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唐仿佛陷在了大病里。他的肺病复发,咳嗽越来越严重。他说:“刘柳,我
一直觉得对不起那个小孩子。他还那么小。我是不是真应该听乔的劝,不该采取
那样的损招?或许的确有别的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是,我当时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呢?刘柳,乔当时在现场说,没见过我这么毒的人!你说,乔干吗要这样说我?
我这叫毒吗?”
病着的唐变得像个小孩子那般脆弱。我握着唐的手,不知怎样安慰唐。我说
:“唐,你别往心里去,那是乔说的气话。”
唐说:“刘柳,我现在怎么觉得自己特别累啊,我真想就这样永远休息下去。
真的。”
我说:“唐,你别瞎说,什么叫永远休息?死了才可以称作永远地休息呢!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怪不吉利的。”唐苦笑笑,竟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似地将
头偎在我的怀里。我的心头涌动着一种莫明的感伤。我的泪滴洒在唐的脸上。
唐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刘柳,你为什么哭?”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心里好难过……”
唐说:“刘柳,你哭起来真是蛮好看的。”唐说着就吻了我。那是唐第一次
吻我。
我破涕为笑。我说:“唐,那你可别后悔。等你娶了我,我就天天哭给你看。
你可别烦了!”
唐说:“刘柳,你真的想让我娶你吗?你没听人家说过有两种人不宜成家娶
妻。”
“哪两种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我睁大眼睛看着唐。
唐说:“这都不知道。当罪犯的人和抓罪犯的人呀!”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
唐说:“你想想啊,罪犯都成了家还有心去犯罪吗?成了家的人心里有了牵
挂就顾不上犯罪了。而抓罪犯的人要是成了家,不就不爱去抓罪犯了吗?”
“那照你这么说,就应该给这两种人速速婚配。这样一来即没有罪犯也没有
警察了?”
唐像突然明白了似地说:“说得好。我怎么就没这么想?可是,那样一来,
咱们,还有乔,不都失业了吗?”这是唐自那个系列杀人案之后,第一次主动而
温和地提到乔。
不知怎么,唐一提乔,我的心便为之一动。这是不是说明了唐跟乔感情的某
种解冻?最起码在唐这一边,他是有了原谅乔的心愿。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呢?
唐见我半天没接他的话,就问:“怎么,是怕失业了吧?”
我说:“谁说的,我宁愿失业呢。哎,唐,你说,咱们要是失业了,也开一
家沸腾鱼香吧,加上乔?”
我不知唐是听我说到沸腾鱼香还是说到乔,瞬时就复陷进很沉很沉的忧思里,
不再跟我说话。就好像在他的身边,根本就没我这个人。我为唐的状况感到担忧。
而更令我担忧的是警队悄悄流传的乔对唐的猜疑。这缘起乔又找到了一个杀
王尛妈妈的真凶。虽然警队的头儿什么也没说,乔更是守口如瓶,可是,这个世
界还有什么秘密能称作秘密呢?没有人把这些事儿透露给病中的唐,大家也像防
唐那样防着我,他们把我和唐看成是一个人。有一天,我头疼,就在里边的休息
间躺着休息。李阳和赵亮在外屋说的话让我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耳里……
赵亮说:“哎,刘柳今儿个没来?”
李阳说:“来了吧?是不是有事儿出去了?”
只听赵亮说:“这小故娘不知知道唐的事呗?你听说乔跟唐的事了吗?好像
说,唐为了立功,自己做的那个系列杀人案,然后,他再把那案子裁到一个死人
的身上……”
李阳说:“算了吧,我才不信呢,那唐是有病啊?唐绝不会干这种事的。我
看是不是乔妒忌唐,也想立功呀?”
