他的麻烦,他真不知如何交代,所
以他痛苦、犹豫、彷徨,像傻子一般呆呆地坐着。
第一夜斗戏的结果让黄易廷输得有苦难言,急得像热锅蚂蚁。一大早,黄易廷
就跑去找左老板。他不敢埋怨竺杏花招来的政府大员和如狼似虎的警察,而是把一
腔愤怒发泄在白长起身上:“左叔,白长起没下手,景宏那边的观众挤得没处下脚
了。”
“那小子找死,我今天就问他想怎么个死法。”左老板咬牙切齿,接着口气一
转说:“今天晚上不会有政府大员去了,我的三姨太能给你挣回面子。”
“左叔,白长起要不下手,光是一个三姨太,我怕斗不过景宏。我可以输,您
不能输啊。”
“你要是斗不过,就是我输了,这可能吗?”
“那就拜托您了。”
黄易廷走后,左老板吩咐手下找来白长起。白长起被两个打手推到左老板面前,
左老板一边叭叭地掰着手指,一边冷冷地望着白长起,突然开口道:“白先生,你
是不是以为我左某是吃素的?”
“不不不,您听我解释!”
“好,说吧,为什么不给彩云下哑药?”
“彩云……彩云是我的女人!我不能害她!”白长起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噢?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来赌钱,就是因为戏班的包银太少了,我想多赢点钱,让彩云能
跟我过上好日子。彩云就是我的命,我不能对她下手!”
“你喜欢彩云我信;可是我听说,彩云更喜欢郑世昌。”
“郑世昌横刀夺爱,他不配喜欢彩云!”
“他要一定喜欢呢?”
“我要阻止他!彩云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那你今天晚上就得下手,把哑药给郑世昌下了!”
“那郑世昌就完了。”
“他不完蛋,你有机会吗?”
“容我再想想。”
“想个屁!要是你今晚还不下药,我就把你十个手指头全剁下来!滚!”
白长起惊恐地点点头,他在左老板的眼里看到了阴森森的杀气。
郑世昌一身红脸黄巢的打扮,正在戏台拐角处面对唐明皇的像祈祷。昨夜彩云
顺利过关,使他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那些政府要员歪打正着地帮了景宏的忙,今
夜不会再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了。他祈求梨园祖师爷帮他挺过今夜,明天晚上,如果
真像彩云说的,竺杏花不再登台,景宏就必胜无疑了。
高小菊拿着一把大刀过来:“哥,给!”
郑世昌跪下磕头,起身接过大刀,在幕布后面站定。郑浩华向瘸腿罗示意可以
开始。瘸腿罗敲响开场锣。郑世昌几个空翻,稳稳地落到舞台中央,雪亮的汽灯下,
他英姿勃发的亮相顿时赢来一片叫好声。不过,观众的声浪远不如昨夜的响,因为
场下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空位。只见郑世昌踩着锣鼓点,将预先放好的瓦片全部踏
碎,然后舞动大刀。舞毕开始扫台。他放下大刀,到上下场门之间一张桌子的围帔
下捉出一只雄鸡,绕场至台中央,右手抓鸡头,左手抓鸡脚,到台右角顺转几圈,
台左角倒转几圈,再至台中央,一把拧下鸡头扔到台下,举着无头鸡,用鸡血在台
柱上大书一个“刀”字,然后将鸡血遍洒在台板上。一气呵成的动作又激起观众的
叫好声。
白长起透过幕布间的缝隙看着郑世昌的表演,不由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四
下里看了看,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化妆桌旁,郑世昌用
的那把小茶壶就在桌子上放着。他左右看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哑药,掀开壶
盖,刚要把药往壶里倒,前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把他吓得一抖手,药面全洒在
地上。他左右看看,见没有人出现,急忙蹲下往药包里收拾药面。
李秋云忽然走过来,看见了收药的白长起,问道:“长起,你在干什么?”
“啊?”白长起吓了一跳,看是李秋云,掩饰地:“我身子不大舒服,想喝点
药,不小心洒了。”
“哪儿不舒服?”李秋云关切地问。“要不要请医生?”
李秋云的关切差点让白长起精神崩溃。师母如娘,从他进戏班就把他当亲儿子
看,如今别说尽孝了,他还要置戏班于死地。他低下头,控制住感情的波动,然后
动动胳膊说:“我身上像长了刺,痒痒得不行。”
“你发烧了?”李秋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长起,你是不是太紧
张了?昨天咱们已经赢了一局,还有两局,你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不会全输的。”
“是,不会的。师兄演得这么好,会把观众从泰和吸引过来的。”白长起顺着
李秋云的意思说。
李秋云拿过一把笤箒说:“药脏了可吃不得。我那儿有牛黄上清解毒丸,回头
我拿给你。”她几笤帚就把药面扫在簸箕里。
白长起眼睁睁地看着哑药被李秋云端走了,腿一软,差点坐在舞台上。
蒙胧的晨曦中,挂在树上笼子里的雄鸡东张西望,突然引颈高鸣。雄鸡的啼鸣
让黄易廷喜上眉梢。竺杏花不愧是赛西施,扮相俊,唱功好,加上被左老板雪藏3
年,突然登台亮相,不可能不轰动。整个场子挤得是风雨不透,观众的叫好声如春
雷般一次次炸响,令他有一种眼界大开的感觉,原来戏可以唱到这个份上。就连他
的傻儿子都被迷住了,整整一夜连个哈欠都不打,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不
过迷归迷,对左老板的三姨太可不能动歪心思。黄易廷本来要警告儿子几句,但话
刚开口,儿子就让他一百个放心了:“她比我大,我不要她当老婆,我要小菊。”
雄鸡高叫三遍,竺杏花收戏的锣声响起。欣赏竺杏花一夜表演的刘师爷不失时
机地向黄易廷拱手献媚道:“黄班主,看来我得提前向您道喜了!”
