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嗨,我说姐们,你能说句话吗?”110 车上下来几个警察绕着我和那个已
死的女人转了好几圈,其中的一个警察歪着头问那女的。
“得了吧您呢,瞧瞧这瞳孔,早散了!”另一个警察用手电照了照女人的瞳
孔又照了照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还站这儿等你们来!”我看出110 警察对我充满了
怀疑和敌意我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话自然就说得臭了一些。
“嘿,还挺横的,谁呀你?跟警察这么说话!高,先拿铐子把他铐了带走!”
那个警察用刚照过女人的手电筒在我的脸上带着恶意地乱晃。我的眼睛被他照得
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清。我的恼怒越过那光束到了极顶。
想想看,我跟一个莫明其妙的女尸在暗夜里站了这么久,晦气无法言说,他
们还拿了这种态度来对待我,心中的恼火怎么能不像火山岩浆那般即将喷发出来
呢?
“慢,我看你们谁敢铐?你是警察?你问我是谁?我他妈也是警察!”
所有的人都愣在那里了,我也愣了。谁出过这种架式的现场?我不知接下来
会是怎样的情形。“大战”仿佛一触即发。这时幸好乔和我们刑警中队的几个兄
弟急风急火地赶来了,我的腰稍稍挺直了点,我知乔会救我于危难之中的。
“哎,别动手,都是警察!自己人。”乔一定是借助集中在我脸上的手电光
认出的我。他大喊着径直奔我过来,一边忙给照我的警察亮工作证一边问我:
“唐,怎么了?出什么事啦?”因为他不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的问是
不经意的,半夜里,我听着所有人的问话都像此刻乔的头发那般蓬乱。他问着,
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了我的身后:这时,他看见了死死环抱着我的女人!他一下
子就愕在那里了。
“唐,这?你?操,你都干了什么?这他妈是哪出戏?什么意思吗?”
有什么东西哽在我的咽处。乔的话深深刺激了我。我后悔留下来。倘若我逃
了,他们只不过就是发现了一具女尸罢了,女尸与我何干呢?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人。有谁能知道我曾在这个时段里打这经过恰遇过女尸呢?
可是,我知道。我自己不能也无法把这场遭遇消弭掉。这就是我的麻烦。我
坚信,一件事的发生,总有无懈可击的发展链条,你挪动或更改一处,就会留下
说不清的破绽。看起来我眼跟前处境麻烦,可这麻烦是暂时的,因为我知道这是
那一团乱麻中的一个可以理清的头绪。而如若我把这头绪掐了,就会留下新的难
以说清的头绪,它会给我带来更大的更加说不清的麻烦。我办的许许多多案子里
的当事人,为了一时对自己有利,而涂抺了事物本来的面目,然后,他们在自己
的胡乱的涂抺里就变得更加面目全非。如若再想洗清那涂抺还回自己的本来面目
却又是难上加难了。就像给一池清水里投进了些许的污泥,那种浑是水无法自己
洗得清的。所以想要经得起检验和推敲,一定要尊重事物的本来样子。在这一点
上,我保持了理智和冷静。可是所有的人都在问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连我自
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能跟别人说得清楚吗?
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我感到心力衰竭。
我闻到了只有在医院里才有的那种强烈的来苏水的气味。在这强烈的气味之
中,还夹杂着很暧昧很混杂且令人很不舒服的污腾腾的一种暖。这暖里还有声声
让你的肺发闷发堵的持续不断的咳嗽,你恨不得替一个人把那肺都吐出来才能爽
出一口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邻床有一个铁塔般的男人咳得仿佛就要背过气去了。
这是呼吸内科抢救室。
“醒了。送他去病房吧。把004 推过来吧!”
“医生他到底什么病?”乔的声音。
“看他身上这张片子是肺炎。”
“肺炎?那晕倒跟肺炎有关吗?”
晕倒是因为移过性脑干缺血!”
乔推我出去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铁塔般咳嗽不止的男人。
病房里正在用紫外线消毒。
乔推着我停在廊道里。
廊道里暴土扬长的。可能是病房里的厕所正在进行改造。楼上楼下被凿的山
响。不断有施工的工人灰头灰脑来往穿梭着。我感到呼吸紧促,且鼻息里布满了
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粉尘。
我说:“乔,跟医生说说,我能不能不住院?”
乔说:“你的肺上有大面积阴影,医生说必须住院做一下全面检查。”
我说:“乔,医生瞎说,我根本没有一点得肺炎的症状。”
“你不信医生,你总得信片子吧?”乔说。
“片子?还兴是拿错了!还兴是把另外一个人的片子错给了我!”
乔说:“人家会给你做全面检查的。不是肺炎最好。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我得查案子去了!”
“等等,乔,我问你,尸源找到了吗?那女的,到底是干什么的?”
