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戴着口罩和墨镜的人。非典,像风在空气里的速度迅
疾地漫延着。男的女的,白天和黑夜,口罩和墨镜,好人与坏人,真话与谎言,
正义与邪恶,一切的一切,在瘟疫的裹挟里,全都变得面目全非。因为它的邪恶
是摸不着看不见的,它是无形的杀手,它针对所有的人,你不知该怎样对付它,
所以,它便显得比任何的灾难更令人心生畏惧。
没有什么人和事在人心里不衰。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虽然近在眼前,可是,
人们的视线之内,它似乎已成为这场瘟疫的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张国荣的纵
身一跳,也从媒体的耀眼里退到其次,人们最为关切的是自己的生命安危和健康。
这种对个人的特别关切甚至使人心变得冷漠了,比如,那个死于非典的人,无论
他是谁,无论他的生前多么地令人爱戴,没有人顾念他,没有人为他流泪,他仿
佛是瘟疫的一个实体,消灭了还要再消灭。避之还不急呢。没有唾弃已属于良善
了。他们得了不该得的病,死在不该死的时候。
出生是一道程序,死亡是另一道程序。而程序的钥匙不在我们自己手里。所
以我们即无法修正也无法更改。所以,它构成了人心最大的恐惧。
在这样的情势里,我不知那个连环杀人的人是否也恐惧死亡,总之,他没有
再作新案。如果他永远不作案了,我是否还能抓住他?这真是考验我的耐心和毅
力。
而大街上走着那么多戴口罩的人,谁又能肯定那其中的一个不恰是那个凶手
呢?是凶手我也认不出他来。这就是我的麻烦。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正面接触
李林。
医院里静悄悄的,除了值班的大夫,几乎看不到病人。这让我想起我住院时
候的盛况。那时候,呼吸内科的病房人满为患,不得不把心内科病房暂做呼吸内
科的病房以收治仍在排队等着救治的病人们。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集中在那个时候,得了程度不同的肺炎呢?是不是非
典在那个时候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开始流行了?我忽然就忆起了跟我同病房的那个
一直到出院都高烧不退的小伙子,药物对那个小伙子一点作用也不起。还有我呢?
我虽然即不发烧也没感冒,可是我的肺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大片阴影。我的那些阴
影是怎么形成的?医生最终也没弄清楚我得的是什么肺炎。
坐电梯直奔四楼呼吸内科病房,医护人员全都全副武装了,我认不出哪一个
是我要找的人。那时,李林正带着医生和护士挨房查看病人。他远远地看见了我,
向我挥了挥手。我示意他,我是来找他的。他示意我就在原地等着。
我在廊道的尽头等着,我不知我这样做是不是荒唐,但我不能让我心存的疑
问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半个小时之后,李林朝我走过来了。他说:“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敢到医院
里乱窜。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了,现在医院里挺不安全的,这是我的手机号。”
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李林一怔,脸上的笑容被迅速回收,现出了很郑重的表情。他凝住目力注视
了我好久,然后说:“我想你来,总不会跟我谈你的肺吧?我能猜到你找我问什
么!这样吧,”他看了看表,再一次看了我一眼说,“让我把工作安排一下,我
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因为,你再晚找我两天,可能就找不到我了,我报名去非
典一线了,那里可是全封闭,可不是你想见我就能见的。”
我笑笑说:“好,我在这儿等你。”
他走了两步回头也笑了,他说:“你不会怀疑我就此一去不返了吧!”
“我说,哪里,你不会跑的,你要是跑了,那么,我心里的疑问就算解决了。”
我没想到,李林带我去的地方,就是我跟踪他,然后,在雨夜里苦苦守候了
一夜的那个小巷的平房。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同样都穿着黑衣戴着墨镜,且谁也不说话。
那气派有点像黑社会的老大和老二。
我注意了拐角处的那个公厕,刘柳的身影再一次地浮现在眼前。那天,我不
该那样对待刘柳,我应该让刘柳把话说完,我讨厌我的急脾气,常常把事情给搞
糟了。我觉得那天,我应该追出去,怎么说,也是我把刘柳约出来的,我怎么能
让一个女孩子哭着跑走了呢。
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刘柳,想起刘柳那天跟我说的话:唐,说老实话,我曾经
忌妒过姚尧,我忌妒你挑了她而不是我,不怕你笑话,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无法
忘记你,可是,我在你的眼里或许真的如“牛柳”那样的一道菜而已……
我想告诉刘柳,不是的,不是像她说的那个样子。那个雨夜,我才知,我多
么珍视她……可是,我说不出口……
没想到李林的小院挺农村气息的,院里种着桃树,石榴树和枣树,还开垦了
两片菜地,绿绿的,透出田园的美。我真想不到,表面看上去那么城市化现代化
的一个人,竟存有如此素朴的心。我有些心虚,我觉得我的所有怀疑都跟这个小
院的主人不搭界。可是,人有多少种表里不符内外不一?
