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我想,我一定就是从那个时候爱上那个小女孩的吧。
那个小女孩叫小慧,是把我从河面上救上来的那个男人的女儿。小慧后来做
了我的同桌。我们一直两小无猜地一起上学放学。而真正地对她生出爱恋的心,
是在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上台演出,小慧看见我脚上穿着一双露出四个脚指头的
烂胶鞋,一口气跑回家跟他爸要钱,给我买了一双军绿鞋,赶在演出前悄悄塞给
了我。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爱情礼物。
如果生活不出现变故,如果我不离开那个小镇,我们应该是多么相爱的一对
恋人啊!
我们家的生活越来越无法支撑下去。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妈妈纳鞋底
的手淌着鲜血。我问她怎么了,妈妈说,我的眼睛看不清针脚了,我的眼睛越来
越看不清东西了……
我在那一刻才发现,40岁的妈妈已然风烛残年了。
我是多么地心疼妈妈呀!
我的青春期陷进一种焦思、忧虑中,我不知该怎样把妈妈、把自己从生活的
苦难里解脱出来。放学以后我时常在镇子上游荡,那时候,我就看见华子跟他哥
站在小卖店的门口。
我在小卖店门口的对面站住。我想,如果我也能开一家这样的小卖店,我妈
就不用再给别人纳鞋底了。每当想到我妈那满手的鲜血,我真的是心如刀绞。
华子从小卖店走过来。华子说,你看你那傻样儿,呆呆地站着干吗?到我哥
的小卖店坐坐吧。
我说,你才傻样呢!怎么,你不上学了?
华子说,小卖店进货缺人手,我现在帮我哥去外地进货呢。说完,华子从脏
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根揉皱的烟递给我。
我没接他的烟。我问他,你哥要是还缺人手,告诉我一声,我也不想上学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不上学。我喜欢读书,我知道只有把书念好了,我才可能有
好的前程。可是,我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想都没想,就跟华子说我不想上学了呢?
其实,人生的许多重大决定,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作出的。许多事,也并
没有经由我们的大脑。大脑,在通常的情况下,是一架谎言的机器,它为一切已
经发生的事情做着合理的解释。那解释是为了哄骗拥有这个大脑的人,心安理得
地度过每一天。因为生活里的许多真实是我们没有勇气面对的。大脑提供假象,
而心提供真实。
是我的心告诉我,我只有辍学,才能救我妈,救我自己,救我的家。惟有一
颗心是不经由大脑操控的。
说完这句话,我身上出了一层虚汗。因为我只是妄说,我无法预料这个决定
将跟我的一生命运相关。
我的一生,就在这一念之间被自己决定了。
当我把辍学这件事告诉小慧的时候,我没想到小慧哭得那么伤心。小慧说,
生哥,你知道吗?我一直梦想着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级,我们还坐同
桌……这是我的一个梦想。
我握住了小慧的手。我知道,我让她的梦想破碎了。
我们手牵手走在小镇黄昏的郊外。
风吹过山峦,吹过树林,吹过田野,吹过我们。我们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
默默地攥着手,真怕某个瞬间彼此把对方给丢了……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那个黄昏是宁静的。
宁静透了。
那种宁静短暂而永恒,再也没有重现过。
我辍学的当年,先是帮华子的哥哥到江浙一带进货,奔波于大江南北。而正
是那个年代,涌动于大江南北宽街窄巷的中国人,当时被西方媒体形容成" 蚂蚁
" 。这个词包含的意义是渺小、灰头土脸、营营碌碌。这群" 蚂蚁" 只穿四种颜
色的衣服:灰、黑、蓝和军绿,再配以宽松得近乎邋遢的式样,每个人都散发着
霉气。他们最常穿的衣料叫" 的确良" ,他们认为最有品位的服装款式是中山装。
白衬衫既昂贵又" 高档" ,得花七八元才能买到。" 名牌" 这个概念,对他们而
言,指的不是永久牌或凤凰牌自行车,就是熊猫牌收音机。每天,人们穿着一模