“同喜,同喜!”黄易廷得意地拱手回礼道。
黄易廷的话音未落,台上的竺杏花突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观众一声惊呼,
纷纷站了起来。竺杏花旁边两个扮丫环的演员连忙将她扶起,竺杏花的嘴角已流下
一缕鲜血。
竺杏花的意外受伤让左老板大为恼火。要不是为了教训郑浩华,他才舍不得让
自己最喜欢的三姨太抛头露面呢。竺杏花进了左家门之后,多次吵着要上台表演过
戏瘾。这次他主动让她重返舞台,一是满足她过戏瘾的愿望,二是可以作为秘密武
器打郑浩华一个措手不及。谁知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让美玉无暇的三姨太破了相。
黄易廷没有左老板的恼火,却比左老板更着急。明摆着,竺杏花不能再登台了,
而白长起还是没有下手,让郑世昌从头演到尾。景宏戏班虽然输了第二夜,但失去
竺杏花的泰和,怎么能和景宏较量第三夜呢?他绝望得要死,跌跌撞撞地找左老板
去了。
竺杏花躺在床上,左老板眉头紧锁,一脸杀气。黄易廷差点跪下赔不是。倒是
竺杏花表示很大度:“黄班主,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行,我有几年没上台演戏
了,连演两夜支持不住。不能再帮泰和的忙了,对不起啊!”其实这次意外是她跟
彩云约好的,她只不过做得天衣无缝而已,只唱两场,一输一赢,等于没唱。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左叔。我要知道会伤了你,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上台。”
“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左老板斥责道。“现在要考虑没有三姨太,你泰和
怎么能斗赢?”
“我不斗了,我走!”
“你走,我能走吗?左某的面子要是栽在小小的景宏戏班手上,那不成了笑话
吗?”
“那您说怎么办?白长起连着两个晚上不下手,我看他是指望不上了。”
“不指望他,这戏就斗不赢!今天晚上不是他吗?我看他是想把哑药留着自己
喝。”
“他要能在鸡叫第三遍前喝下哑药,姓郑的连哭都来不及了。”
“你手头还有药吗?”
“我去配。”
“我得去堵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白长起陷入了绝望。他想陷害郑世昌却意外失手,这虽然是事实,但在左老板
听来一定像个故事。他连续两个夜晚没有做出挽救自己的成绩,等待他的只有左老
板的无情惩罚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走了之。在戏班的人都睡下之后,他收拾
了一个小包袱,悄悄地离开马家祠堂,向城外走去。他边走边回头张望,惟恐被人
发现。一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出老远,等他要爬起来时,却见一双皮鞋站在他眼前。
他抬头朝上看,差点晕过去,原来他看到的是左老板那张满布横肉的脸。
“想走?”左老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话音未落,一脚已踢了过去。
白长起被踢翻在地,没容他再爬起来,左老板身后的两个打手已如恶虎扑食,
将他按在了地上。
“带走!”
左老板一声吩咐,两个打手将白长起的胳膊撅到背后,押着弯成虾米样的白长
起向左家祠堂走去。一进祠堂,白长起就被吊了起来。
“来,先给他数数有几根肋条骨。”左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拿起了水烟袋。
一个打手拿一根竹板子走近白长起,用竹板子朝白长起的肋骨压下去。白长起
发出一声惨叫:“哎呀!别,别!左叔,我不是有意逃走的,我真的是要给郑世昌
下药来着啊!”
“给我讲故事,我能信吗?”
“您不信,您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有的是办法,给我打!”
打手抡圆了竹板照着白长起的屁股抽下去,白长起惨叫道:“姓左的!你杀了
我吧,我不想活了!”
正在这时,黄易廷匆匆赶了回来:“左叔!”
左老板看了一眼黄易廷,对吊在房梁上的白长起说:“杀你很容易,捻个臭虫
而已。不过在你死之前,我要毁掉一个人,让她生不如死。”
“谁?”
“彩云,你认识的。”
“你想把她怎么样?”
左老板拿过一个小瓶,在白长起面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
“什么?”
“镪水。”他打开瓶盖,倒一点在地上,地被烧得直冒烟。“这东西要是洒在
彩云的脸蛋上,仙女就会变成癞蛤蟆。”
“不要!不要啊!”白长起挣扎地乞求。
“这可由不得你!”
白长起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我喝!”
左叔故意装傻:“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白长起喘息着说:“今天晚上是我挑大梁,我在鸡叫之前把哑药喝了,保证让
泰和戏班赢!”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我绝不骗你,只要你放过彩云!”
“你要是再敢骗我,”左老板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当着你的面,把镪水泼在
彩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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