我审视和打量着他的屋子,床和沙发都是用农村那种色织的土布装饰着,看
上去一派大俗大雅的感觉,红窗格子被竹帘掩隐着,显得恬静而幽谧。我喜欢这
样的一个所在,我相信谁在这样的境地里都会放松自己的。刘柳和李林在那个雨
夜曾待在这样的恬静和幽谧里,一夜,他们会干什么呢?我又想刘柳了,我是那
么计较刘柳与李林独处的那一夜……
就在这时,我在李林的书桌上发现了两本书:《人类的天性》和《谋杀的阴
影》。看着这两本书,我就像一个嗅觉极其敏感的猎犬,警觉地认为要捕捉的猎
物就在附近,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虎视着我……我浑身的所有细胞都紧张起来。
李林说:“唐,你大可不必那么紧张,我给你泡杯好茶,你慢慢品,不到最
后你都不知这个中的真滋味。”李林一语双关地对我说。
我说:“我最怕别人给我讲繁琐的茶道,你不会太繁琐吧?那样可能就把最
简单的事给搞复杂了。你知我没有耐心,我喜欢直白……”
李林转身回来,他打开杯盖,很诡密地把杯口伸到我的面前:“你多虑了,
我可只给你放了四根茶叶……”
喝了这么多年茶,第一次喝四根茶。真有意思。李林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
么药呢?我对李林不由得产生了警觉。
李林说:“你总不会疑心我在这茶里给你投毒了吧?唉,有时候这人呀,认
识了还不如不认识呢!唐,你说,如果我们从不认识,你会把那案子跟我联系起
来吗?”李林的话让我的脊梁骨感到阵阵发冷。李林这是要先发治人吗?
我沉住气,装作翻书的样子问李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林说:“唐,你看这四根茶叶,就好比四个人……”
“哪四个?”
“你、刘柳、我。我们是浮在上面的这三根。”
“还有一个人呢?”
“那个人我也不认识,可能就是沉在杯底的那一根吧?”
我说:“哦,这比喻实在是新鲜!我想听你给我解释。”
李林说:“你看吧,这四根茶,原本混在一堆茶叶里,它们和这一堆茶叶里
的任何一根一模一样,你看不出它们的差别,甚至,你根本没心思考虑它们是不
是来自同一棵茶树,同一片茶园,同一个地方,出自谁的手采撷的。就像我们众
多的人在这个社会上漂浮混杂在一起一样。是因为一只手偶然的一抓,是因为一
杯水,一杯滾烫的水,还有一张嘴,一个人的汲吮欲望,那欲望只这一点点?如
此之淡淡的吗?还是太贪婪深苦而必须以这一点点,淡淡的来加以掩饰呢?或者
根本就是一种精细和奢侈,或者,简直就是一种把玩。把我们捏到了这一杯滾烫
的水里。在这一杯滾烫的水里,我们,不过只是一种偶然的遇,且各怀各的滋味。
而于我们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被混淆了……以至于我们互相之间,离得如此之近却
彼此看不清对方,或许,这正是沉在最底下的那一根茶叶所期待的,或许,这一
杯水,正是这一根茶叶给搅和的,更或许,我们就是在这一根茶叶的暗示里才不
约而同陷到同一杯水里的……”
李林的确在暗示我什么。我佩服李林刚才所做的恰到好处的阐述。他话一出
口就让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无辜的。那无辜里还隐着种知情,那知情所包含的,
跟我猜测中的某种东西有着一种殊途同归的意味。我现在还无法判定这意味到底
是什么,可是,我的眼前还是出现了一种越来越近的模糊的影像,就像一个失明
多年的人,在视力的恢复期总是描摸不清眼前的一切……我必须要战胜这一弱点
才可能走出某种误区。
一个医生,对生命,对社会,对人生,以及世间的万物,的确有异于常人的
一种视觉。可是,倘若他们的聪明和智慧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造成的可怕更是
异于常人的。我知道我必须要小心翼翼地跟李林进行这场交锋,如果这一次我败
下来了,我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赢的机会。
我说:“李林,其实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而我的疑问却不仅仅是停留在你
的疑问里。李林,过去我办过一个案子,也是一个医生的事。那年的秋天,医生
和他的妻子去山里度假,当晚住在山上的一个旅馆里,睡前,他告诉服务员第二
天早上6 点钟叫醒他们,他们要早早地爬山。
第二天早上6 点钟,服务员准时来敲他们的门,里面没有回应。服务员以为
他们是自己醒了早于这个时间爬山去了。到了8 点,服务员仍没看到医生夫妇俩
的影子,即没见他们出门,也不曾见他们回来,服务员就有点不放心,她再次走
到他们的房门口,附耳贴到门上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服务员还不放心,她
想起她们旅馆的门底下都有一条缝隙,她便趴到地上,想顺那缝隙朝里看个究竟,
那时,她就看见了一只人手……”
我顿了一下,看了看李林,我看出李林对我的故事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我故意停下来说:“给我再添点水吧,兴许,沉在底下的那根茶一会就浮上来了。”
李林说:“你卖关子吧?快讲啊。”
我啜了一口茶水,继续说:“我们接到报案就赶过去,打开门,门口的那只
手是那个医生了,医生紧贴着门口躺在地上,医生的妻子躺在浴室里,浴室用的
是液化气热水器,液化气仍燃烧着……医生的妻子已经死了,尸体解剖是一氧化
碳中毒。李林,你猜那个医生呢?”
