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确信我跟姚尧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听爷爷讲,父亲曾是一所医院的院长,因为一个生孩子的女人在病房里自杀
而被解职。可是我从来也没想过,那个女人竟会是我和姚尧共同的母亲。父亲至
死都不曾跟我提过半个字。
可是我还是不愿相信这世间竟有这般的巧合:“我父亲难道恰好就是那家医
院的院长吗?那个自杀的女人恰好就是……”
我不得而知他为什么要保留那个拐跑了他的女人的男人的这些放映机和胶片。
也可能他们在那个女人死后彼此见过面,聊他们曾与之共同生活过的女人?两个
情敌,在一个女人的死后,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坐在一起呢?我的父亲,他又
是怎样取得了本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这些放映机和胶片的呢?他保留它们是为什么?
或许,那些东西是一个女人奔走的理由?他从另一个男人的手里夺回了她的爱?
可是,我喜欢这些东西。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些东西呢?
这些东西,它们让一个孩子失去了母爱。我有什么理由喜欢它们呢?
或许,它们残存有与我相关的最后的母爱的记忆?
谁有这个力量让我的父亲拥有这一切?
是那个自杀的女人的遗愿?
我终于明白,它们,为什么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陪伴和跟随着我。它们不是
自然却恰似一种自然。它们,融进我的生命里了吗?
我还想,或许不让那个女人见她的儿子导致了那一场自杀使他深感内疚?那
么,我一直就是他深感内疚的所在?
“这么好看的女人?谁呀?我怎么好像见过她似的呢!她长得有点像……”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见过呢?她是我妈。我爸说,我2 岁的时候,她
跟一个放电影的跑了,我没见过她。”
我的耳边响起姚尧第一次来我的屋里跟我说过的话。
姚尧说的没错,那个女人,姚尧或许真的是在梦中见过。她是姚尧的一个潜
在。就像大河干涸仍有细流。那细流,恰似大河无形的一脉,不存汇聚,只存感
知。
我仿佛又看见了从前我看见的那一幕:
姚尧惊讶地张大了嘴,她说:“唐,我梦见过这个地方,我一个人坐在这个
位置,反复看一部……”
“总不会是这一部吧?”放映机的那束光聚在银幕上。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和梦里竟是一模一样的……”
从姚尧震惊而迷茫的眼神里,我却乎已知我跟姚尧彼此的这一幕,不是梦境
也非巧合。如果人有前世,或许我们真存过某种缘?
那一刻我恍如隔世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一个端坐在放映机前的女子她是
谁?
我看着姚尧发呆发愣。
是啊,那一个女子,她究竟是谁?
我知道此一时刻行走在夜色包裹着的巷子里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游魂。巷
子幽长,电线杆上的那盏路灯将我的影子拽得幽长。在我的眼前展现的,仿佛是
旧影片中的某些境头:永远紧闭着大门的私人牙科诊所,在风中发出瑟瑟之声的
摇曳不定的树影,瓦灰的屋脊,破败阴暗的墙垛,透着昏黄灯影的小裁缝铺,还
有,养了13只猫的那个老太太开的小卖店,它们,是我每天必经的,而今夜,它
们于我却又是如此的陌生和遥远……
我走进临街的公厕小解,迎面竟和李林撞了个对面。
我惊讶李林怎么会来这儿小解?
李林见了我也是一怔。
“嗨,好久不见了!”李林捂着肚子起来了。
“看看看看,见面也不挑个好地方。怎么了?闹肚子吧?”
“好像有点,已经进了好几回厕所了。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我住这附近呀,你不会也在这一片住吧?我刻你不是住医院里头的那
个新知楼吗?”
“我到这边看个熟人。哎,你的肺全好了吗?我可告诉你,广州最近在闹非
典型肺炎,死了不少人。不知道病源也不知传播途径,所以也找不到治疗的办法,
你呀,别大意,小心为好。”
“是不是就报纸上说的那种“怪病”?听说,好多医务人员都感染了,应该
小心点的倒是你呀!“
我和李林在厕所的外面又寒暄了几句就分手了。我目送他的背影一直消失在
小巷的尽头。然后,我背转身,朝着相反的另一头走。
渐渐的,我感觉有一种看不透的深黑圧迫着我。我的眼前浮现的是一双内科
医生的手,那双手拿着一张又一张肺上有阴影的X 光片不停地翻换着……
所有的光片不知在什么时候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脱落了,剩下肺上的那片片阴
影像树干醒目地凸显在我的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姚尧。
她的身影只是在我前方的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我原地立在那里,不知那是不是我眼睛里的幻觉。如果不是,那么我该不该
赶紧去追上?
她知情吗?她的养母是否会告诉她?无论她知不知情,我都必须要面对她。
一条胡同又一条胡同,它们就像这夜色中的相互叠闪的幻景。只是,我没看
见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她隐去了?看见了我避而不见?我茫茫然呆立在一条巷子
的尽头。
一条巷子里,一个人影从公厕出来背向我疾步走向巷子的另一头,那个背影?
那个令我来不急怀疑的疾步而逝的背影啊!可是,我的脚就像被钉在了那一处,
就像木头一样:我看见了一个摇晃的身影从公厕里走出来!那个揉碎了我心的飘
飘摇摇柔柔弱弱的身影是怎么啦?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闪电击中了我。
那是姚尧啊!
我拼命地跑啊。在我疾速的跑程里,时光迟缓。时光,更像是凝固了的房舍
和树木,它们静止不动地看着我傻了的样子。
我傻在了姚尧倒伏的那个瞬间。天哪,姚尧她大张着嘴,惊恐万分地看着我,
然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倒去了……
巷子在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而她的生命,在我承接的那个过程就像绝尘的
风,已绝我而去:
哦,我的永远的妹妹哟!
我听见了我心里绝望的长嘶。我的长嘶早已冲破了愤怒的极限,我的泪水像
从愤怒中提炼出来的易燃物,它们在我的眼前熊熊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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