赵亮说:“听说,乔找到了杀王尛妈妈的凶手。是凶手自己交待的……不管
怎么说,唐的推理肯定存在缺陷,最起码这最后一起案子唐的推断经不起推敲。”
“可再怎么经不起推敲,也不能诬陷人家唐是作案凶手啊,这不是无稽之谈
吗!我看,是不是乔想立功想疯了?唐对乔可是真不赖!操,他妈的乔,真看不
出,在背后给自己兄弟使刀子……”这最后的声音是李阳的愤愤不平的声音。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我,李阳和赵亮就像见到了鬼一
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尴尬就像某种令人疼痛的硬物,陡然糊在他们的脸上,他
们哼哼呀呀不知所云,然后,李阳一捅赵亮的腰眼,赵亮才醒悟似的,跟着李阳
逃也似地跑走了。
其实,他们就是在屋子里,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浑身筛糖般
抖个不停,就像一个得了伤寒病的病人,身上除了冷,还是冷。
我从来没有像恨乔那般恨过一个人。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唐呢?谁办案子也不
会百分之百都正确,就是推理真的有问题,乔也不该这么小题大做吧?他怎么可
以因怀疑推理的正确与否而去怀疑唐做人的品性呢?如果我是唐,我肯定无法承
受这样的屈辱。我会生生被气死。而现在,唐病着,我也不能告诉唐,可是,让
我就这么装不知道,我也办不到。我想起那次跟乔的见面,无论传言的真与假,
乔对唐,已然不是过去的兄弟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与乔进行当面对质,乔他
必须要对他的所作所为负责任。
谁都知道我在找乔。我不在乎。我忽然觉得以往那个羞怯的、柔弱的、遇事
瞻前顾后的刘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的刚烈的我。
这种刚烈好像它们一直隐藏在我的骨子里,只是我自己不知罢了。它们就像好钢
尚未遇到淬火,一旦突然遇了,形成怎样的钢质却由不得自己了。
乔一直在躲我。我便去乔的家里堵他。这是乔没想到的。乔说:“刘柳,你
这不是在逼我吗?”
我说:“谁逼谁呀?你得说明白点。”
乔说:“刘柳,这事儿也不是你能管的事儿,你最好是……”
我说:“乔,你今天不跟我说个清楚明白,我是不会走的。告诉我,你为什
么要这样对待唐?你知道吗?我最恨背叛朋友的人,尤其是男人。”
乔听我说他是在背叛朋友,一下子就急了。乔说:“刘柳,你有什么资格指
责我?你是谁?唐的女朋友?恋人?未婚妻?可是我告诉你,你首先是一个警察。
你懂警察是什么吗?警察该司什么职吗?你用没有用脑子想过这些事儿?没想过
是不是?没想过就别当警察。就别到我这指手划脚。就别谈什么朋友和背叛。当
你是警察的时候,你的眼里就有两种人,公民和罪犯。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们,
当他们遵纪守法的时候,他们是一个警察眼里的公民。而当他们……”
“乔,你不用给我上课,大学的课本里都有。现在我问你,你把唐当成什么?
公民还是罪犯?无论你把唐当成了什么,我要听你告诉我一个理由!”
我们还争吵了什么我已记不清楚了。反正我们挑捡了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羞辱挖苦对方。那些话恨不得比刀子还利地刺向对方,如此还不能解恨。最后,
乔哭了,我也哭了。很无端的一种哭泣。
就像咆啸的海狂怒的海波涛汹涌的海,咆啸狂怒汹涌得累了,静默便是一种
抚平。有那么一刻,我和乔,我们都陷进静默里。像石头面对石头。
夜幕黑下来。乔不想拉灯,我也不想。我们,都不愿看见对方的脸。
静谧中,乔这块又臭又硬的黑石头终于先说话了。乔说:“刘柳,你以为我
他妈就那么愿意怀疑唐?除了我的父母,跟我感情最深厚的,就是唐了。我要知
道有一天,我和唐会陷到这种境地里,我真是宁愿当初没当警察。没当警察,我
们永远是好兄弟,我也不会以一个警察的冷漠去看待生活中的各种疑点。你理解
我说疑点的意思吗?你以为我是故意在找唐身上的疑点吗?他们是像风一样的东
西扑面而来的,你想躲都躲不开,你想挡都挡不住。那些风中的沙粒,它们才不
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想落在哪儿就落在哪儿,那些沙子,它们被风刮进我的眼
里,你说,我不管行吗?我让沙子永远待在我的眼睛里?最重要的是,我并不是
我自己,我还是一个警察,那些沙子,就像散乱的痕迹物证线索,追踪和查证是
警察的本能。”
我不屑地问:“我倒想知道你都查证到了什么?”
“刘柳,跟你说老实话吧,我一开始是本着查否的态度去查唐的,我想,我
若能把唐查否了,那么就去掉了我心里的污泥。我只有完完全全剔净心里存有的
污泥,才能把唐择清……”
“所以,你不惜采取最卑劣的手段潜进唐的屋子……”我知我说漏嘴了。我
不知这话给乔造成的惊讶到底有多大。暗黑中,我看不见乔的脸,可是,乔的喘
息声急促而且粗重。
他说:“刘柳,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唐的住处?谁告诉你的?”
我说:“你干嘛那么凶?我想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关键的问题是你去了还是
没去?如果你去了,那么,谁看见你和谁告诉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查到了什
么?”
