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逊为什么就失踪了呢?逊的失踪是偶然呢还是必然?我不能设想逊将姚尧杀
害的那个过程。逊干嘛要杀害姚尧呢?由爱生恨?那恨不足以杀害至亲啊!“我
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的那种毁灭和自毁吗?他作案的刀具呢?它们,难道也和
逊一起消失了吗?那么,它们曾经的痕迹是否也一并都能消失得了呢?可是,逊
有那么专业吗?逊懂得将那种锐利刺入肺动脉造成人的窒息而无力呼救和反抗的
凶残和歹毒吗?那得具备怎样的一种冰冷和一种恶到极至的老谋深算啊!细较起
来,逊就显得稚气和情绪化且全无成府了。我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了诗人顾城在新
西兰的一个小岛上斫妻自缢的惨剧。
记得他在“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那首诗中写道,“我希望/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我希望/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画出笨拙的自由/画
下一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一片天空/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一个淡绿
的夜晚和苹果/……/最后,在纸角上/我还想画下自己/画下一个树熊/他坐
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发愣/他没有家/没有一颗
留在远处的心/他只有很多很多/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完全是
孩子的思维和幻想,那种纯洁稚嫩的温情,触动着每一个易感的心灵。
早年,我最喜欢顾城的那首“来临”:
请打开窗子,抚摸飘舞的秋风
夏日像一杯浓茶,此时已澄清
再没有噩梦,没有蜷缩的影子
我的呼吸是云朵,愿望是歌声
请打开窗子,我就会来临
你的黑头发在飘,后面是晴空
响亮的屋顶,柔弱的旗子和人
它们细小地走动着,没有扬起灰尘
我已经来临,再不用苦苦等待
只要合上眼睛,就能找到嘴唇
曾有一只船,从沙滩飘向陡壁
阳光像木桨样倾斜,浸在清凉的梦中
呵,没有万王之王,万灵之灵
你是我的爱人,我不灭的生命
我要在你的血液里,诉说遥远的一切
人间是园林,覆盖着回忆之声
它述说了一个纯净美好同时被爱神赐福的“人间园林”,飘溢着永恒的爱和
宁静的空气。可有谁预料日后,它们竟成为覆盖于诗人和爱人身上的深黑的棺木
……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个世界到底还将发生多少的出人意料和突如其来。
无数的人和事,被无数的新的人和事所覆盖。覆盖有时不留痕迹。一场远在
伊拉克的战争会将全世界人的目光从一个人一件事的身上迅速移开,一个人的死,
和一场战争中丧生的人来比,变得微不足道。那个伊拉克儿童挂在脸上的泪滴像
汪洋中的巨涛,澎湃着所有善良和爱好和平人的心。可是,姚尧的死,一遍又一
遍刷新着闯到我心页上的纷飞和喧哗,什么也不能阻碍我将寻找凶手这件事停下
来。
4 月1 日,愚人节。香港影星张国荣坠楼自杀了。这个日子离姚尧的被害相
隔了许多天,我找遍了逊可能藏匿的所有地方,包括精神病院和收容所。这个时
期,满世界又都被对张国荣的一片哀悼所覆盖,而又有多少人把他们的心留给他
们自己或是他们可纪念的人呢?人的心变得日渐枯萎和孤独,许许多多的人莫名
地随着张国荣的纵身一跳而跳,我也不知那纵身一跳的身影里是不是有逊?
我在有限的几次辨认里,没有看见我要寻找的逊。
乔和刘柳时常会在黄昏时分到我的小院坐一坐。我们三个,相对而坐,默默
地不说一句话。每回,我都看见刘柳的眼眸中满含泪花儿。刘柳已经正式分配到
了我们警队,她本来可以在队上当内勤,可是,她硬是要求留下来继续未完成的
案子的侦破,我知,她一定是为了姚尧。
每回看到刘柳我都想哭。刘柳让我无法不想姚尧,我又看见了先前,在我的
那间小屋里,姚尧转过头来复又露出她那一副不驯的神情盯着我说,“我觉得先
死的肯定是我……”
多么宿命的一句话啊。而这样的宿命在它发生之前又有几人能解呢?我后悔
我的愚钝,我后悔我不能做到先知。
那天,送走了乔和刘柳,我走进了临街的老家肉饼店。在那里,我意外地遇
到了李林。我看着李林,想起了姚尧被害的那天在巷子里与李林的遇;想起了先
于姚尧离开公厕的那个令我充满疑虑的背影;还有他的那双内科医生的手,它让
我想起在那个深黑的夜晚,我的眼前浮现的与一双内科医生的手有关的那些散碎
的意象:那双手拿着一张又一张肺上有阴影的X 光片不停地翻换着……
所有的光片不知在什么时候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脱落了,剩下肺上的那片片阴
影像树干醒目地凸显在我的眼前……
这些意象,它们在当时和现在,暗示给我什么?
“嗨,唐,你在这儿愣什么神儿。”李林狠狠地捶了我一拳,才把深陷在重
重疑云中的我捶醒过来。我一定是极不自然地冲李林咧嘴笑了笑,因为李林见我
冲他一笑,不由得向后面退了一步。他说:“你笑得怎么那么难看,不会是“非
典”了吧?”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从李林嘴里听到“非典”这个词。我说:“什么
典不典的?”他说:“我请你吧,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李林跟我都聊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脑子里满布着李林在那个连环杀
人案中作案的全部可能性。李林住在医院的新知楼,几个案子现场都是以李林所
在的医院为中心向四面辐射的,发案地均在这个圆周之内。它说明什么?是凑巧
的吗?它是否说明李林可以随时随地作案,然后,随时随地地撤离,又不会过多
地引起别人的怀疑?李林是呼吸内科医生,他太懂得肺在人体中的功能和作用,
他深谙肺动脉的准确位置和肺动脉被深刺之后的重症反应。几个案子,无一不透
着案犯极具专业的作案手法,三个案子,应该是同一个具有专业水平的人所为,
李林太符合条件了。只是,李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动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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