“……妓女。”
乔看了我一眼,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好像还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知道乔
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们是不是都怀疑我跟那女的,不,是那妓女,有染?是
我杀的那妓女?你们他妈都这样想,这院我不住了,你们谁爱住谁住,我他妈的
要是不把杀妓女的那小子给揪出来我就不叫唐。”
我一挣,窝针了,血在管子里回流。乔把我按那儿了。
乔说:“不是别人不相信你,你瞧你遇这破事儿。你呀,还是在这儿踏踏实
实治病,你要是因病死了,更说不清楚了……”
乔走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盼着案子能够早早的破了。只要案子破了,我就能够得到
彻底的澄清。
跟我一个屋住的三个人全是肺炎,输的液也都一模一样。然而我们的症状却
是各不相同。靠窗边那个小伙子已经住了20多天了,高烧一直不退。中间上点岁
数的是呼吸急促,越躺着越呼吸急促,所以夜里他也总是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
气。我在当天夜里出现浑身瘙痒,半夜里痒得实在受不了就跟值班护士要了抗过
敏药。我确信是他们的药造成了我的过敏。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认为他们的药不
治我的病。
果然抗过敏药抵抗住了瘙痒。
我仍然睡不着。
远处,另外的病房里,或许就在长长的廊道的尽头,剧烈的咳声在这暗夜之
中,比施工队凿墙更具穿透力。那咳声像某种锐器一下一下地进入你的病肺。
我闭着眼躺在我自己的病床上,可是我分明看见了那个在急救室跟我并排躺
着的那个铁塔般的男人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一个人,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
了。
他已经不咳嗽了。他走路像燕子的飘飞。我奇怪他那么粗大的身躯从长长的
廊道里飘过竟没弄出一点声响。他好像推开一个病房的门又推开一个病房的门,
我不知他是在跟病友们告别呢还是在找人,我正猜测间,他风一样把我病房的门
给推开了:我不知他来干什么,我想跟他说话,我想劝他回到他自己的床上去,
回到那些正救他命的管子们中间去。可是,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看着他
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在我床头柜的那面墙里隐遁不见了……
我被他惊出一身冷汗。
凌晨,我听见了外面一片哭闹。许多的病人都踱到门外看动静。我想起夜里
的那个梦,直觉里感到,那个铁塔般的男人死了。
护士进来抽我的血时,证实了我的猜测。
早上一上班,例行查房的大夫一个都没露面。那个出来进去闹着出院的发高
烧的小伙子说:“人家死人的家属不干了,那人进来时就是肺炎,家属不相信是
肺炎夺了亲人的命。他们认定是医院的医疗事故。连院长都过来了。我也得赶快
出院,我再不出院,也会活着进来,死着出去!你睢睢咱们用的药,一模一样,
谁进来全这一套!反正在我身上全无效果。”
那天上午,医生们在办公室开会,小伙子就一趟一趟地去看会是否散了,他
要求出院。
中午时分,他沮丧地回来了,一定是医生不同意他出院。自那天起,他就不
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了,以往只是晚饭出去吃,后来的几天,中午饭他也出去,
而且一走就是一个下午。回到病室也不跟我们说话。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终于,小伙子在一天上午跟医生大吵了一架然
后走人了。医生说:“是你自己非要出院的,你签个字吧,一切后果自负。”那
一切的后果里当然包括死亡这件事。
小伙子走了后,即刻就有人要住进来。两个小护士收拾床的时候,可能是从
小伙子的铺底下翻出几本书,两个人叽叽喳喳你争我夺的,都要抢着看。被进来
查房的主任李林看见了,李林说:“你们不好好收拾床,这书,我先没收了!”
李林大模大样地走出去。两个小护士无奈地在李林的背后冲他做鬼脸。
中午,乔和我的同事举着大抱的鲜花来看我。乔说:“尸检出来了,那个妓
女是被人从背后刺死的,被刺之后又走了一段路。直到抱住你。”
我忘了我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头,我迫不及待地用手使劲抓住乔的臂膀不
解地问乔,“不可能,她被刺了怎么能不喊叫?怎么还能……”
乔说:“你激动什么,看又回血了吧。你该高兴,虽然案子没破,但已足够
洗清你了。法医说了,那个锥刀是从背后直刺进肺里的,肺破裂后人就无法发出
任何声音了,但意识还有,也还能走一段路,只是,人是没得救的。”
乔说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女人大张着的嘴大瞪着的双眼。女人,她一定是想追
上我,告诉我她发生的不幸,女人期望在她前边行走的我能救她一命。可是我一
点也没查觉在我身后发生的不幸。这时我感到我的肺有一种被穿刺的痛。
同事说:“你快点好了吧,头儿已经正式决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跟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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