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开始跟踪李林。
我发现李林下班后并没有回他的新知楼,他在医院北面的那个胡同里还有一
处平房,有点像我住的那个院子,独门独院。
我记得H 省的那宗悬而未破的系列杀人碎尸案,犯罪嫌疑人的目标均为20岁
左右女性,奸杀后碎尸,然后分散抛尸。所抛地点大多选在城市的外环路上。刑
侦技术专家们经对所抛尸体的查验,发现,犯罪嫌疑人对尸体的肢解和切割极其
专业,那应该是一个外科手术专家的杰作。五省市联席案情分析会上,大家对犯
罪嫌疑人有一个达成共识的分析:犯罪嫌疑人应该是一个专业技术高超的外科医
生;即使没有独门独院也一定是单身一人独居一室,因为肢解尸体是一定要有一
个独立封闭的场地的……
可是,往往是特别有条件的案子却成悬案。
我在远远的一个角落里躲着,那个角落刚好即可以隐藏我自己,又可以观察
到那个院落的一切动静。我不能确知我对李林的跟踪对案子的侦破是否有帮助。
困为对李林的怀疑也全都是一种直觉和猜想。虽然我深知,直觉的东西有时特别
害人。可是,我不会放弃任何捕捉的信息。那信息,就像猫闻到了老鼠身上的气
味……
刘柳?刘柳怎么会出现在李林的屋门口呢?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还没等
我回过味来,李林已经跑出来迎接刘柳了。我像被钉子钉在了那个角落里,一动
都不能动。
难道是乔和刘柳也发现了李林有疑点?乔这是放“线”钓鱼?可,这四外周,
却并无乔的影子啊!
我是多么替刘柳担心啊。
我在那个大门口徘徊复徘徊,我想拍门把刘柳叫出来。几次举手又几次将手
放下。我不能……我的心里乱得一塌糊涂,刘柳是我的视线里的一场节外生枝,
我不知该怎样将这突生的旁枝剪除,而又不使这旁枝受到丝毫伤害。
我又踱到了原来的那个角落里。心情沮丧地倦缩着,目光迟缓而呆滞。我想
不明白刘柳为什么会到李林这儿。我想刘柳她一会就出来的。我等到刘柳出来再
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迟。可是,刘柳她一直没有出来……
夜里下起了雨,雨丝一点一点沁凉地浸透肌骨,我感到了只有在冬天才能感
受到的那种彻底的寒凉。
这一夜,我甚至忘了姚尧,忘了自己因何到了这里。我满心的期望就是等待
刘柳的出来。
我是那么的在乎她!这种在乎就是在这一夜的雨的浸泽中以及这漫漫的仿佛
没有尽头的等待中生出来的。
姚尧说:“奇怪,你怎么会选我?你一开始选的不是刘柳吗!”
“牛柳?我说你说的是铁板牛柳吗?那不是一道菜吗? 我怎么要一道……”
我曾经是那么漫不经心地把刘柳比成“牛柳”,我当时如此地忽略她,简直
一点也没有怜惜和疼爱的心。然而,现在的这一刻,它们像一捧盐被抛撒在旧日
的创口上,那是一种莫名的疼痛啊。
我更怕刘柳身陷某种险境。
天亮了。雨停了。
先是刘柳走出了那个红漆的大门,然后,是李林。
我看着他们一起走过了我。
我在那个角落里沮丧极了。其实,我才像他们的一场节外生枝。
我先找到了乔。乔说:“你搞什么鬼呀,一脸的青紫。”我跟乔要了一大杯
茶灌下肚,身子才渐渐有了暖和气儿。
我说:“乔,我找你有事。”
乔说:“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衣服换了呵。你夜里干嘛去了?把自己浇成这样!
别忘了你那只破肺可还没好利索呢。”
我换了乔全套的行头。身子才彻底地感到了舒爽。
乔很郑重地坐到我的面前,我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了。我单刀直入地问乔:
“你跟刘柳没什么吧?”
乔说:“唐,你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我和刘柳能有什么,刘
柳,人家有男朋友。”
我一听,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我说:“乔,你知道那男的他是谁吗?”
乔说:“人家女孩子的事我怎么好多打听呢。”
我说:“乔,我真希望刘柳跟的是你而不是李林。”
乔说:“李林?哪个李林?是不是给你看病的那个李医生?要真是人家,那
得说刘柳这个小丫头还挺有眼力的。人家李林长得多帅呀,一笑,像发仔呗?”
我干咳了一嗓子,我说:“他妈的,乔,我也有同感。”
“可是呀,乔,假如李林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这回轮到乔跳起来了。
乔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说:“你不会烧过头
了吧?你怎么能怀疑李林呢?”
我说乔“你知道吗,姚尧被害的那个晚上,我在胡同里遇到过李林。”
“乔说,遇到李林怎么了,那如果你遇到的是我,我是不是也会成为你的怀
疑对象?”
