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鲜花真能安慰人的心。我可以长时间的面对着那些花朵发呆。长这么大,我
一直无视花朵的存在,我以为花朵是女人的一种爱好,它们脆弱易折。现在,于
病榻上的我来说,心灵比花朵还要脆弱。那些灵性的暗香浮动的花朵,可以直捣
人心的脆弱。它们,让你的一颗被病痛困苦的心流出眼泪。
我流泪的时候就被查房的李林主任看到了,他说:“哟哟哟,一颗善感的心,
感时花溅泪呢?这么漂亮的鲜花,女朋友送的吧?”
我笑着说:“你喜欢就送给你。”
李林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浅笑里透着一个英俊男人无比的洒脱,那笑有点像
发仔。
他说:“我可不能夺人之爱。我是想问你花儿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我不知他问话的意思,就照实回答说是上午同事送来的。
“哦,那就不是花粉的事。有的人对花粉过敏,听护士说,你昨天夜里皮肤
瘙痒,我刚一进来看见鲜花,我想如果鲜花是昨儿送来的,我就得考虑你是不是
对花粉过敏。”
就这一件事,一个很小的小细节,使我一下子就对李林有了好感。
人和人,有时候就是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小细节,使得彼此陌生的两个人一下
子就亲近起来。
我说:“我怀疑是我对你们给我用的药过敏。能不能给我换换药?再有,我
得的到底是不是肺炎?”
他又笑笑说:“你CT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右肺上部大面积阴影。不是肺炎是
什么!”
我说:“那我是怎么得的?即不感冒又不发烧还不咳嗽?”
他说:“正在查。”
我说:“对了,我还要请教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的肺部要是受了伤,比
如,一把尖刀插进一个人的肺里,那个人会怎么样?”
“只呼不吸,不能够说话,不能够叫喊……”
“会不会马上就死?”
“一般不会。有的人意识和头脑都很清楚,只不过无法求救和表达出来。大
多数人还能前行一段路……”
真是这样,和乔说的一点不差。
当时我不知,这只是我跟李林探讨的开始,此后,他成了我有关肺部问题的
咨询专家。妈的,人跟人,有时真的说不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甚至,我后来常
常怀疑,我们认识的许多人,我们经历的许多事,都是人生命运的一种铺垫,包
括我得的这场莫明其妙的肺炎,它们都是上帝在暗处操纵的,好让我们打开我们
无法发见的那些个神秘莫测的犯罪的缺口。上帝是要假我们的眼和手,捕捉一个
又一个对人类犯下滔天罪行的坏蛋。
我是怎么得的肺炎?这是我常常追问自己的一件事情。每当这个时候,我就
想起我常去的那个图书馆,图书馆里那个年久废置的仓库。仓库里堆积着经年的
旧书,一度,我曾整天扎在那个旧书库里,翻看那些被历史的尘埃深埋着的旧书,
书里泛着陈年的霉味。那些霉味,有时呛得我不得不发出深咳。我仔细回味过,
那种深咳于一个无病的人发出,是很舒服的。它们被尘埋了多少年?那些霉味是
不是一些菌类?我的肺炎是细菌造成的?什么样的细菌?我把我的各种怀疑和推
测告诉李林的时候,他总是露出像发仔一样很宽容的浅笑。宽容我的无知?我不
跟他计较。
发高烧的小伙子一走,就住进来一个肺栓塞的病人。医生要给他在腿部的一
个血管里放置一个过滤网。病人问:“它会起到什么作用?”
李林的解说让我耳目一新。他说:“怎么说呢,就好比贼偷东西。为了防贼,
现在家家都安防盗门,防盗门就是防贼进入的。当然,防盗门防盗也不是绝对的,
但相对来说,你装了防盗门,就比没装防盗门心里感到踏实。你装的这个网,就
起一个防盗门的作用。我不能说它百分之百管用,但它的确能起到预防的作用。
预防再犯肺栓塞。”
我原来以为那么高深的医学,被李林这么一说,竟变得如此的生活化,且通
俗易懂。我尤喜欢他的防盗的类比。
我的晕眩症是在第二日的晚间出现的。我面对着床头柜坐着,那些花朵在我
的眼前有些发离。它们旋转着,有些花朵甚至隐进墙里去。我立时就想起了那个
从墙体中穿行而过的已死去的铁塔般的男人……
有一种力牵引着我,仿佛也要把我旋进那墙里一样。我适时地站立起来,当
我扭头面对别处,晕眩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不相信有这等奇事。再试,还是如此。
或许真的是鲜花有问题?
我把鲜花挪开,晕眩仍在。那么是那面墙体了?那面墙体的那一个角落了?
那个角落里会隐藏着什么?这是一幢老楼。这些老房子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我
不知晓。我知晓了又能怎样?历史有时什么都说明不了。
有那么一刻,我的四肢竟失去知觉。
而我的大脑非常清醒。那一刻,我想到了死亡。生与死,其实就是一步之遥。
我不知为什么竟清晰地想到了那个从背后环抱住我的女人。她在得知死亡向
她迫近时,她恐惧了吗?而我现在深恐死亡。我在心里说,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得替那个女人找到在背后下手的那个凶犯。
那个凶犯,他为什么要向那个女人下手呢?他与女人认识?还是临时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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