“刘柳,那么,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如果,你不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
乔固执地不肯再说下去。
我不能告诉乔有关唐屋里那个小监视器的事儿。我若告诉了乔,我就是一错
再错了。那样,我不就把唐出卖给乔了吗?唐是不会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的。更
不会告诉乔。可是,我又太想知道乔到底掌握着怎样的秘密。虽然我坚信唐是清
白的,可是,乔的猜疑就像是蒙在那清白之上的一层纱帘,我想看清那纱帘的真
正颜色。
乔说:“那么刘柳,是唐告诉你的?唐,他做贼心虚。他躲在我的背后跟踪
我?唐真做得出来呀!本来我还有些迟疑,可是,现在,我相信没有唐干不出来
的事了……”
乔的话激怒了我。一怒之下,我把所有的顾虑全抛到了脑后。因为我再也无
法忍受乔对唐的中伤。我说:“乔,你不要再继续随便胡乱猜疑别人了。我告诉
你,唐的屋子里有一个小监视器,是他录着玩的,平常就那么开着……他是在无
意中,发现你闯到他的屋子里去的……”
于乔来讲,我的话,就像一枚炸弹,它在乔的心里炸开了花。
乔说:“刘柳,我真应该早告诉你一切,那样,你就不会跟唐陷进更深。我
告诉你刘柳,我在唐的屋子里发现了许多刀子,我带走了其中的几把……我们去
作了DNA ,我本来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我甚至扔给他们就再也没有去过问过,可
是,当我调查到王尛的妈妈并不是王尛所杀,也就是说,唐的推理链条并不是无
懈可击,最起码在王尛妈妈被杀一案中,唐的推断是错误的时,我才重新认真对
待以前留在我心里的那些疑点。你知道吗,那里边的其中的一把刀刃上,竟有那
个被刺死的打工妹的血迹……刘柳,你难道还不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吗?”
可以肯定地说,我对唐的感情,就像一炉旺火,一直以来,我的整个青春和
生命仿佛都是在为唐燃烧着。可是,乔的话,就像兜头的一盆冷水,它们浇熄了
我心中沸腾的所有热望。我甚至能听见热望熄灭过程中发出的垂死挣扎的丝丝之
声。瞬间,我对唐的信任就化成了灰烬。多么快的一种化啊,仿佛已没有什么可
以支撑我内心的坚强和坚定了。
我以一颗动摇的心,虚虚弱弱地问乔:“怎么会呢?那打工妹的血,怎么会
出现在唐的屋子里?你是说,一把刀子?一把什么样的刀子?那刀子在什么地方?
唐为什么留着那把刀子?我是说,如果是唐干的,他怎么会把那样的一把刀子留
在屋子里?”
“等等,刘柳,你问得对,我怎么就从来没有这么问过自己呢?我一心怀疑
唐,我从疑点出发抵达的还是疑点。我认为那刀子就是我寻找的。而我从没问过
自己,那刀子为什么会在唐的屋子?唐是何等的聪明啊,他干吗要犯如此低级而
又弱智的错误?把犯罪的直接证据留在自己的身边?连最笨的笨蛋都不会这么做
……”
我被乔的话说得越发糊涂了。因为我的思维完全被乔告知我的事实给颠覆得
一塌糊涂。如若像乔说的那样,那么,刀子和血迹,就是证死唐的直接证据。它
们,洗劫了唐在我心中的所有美好。而乔却在突然之间来了个180 度的大翻转,
我晕在一种不知所云里。
我说乔:“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一会说是唐干的,一会你又说连最笨的笨蛋
都不会这么做……我们干吗不去找唐问个清楚明白?”
“难道是……?”乔呆愣在那里,良久他才说,刘柳,你先走吧,让我把一
切再想一想。
我实在猜不透乔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勇气再面对唐。我也不知唐是否是乔说的那种人。
我在想,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再怎样地相亲相爱,他们也不会重合成一个
人。就像我们的大脑,那里边好像有万千条道路,可是,没有一条路是我们认得
的。一个人大脑里的思想,又极像道路两边那大片大片的丛林,没有一棵树的根
脉是你可以把握的。
可是,对唐,我无法像乔那般充满敌视。我爱唐,女人爱一个人是非常不讲
是非的。爱情这种东西有时的确是是非不分。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犯罪者总是以女
人为他们恐慌心灵的隐蔽所暂栖地。唐难道也是因内心的恐慌而把我当成一个充
当他暂栖地的女人吗?唐不爱我吗?我其实更再乎的是唐爱不爱我,而并非唐是
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找唐谈谈。
可是,唐不见了。唐的门上了锁,唐跟任何人都没打招呼。
没有人知道唐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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