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星巴克咖啡馆。我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等着刘柳来。
白天的这个时光,咖啡馆静静的,整个二楼小小的四方空间里就我一个人。
窗外,教堂肃穆而宁静地矗立在整个视野里,鸽子在教堂广场的绿地里悠闲地踱
着步,绿地周围的花树,像裙裾的少女,恬淡自然的驻足凝望,一树又一树的花
朵啊,透着纯洁,透着庄重,透着神圣和崇仰。它们决不让自己的美丽喧宾夺主。
被案子缠得身心疲惫的时候,我喜欢这样的一个午后,一个人,一杯咖啡,
掺着一片心事,与窗外教堂所展现的宁静和肃穆独对。
刘柳悄无声息地落座在我的对面。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端详和审视刘柳。有的人,她们像雷电,一下子
就摄住你的心。而有的人,她们却像这窗外的花树,她们其实一直美丽地站在那
里,而人生匆匆,有时,真让我们来不及驻足和凝眸以对就已错过。错过了,才
知那错是无法修改的了。
我看刘柳的时候,刘柳也正以一种挺特别的目光审视着我。她说:“你常来
这么?”
我说:“不,偶尔。”
“那么,一定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不要谁来打扰?”
“嗯,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心情好的时候也来。只是,好与不好,都没有
人分享……”
“我要一小杯ESPRESSO吧!”刘柳一定是看见我喝的那一大杯了,所以她要
了与我同样的喝。
“太苦了吧?我给你要当日咖啡吧!我想女孩子可能还是喜欢甜的,或是淡
一点的?”
“不用了,这样,我,我不正可以分享一点你的苦吗!”或许她觉得这话说
得有些暧昧,所以又赶紧说:“哦,我不过是开玩笑,你平时就喝这么苦的吗?”
我笑笑说:“第一次有人肯分享我的苦。谢谢你填补了没人与我分享的一项
空白!其实谁都不是生来就喜欢苦的,可是,人这一生,总是遭逢避之不急的苦
难,当内心淤积的苦处无法排遣的时候,就想以苦消解苦……”
“唐,我知你是为姚尧……有一句话我一直想把它说出来,其实,我总觉得
姚尧是替我而死的……我真希望走的是我而不是姚尧……”
我虽不知刘柳的话里暗含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在她的内心,存着某种深重
的苦楚……我说:“刘柳,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
刘柳看着窗外,面有难色地说:“我还不太确知……我只是感觉……我,唐,
我真的不知跟你怎么说……”
我说:“刘柳,你是指当初我和乔去警院挑你们的那档子事吧?你是不是想
说,我开始挑的是你,而如果我后来没有挑姚尧,那么你就是我的搭档,而遇刺
的就只会是你而不会是姚尧了,是吗?你大可不必这么内疚和自责,这都是命…
…”
“不,不完全因为这个……”
“那么,是因为李林?”或许是我的话问得太突兀,太单刀直入,一点留白
都没有,刘柳除了惊愕的份儿,什么也说出来。
我说:“刘柳,我找你来,是犹豫了又犹豫,可是,有些话,有些事,如果
不跟你讲出来,我于心不安。坦白地讲,我是在跟踪李林的时候才知你和李林…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刘柳,因为我在姚尧被害的那个晚上,在姚尧被害的现场
附近,两次看见过李林……”
刘柳比我想象的要镇定和坚强得多。我看见泪水湍湍急急地在她的眼圈里打
转,她奋力抑制着,不让它们涌出来。
她说:“唐,无论你怎么做,我都理解。并且我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我不知
我该怎么跟你说,我和李林,我们其实认识的时间不长。唐,说老实话,我曾经
忌妒过姚尧,我忌妒你挑了她而不是我,不怕你笑话,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无法
忘记你,可是,我在你的眼里或许真的如牛柳那样的一道菜而已……这些就不说
了,记得有天晚上下线分手的时候,乔要送我,我看见你跟姚尧相偎着的样子,
心里很难过,我跟乔说我想自己走一走,乔坚持要送我,我不好拒绝乔的好意,
就让乔送我回宿舍了。等乔走了,我一个人待着心烦,就出来走走……
不知怎么我就走到了李林住的那个巷子里。看着那个幽深寂静的巷子,我的
脑子里总是在想,现在这个时候,唐和姚尧他们干什么呢?想到你跟姚尧,我就
禁不住地流泪。我知道我这样很傻,很不应该,可是我管不住我的伤心。
落寞无边。我忘了这是在午夜。我也忘了一个女孩子走在小巷里的危险。我
怀着一颗落寞的心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时我抬眼看到接近巷子尽头的一个公厕,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就踱进去了……
应该说,我很少在这样的夜晚且还是在这样陌生的小巷里走进这样的公厕。
我记得张爱玲在她的《红玫瑰白玫瑰》里就描写过一个女人被丈夫冷落和搁弃,
日久心情不好就躲到厕所里伤心和哭泣的一个细节。我想我当时大概,嗯,可能
是心情很糟吧,所以,就无所谓地走进一处比自己的心情更糟的地方……
我进去以后就不假思索地推开了接近门边的那个小木隔门。也许是因为太寂
静的缘故吧,我站在小木隔门里有些心神不宁,是什么使我心神不宁呢?我感觉
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它们顺着弥漫在四周的那种腌脏的气味爬进我的脑子里,我