一样的衣服,骑着一模一样的自行车,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甚至连家里的饭桌
和墙上挂的画,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张扬个性?想与众不同?那可是性命攸关的
冒险。
每一年,这个世界都会发生很多事。1978年,世界杯足球赛在阿根廷狂飙,
第一个试管婴儿在美国诞生……最重要的是,从流行时尚角度来说,喇叭裤杀入
中国,女性时兴烫发……
那个" 他们" 就是我,还有与我一起涌动的人流……
而涌动着就是正在变动着变化着,时刻充满着生机。
我是并不自知地奔走于那个潜在的生机里,渐渐有了一些周转资金后,我就
自己单干了。
上个世纪80年代,下海经商是最时髦的一个词儿,全民都疯了一般做买卖。
当时有一部分人不摸时局,站在岸上观望,错过了最好的挣钱机会;有一部分人
富于冒险,看见大海先跳下去扑腾几下再说。这些人大部分都发了。其中不乏从
深牢大狱出来后生活无着无落的一帮人,他们算是因祸得福了。当然,在那个大
潮中,也有把自己淹死的,这是免不了的牺牲。我则是因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下海,
下得浅,沾了点小光,浑水摸鱼小发了一点财,靠从一地倒腾点商品到另一地卖,
赚个差价,几趟下来,我便积累了10多万元钱。那一年我21岁。
对于我这种从小吃不饱、穿不暖、靠红薯果腹长大的孩子,手里攥着10万块
钱,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倘若用这笔钱在小镇上开个小门市,跟小慧结婚生
子,也该知足常乐了。可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有了10万,还想着20万……
我就是在原始的这一份贪欲里不知不觉地迷失了。那之后,华子的哥哥跟华
子,还有几个买卖上的朋友约我合伙做药材生意。我们成立了一个药材经营部,
我把那10万块钱全部入了股,满心期望有更丰厚的回报。可是,没承想出师不利,
华子的哥哥他们首次去进罂粟壳和假熊胆就被人赃俱获。整个经营血本无归啊。
我没被抓进去要感谢华子的哥哥始终没有供出我,而我也不能再在小镇上呆
下去了。
那正是小慧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去跟小慧道别,小慧再次哭得像个泪人儿
一般。她说,生哥,你不要把我忘了,你不要不回来。无论你走多远,我都会一
直等着你……
我的内心充满悲伤,我拥着小慧,在心里发誓:当我有一天混出个人样儿,
我一定要把小慧接出去,我们要长长久久地过一生。
可是,我没想到,我竟辜负了小慧。我更没想到,那竟是我今生与小慧的永
别……
妈妈已经双目失明。我守着她默默地坐了一夜。我想,我的初衷是孝,而我
其实不孝。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离开了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出了家门。
门前的那条河无声地倒流着,我立在那个倒流的漩涡处,心里空空荡荡的。
我不知那条河水原本来自哪里,后来又流入什么地方了。而河水无论怎么流都有
既定的河道,可是人没有。我不知我将走向何方。
我一个人踏上了孤独之旅。
站在小镇的郊外,多年以前那个宁静的黄昏很美很美地回到我的内心。想到
小慧对我的痴情和因我而流的那许多的泪,我真是无限伤感无限思恋啊!而我心
中有泪不能让小慧看见……
就在我对小镇最后的一望里,我看到了华子。
华子从怀里掏出500 元钱,硬塞进我的手里说,我知道你身上没钱了,这点
钱,兴许还能帮你点忙……
我知道华子和他哥的钱也都砸进去了。这500 元钱是华子的所有了。他的哥
哥没有供出我已经是有恩于我了。而在我身无分文的关键时刻,华子又倾其所有
地帮我,让我心怀了一生一世的感动。
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满眼的泪是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掉下来的。我在心里说,华子,最危难的时
候你帮了我,终有一天,我要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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