“医生活着。”
“为什么?”
“这很简单,因为门口有缝隙。”
“李林,你答得对。而这就是我的疑问。我问那医生,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说,那天,是他们结婚周年纪念日,他们想只他们两个人一起庆贺一番,于是
他们来到山中。当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并嘱咐服务员第二天早上6 点叫醒
他们,两个人要爬山玩。当天晚上他们洗浴完毕做了爱,做得很久也很投入,结
婚纪念日吗,那个医生这么说。做完爱他们又冲了澡,他先冲,然后是他的妻子
……
他说,因为做爱太投入,他洗完澡倒头便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
感到难受,感到浑身没劲,感到呼吸困难,他想喊醒妻子,可是,床上根本没有
他的妻子,他就从床上一点一点爬到门边,想打开门向外边的人求救。可是他最
后连站起来打开门的力量都没有了……可能他到了门边就昏过去了,所以后来的
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的疑问是……?”李林看我说到这儿又打住了,就忍不住问我。
我说:“我想听听你说。”
李林说:“那医生一定咬定这是一场意外,他肯定会说是他的妻子在第二次
的洗浴中一氧化碳中毒昏倒在浴室里,然后因为液化气一直燃烧,使得一氧化碳
弥漫开来,导致他的中毒,而他侥幸活下来的原因是因为他爬到了门口,门口处
空气有流通……”
“正如你所说的,这一切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场意外事故。而我在暗查时发现,
那医生跟医院里的一个小护士早就勾搭成奸了,那个小护干的女伴告诉我,那个
小护士说她怀了孕,怀的是那个医生的孩子,医生求他打掉,她坚决不打,她说
他必须要对她跟他的婚姻有个了断,对她有一个交待,他要让他明媒正娶她。这
是婚外情中的女人们的通常惯用的杀手锏。我想其实那医生只是想偷情,没想火
玩大了,引火烧了身,那女的不依不绕,他又没得勇气和借口跟妻子提出离婚,
他只好铤而走险了……另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发现他的妻子红杏出墙了……
实话告诉你,我一直就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事故。那是那个医生一手策划和
导演的,一切看上去都天衣无缝。我还想,甚至嘱咐那个服务员早6 点叫醒他也
是他计划之中的一个细节,他有意跟他的妻子做爱很久,直到他的妻子精疲力竭,
然后他把液化气打开,让屋子充满那气体,让她的妻子死于一氧化碳。
而他不能完全不冒险,他也要装成跟他的妻子一样中了一氧化碳,而又不至
于死亡,这分寸太不好把握,太让他伤脑筋了。可是他是医生,他懂得保全他自
己的办法,他让服务员6 点钟来叫醒他也是他经心算好了的,当他们被发现的时
候,必须是他的妻子已死且无救,而他只是昏迷且必须是有救。
可是,再精密的计划都有挂一漏万的时候,他没想到他在服务员来叫他的那
个时间已经无力回应了,也就是说,如果那个服务员没有早发现而及时报案,如
果我们再晚到半个小时,他可能也没命了……”
“然而,你没有证据是不是?你的怀疑再合情合理也没有证据。他去公墓安
置他妻子的骨灰你也跟着去。你甚至还参加了那个医生和护士的婚礼,当然你参
加他们的婚礼完全是为了能从中找出破绽,可是你什么都没找到。你表面上是给
他们贺喜,而其实,你是在刺激他们,你是要他永远活在曾经有过的那样一场精
心策划的谋杀里,让他不得安宁,你是在用法律之外的一种刑罚惩罚他。其实你
已经达到目的了,你不是知道那个医生他后来住在精神病人住的康复疗养中心了
吗?他人事不知,我听说他甚至吃过自己拉的屎……”
我惊愕在那里。我不知李林何以知道得这么多,这么具体。
“唐,你一定纳闷我怎知道得这么多这么具体,我告诉你,我们是表兄弟,
他是我姨妈的儿子。小的时候,我们住在东堂子里边的一个四合院里,一起读书,
一起玩耍,一起考上了医学院,毕业之后,我去了国外深造,他留在了国内……
这些都是我姨妈告诉我的,我回国后,我姨妈又送他去国外治疗,那之后,大家
就完全失去联系了,我也一直没有见到他。”
“这世界说大真大,说小又真小。不过,他出事的时候,我在国外,所以,
你不知道我的存在是自然的。倘若当年我也在国内,我们或许早就认识了。可是,
唐,我可不是我表兄,你不用这么来折磨我。我知道你的疑问在我身上。我也知
道你怀疑我的理由。”
“那么,李林,我很想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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