不由得起身望一望相连的那几个关着小木隔门的地方,这么晚了,那里边是否有
人?如果有,那么蹲伏在里边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其实公厕这种地方,平时在
白天,从来不会有人联想这么多,有人没人同在都与你无关,每个人解决完自己
的问题就自顾自地走掉了。可是,那一时刻,我无法使心情放松,为了踏实起见,
我还是走出小木隔门,从最里边的一处开始检查:我打开第一个小木隔门,里边
空无一人; 我又打开第二个,里边仍空无人踪;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我想,
一切皆因我神经过敏的缘故,厕所里能有什么呢?北京的胡同多了,胡同里的厕
所也多了去了,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呀! 想到此,我自嘲地笑了一笑就毫无经意地
拉开了第三个木隔门:天哪,那个人,那张脸,我想我当时一定是连魂儿都被吓
飞了,我……”
刘柳跟我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仍然浮起一层惊悸。事隔这么些时日,一想
起来,她还是惊魂不定的。别说一个女孩子,就是我,听到这儿,内心也开始跟
着紧张和慌恐起来,我说:“刘柳,你快说,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猜不出刘柳看到的会是……
刘柳押了一口苦咖啡,镇静了自己一下然后接着说:“那个人,画着浓浓的
妆,一个高大的女人。可是,那张脸,是一张特别生硬的女人的脸,那种生硬让
人恐惧,感觉就像是一个男人扮成的样子……”
刘柳的话让我万分震惊。我记得姚尧被害的那个晚上,我推测过或许是一个
男的事先躲在女厕所里,或许就直接是一个女人干的。可是,我没推想过会是一
个男扮女妆的人干的!这一点,再一次出人意料之外。我甚至已经看见了姚尧遇
害的全过程:姚尧一定是全无戒备心地上的厕所,姚尧一点也不知在厕所里正蹲
伏着一个男扮女妆的家伙,那个家伙就是在姚尧背身欲离厕的瞬间,贴到姚尧的
背后,向姚尧下手的……得手之后,他从容地离去。
一个着女人的衣服的男人,一个画着女人的脸面的男人,那个男人即使长得
帅如发仔,扮成女人的男人也是令人恐怖的。
“这个男人他,他,不会是李林扮的……?”
刘柳使劲地摇摇头,否定了我脱口而出的话。
刘柳说:“我拼了命地从厕所里逃出来,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喊,快
跑,快跑,不停地跑下去,千万别回头!我在那个催命的声音里跌跌撞撞狼狈不
堪地奔跑着,我多么希望即刻就能碰到一个人,无论那个人是谁,他或她都能缓
解当时当地我心中的恐惧,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李林,我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
冒出来的,反正他就是在我内心恐惧得快要崩溃了的那个瞬间突然现身的,我几
乎就像奔到了终点的那个人,不管不顾没头没脑地就扑过去了……我语无伦次浑
身颤抖着对他说,求您帮个忙,我刚刚碰到了一个坏人,您无论如何陪我走出这
个巷子,我,谢谢您了……
他说,别怕,我就住这个巷子,你在哪儿碰到的?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我一下子就对这个人也心生了恐惧,我怕他和那个人是一伙的,我怕他的话
是一个圈套,我怕遭到他们两下里夹击……我从一种恐惧又跌入另一种恐惧里,
且无力自拔……我真想大声地呼救,可是我的喉咙喑哑着发不出任何声响,我闪
身后退着,我想退到一定的距离转身再逃,可是,我于慌乱中被一个石墩儿给绊
倒了,头又重重地撞在电线杆上,我不知我是被吓晕的还是被撞晕的,反正醒来
的时候,我人躺在医院里,李林穿着白大褂和一个女医生站在我面前冲我笑。
他说,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坏人啦?我可就是这个医院的,呶,这儿可有刘
医生给我作证。你要是再跑,不定又撞到哪儿,我可不再救你了。他指指站在他
旁边的女医生打趣地说。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然后,你就随随便便跟人家恋爱,还草率地跟人家……”我气鼓鼓地顺嘴
就要把“草率地跟人家同居”这句污话泼给刘柳了,但我有什么权力这样指责人
家呢?理智像一条横线把这句话拦在了出口处。可是,我还是止不住把另外的几
句话说出来了。我说:“刘柳啊,这么大的事儿,而且你又知我们一直在寻找一
个杀人恶魔,你为什么不报案呢?就是不报案,你也可以告诉我和乔啊?假如你
提早告诉了,那么姚尧的死也可能就避免了,你知道吗,姚尧她就是在厕所里…
…或许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 或许那个李林真的和那个人是一伙的!他为什么总
是在那个人出现的地方出现呢?他也可能是那个男扮女装的人的一个掩护和接应!
这一切不是没可能。你,你为什么就不说呢?”
我近乎气急败坏地冲刘柳大声地吼着。
泪水顺着刘柳的脸颊大串大串地淌下来。
教堂的钟声沉闷而又无法回应我的愤怒,它们一下一下砸在这令人窒息的僵
持里。刘柳可能无法忍受我的暴躁,她在最后的那个钟声里泪流满面地冲下楼,
决绝地离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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