“可,我是两次遇到。而且都是厕所。虽然第二次我只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可是,他却是从姚尧遇害的现场离去的。”
乔说:“那个背影?还兴是你的错觉呢,你又没有确证那个背影就是李林。
还有,人家还可能拉肚子,去了一趟厕所又去一趟,很正常……”
“可是,那样的晚上,遇一次已足够了。他干嘛有事没事的要在胡同里转游
呢?他的确告诉我他闹肚子,可是闹肚子还不敢快回家?”
“人家还可能是有亲戚或朋友在那一带住,人家串串门总不违法吧。”乔可
能觉得我的怀疑有点太离谱,所以语气上显得很不以为然。
“没错,李林正是这么说的。可是李林怎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林有
可能真的就是杀害姚尧的凶手!”我对乔的不以为然感到愤慨。
乔说:“唐,我知道你对姚尧的感情,我也知……可是,办案子不能感情用
事。你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他干嘛要杀姚尧?他只单单杀了姚尧吗?如果姚尧
是他杀的,那么,另两起呢?从作案手法和作案手段上看,这三起应该是一个人
所为。那么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杀那个妓女?为什么杀那个打工妹?又为什么杀
了……”
乔没有残酷地说出姚尧。乔的一连串的质问让我的大脑从高热中降下温来,
这是我从姚尧被害以来,第一次得以冷静地思考全案。
我以沉默应对乔的质问。乔看着我,犹豫了那么片刻,或许他的思路就是在
那犹豫的片刻里又打开了新的窗扇,又好像是急于要把那扇新打开的窗扇透给我
看,所以,他在我的沉默里踏来踏去,就仿佛不如此就不能踏出一条明晰的出路
引我走出迷途……
乔说:“唐,要不这样吧,我们不要在任何一个假定里争来争去了。也就是
说我们不要从某一个案子出发,也不要从某一个嫌疑人出发,让我们心平气和地
从头说起吧。那第一起案子被杀的是一个妓女,我们当时把重点放在排查嫖客们
身上,排查的结果告诉我们那条思路是一条死胡同。”
“第二个被杀的是一个打工仔的未婚妻,打工仔的未婚妻没有妓女那么复杂。
那个打工仔给她找了个当小保姆的活计,是打工仔邀她来的。事实上,她在来京
后的第一天就被杀了。我们当时怀疑是打工仔所为,可是查打工仔,打工仔在发
案的那个时间正在工地上值班……”
乔的话,就像某种化学试剂,那试剂本身并不会发生作用,可是,当它们被
一滴又一滴滴入我混乱的大脑里时,我看见那混乱因了那试剂的作用正在一点点
的沉淀着,在那些沉物的上方,我看见了许多的澄明和清晰。我的语言和思维就
像这澄明之中的绿草,它们从我的头脑中长出来,我听见那些草发出的声音正是
我的声音。我说:“乔,我现在在想,被害的三个人中,或许只有一个是凶手想
杀的人,而凶手又不想一下子就让警方抓住他的兔子尾巴,所以他精心给我们摆
了一个迷魂阵,他让毫不相关的几个女人出现在同一宗凶案里,他让我们在一场
乱脉里东摸西摸,那一脉都不是他的真脉……也或许,她们三个都不是他想杀的
人,他真正想杀的人他还没有杀,第一个妓女可能是垫背的,打工仔的未婚妻也
可能是垫背的,而姚尧……姚尧的情形有几种可能,一是那个凶手在杀了两个人
之后,于偶然中发现了姚尧和我的身份,他临时改变了他即定的杀人思路和计划,
他兴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想中途停下来和警方玩一场游戏,如此,姚尧就成了他
这场游戏里的牺牲品。而他知,这样一来,我们很容易被逼进狭窄的侦破死路上
去,我们会单一地从姚尧的案子出发片面地陷进自我的狭隘里,我想我现在可能
就犯了这样致命的错误……”
“唐,也许,像前两个案子一样,姚尧的被杀也只是那个凶手的临时动意,
或许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她们全是他的犯罪欲望的发泄……”
“可是乔,我不同意。你不觉得在这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与案的铺陈里,总
好像有一条线太过显眼地扑入我们的视线里吗?”
“你指的是什么?”乔问。
“比如,那个独特的不能再独特的杀人手法?他干嘛那么不加掩饰地表明他
杀人的手法跟某种专业或是职业有关呢?其实那根本不是不加掩饰,而是极于亮
明和表白,分明就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凶手他也可能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泄露,就像一个先天的左撇子,他用左手
作案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乔的语气像扎在了虚土里似的,我第一次听出他内
心的底里先有了一种不确定不踏实的感觉。
我说:“乔,自然的泄露所遗痕迹和人为的刻意所遗痕迹就像一幅画里深掩
着残缺的无形的思想和被完美严裹着的看得见的败笔和硬伤……对了,乔,刻意
有刻意无法消弥的痕迹,我现在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怀疑李林了……”
乔不解地问:“唐,那你的意思还是李林……?”
我告诉乔,我怀疑李林并没有错,因为我正是在凶手的刻意暗示里走近凶手
期望我走近的事先布置好了的圈套里的,只是我还不能确认案件的面貌,但我却
强烈地感觉到,凶手即使不是李林,也应在离李林不远的地方候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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