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姚尧走了。在姚尧离我而去的最初的日子里,我不知自己是怎么捱过来的。
我的白天和黑夜,都充满了姚尧。她的黝黑的皮肤,那种健康富有光彩的黝黑。
那双眸子,那双深黑而又明亮的眸子,像一潭深水宁静而暗含波澜。那是我看姚
尧的第一眼,那第一眼,像时光的大回放,一遍又一遍地充满我生命的所有缝隙。
我甚至还能记得我当时心中的那一念:男人,是愿意纵身跳进这样的深潭的。我
明知当时回应我的是姚尧无动于衷的一种漠然,可是我却被一种漠然所打动。也
许从那一刻起,便命定了我跟姚尧间悲剧的情怀……
我必须对姚尧的死负责。
如果不是我的搅扰,姚尧会像所有的即将走出校门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她们
如花儿一般的青春年华。生命的旅程漫漫,而幸福,而苦难,它们就被不经意地
布置在姚尧必然就餐的某一张餐桌上,等着姚去品尝。那个中的滋味就像生命树
上的记忆果,它们或甜蜜或苦涩地挂在一个人一生的树上。姚尧看不见她生命中
的那棵大树了。
美国作家杰克·凯鲁亚克说:“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可是姚尧啊,姚
尧年轻得连“上路”都没有准备好啊!
姚尧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发誓,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要把杀害姚尧的凶手找出来。
为此,找到杀害姚尧的那个凶手成了我生命中的惟一。
我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保持沉默。我不在乎给了我什么处分,不在乎由谁
接替了我的探案工作,我甚至也不在乎离职和被解职,那些平日里被很看重的职
务、地位、荣誉,在生命的重创面前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姚尧的死,成了我一
个人探案的开始。
我断定姚尧是在厕所里被人刺中的。作案的手法和前两起相同,受袭的部位
也一模一样,右肺肺动脉。
我清楚地记得我跟姚尧从前做拍档的日子,记得那个雨天,我买一把伞,四
下里看看没人,迅速地从一墙角处现身递给她时,她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她说
的话也仿佛就在耳边。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凶犯又出来了。”我也
记得我当时说,“你得记着,凶犯是从后面尾随上来的。”姚尧却不以为然地说,
“错,你何以见得凶犯一定就是从后面上来的呢?难道他不会在你的前面等着你?
或是像你一样,冷不丁地从旁闪现出来?怨不得你老找不到凶犯呢,你的思维限
定了你,你让那个凶犯钻了空子!他要是再杀人,你还是找不到他。”
还有一次,我在她的前方一个不显眼的路边站定,看着她走近我。我曾想,
我要是罪犯,我这么着等待我要杀的目标向我走过来,那个目标,她会注意到我
吗?她会有所警觉吗?她能意识到我是她的一个危险吗?如果她已有所警觉,如
果她已意识到了危险,还会发生那么从容不迫的谋杀吗?根据现场的勘查表明,
受害人均无反抗和搏斗的迹象。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受害人才无一点防备之心
呢?而且,那尖刀是近距离从后背插入右肺的,假如凶犯真的是从后面尾随而来,
走在前边的人,对自己身后的动静会更加警觉的。
姚尧看见了我是怎么说的?那情景,我怎么能忘呢?
——她看见了我,笑着斜睨着我说,“这么快就改变破案思想了?也许你说
的完全对,那个凶犯是从背后尾随的。我远远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有像你那么
傻的凶犯这么站在这儿等我的出现吗?别忘了,女人,对路边闲站着的男人可是
充满警惕的!”
“那,如果我是你的一个熟人呢?你的恋人?或是情人?我是不是就可以这
样揽住你的腰或是肩,相偎着一路走,然后……”
“趁我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尖刀刺进我的……,这像电影镜头。现实
里这也太恐惧了吧?这样的恋人和情人,下辈子我宁愿做牛做马也不想摊上!哎,
你说,他为什么非得扎人家的肺呢?你说,这要是扎不好,扎偏了,那会……?”
“因为他懂得,他专业,他了解,他,不可能扎偏吧?可是,那个妓女和那
个打工妹,她们没有丝毫的关联……”
“凶杀一定要有内在的什么联系和因果吗?如果他是一个心理有病的人,一
个变态狂,逮谁杀谁呢?你看美国的许多大片,不都是表现心理变态导致的无因
果犯罪吗!”
我没有时间探究那个凶手的犯罪动机,我也无暇顾及姚尧的死与前两起案子
是否有关联,我只是明白了一点:凶手他从来就没有尾随在任何人的身后,也不
是与被害人面对面交锋,更不是从侧面偷袭得手,他完全不在我跟姚尧推测和争
论的种种之中。也不在侦查员常规的探案思路之内。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姚尧是从
厕所里出来后倒下的,我至死也不会想到凶手他是在厕所里动手的。
一个多么凶残、大胆而又富于冒险的凶手!晚间,巷子里很少有人来来去去
地闲逛。巷子里的公厕,也不会像临街的公厕那么人多,上公厕的,大多是住在
四合院和大杂院里的附近人家,以及走亲访友的过路的单身男客或是女客。凶手
他只要想作案,他只消先潜入公厕,“守株待兔”,侍机动手即可。而且他所担
风险小而又小。假若他正巧“待”到单身一个的,他趁那女子离厕的那个短暂瞬
间,装作也要离厕的样子紧随其后,谁会防备那个和自己一块即将离厕的“同路
人”呢?那个人,他真的是所有人经历和经验之中的意想不到啊!他就是在她们
豪无戒备之心防备之念的刹那要了她们的命!他做到了。他那么自然而然就能近
距离地从她们的背后刺她们的右肺动肺,然后他快得在你全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的短暂里收刀闪身扬长而去……那个被他要了命的人,可以从厕所里走出来,可
是,她不能喊,不能说话,不能追赶。她只能呼不能吸。等到被发现,他已经逃
之夭夭了。他没有什么风险,他很安全。只有一个万一,万一,有人在他动手的
那个刹那闯进厕所。可是那个时间太不好捕捉,太不好碰上。即使碰上,他迅疾
地抽身离去,没有人会怀疑他,怀疑一个上厕所的人?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
她看见了吗?看清了吗?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她说不出话。她没有救的,过不
了多久,她就会死!
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的确只有在这样的情景里才是毫无防备之心毫无警惕
性的啊!她们之中,不也包括永不能再回还的姚尧吗?而且,同性间,本就有一
种信赖感……等等,我想到了什么?同性间?同性间是什么意思?莫非潜意识里
我认同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凶手,他,他不是我和乔以及我们开会时所确定的
:作案的凶手他应该是个男性。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说,那是一个女凶手?这是我
的意识里第一次这么大胆地跳跃出来的想法,这想法令我浑身冷颤……
而我的理智告诉我,切不能按照臆想行事。我开始从姚尧的死出发,寻找与
姚尧的死相关的线索。如此,逊当然是我首要怀疑的对象。
而当我去找逊的时候,姚尧的养母告诉我,姚尧遇害的那天晚上,逊就失踪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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