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虽然化妆间的灯光有点昏黄,但黄心莹还是凭着女人的本能,努力的补着经
过一日工作后,掉得差不多的彩妆。
半眯眼睛重新上色,一边勾勒,一边还不忘说话,“因为要解决小孩子报户
口的问题,所以一定要结婚,我可不要自己孩子户籍誊本上的父亲栏是空白的。
明明就知道孩子的爸是谁啊,可是碍于法律的关系,即使所有的人都知道郦是小
彬彬的儿子,他还是父不详。”
“有没有考虑过办生父认领?”
“这个我也考虑过,但还是觉得很奇怪,所以仍然决定要大著肚子结婚。”
她一脸就是有点惋惜的样子,“虽然不能穿结婚礼服有点可惜,不过算了,这样
比较方便,等我生完孩子,身材恢复后,自己买一套回家天天穿。”
央樨噗哧一笑,“好华丽的家庭主妇。”
黄心莹看着镜子,左顾右盼了一会,“可不是。”
央樨的眼神移到她的小腹,其实才三个月大,根本看不出来,但是知道里面
有个小生命后,感觉就不一样了。
“心莹,肚子借我摸一下,好不好?”央樨提出要求。
“好。”她转过身,张开双手,一副“请便”的样子。
唔,其实选是扁扁的,可是再过一,两个月,就会慢慢大起来,妈妈手册上
会记录很多东西,关于心莹的,关于小宝宝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是奉子成婚的人。”黄心莹哎的一声,“不过
人生本来就很难说,刚知道有孩子的时候,吓了很大一跳耶,幸好小彬彬的表现
没有让我失望,这个年代,女人生孩子还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行。”
嗯,这点,央樨完全赞同,
音音也是因为有男友的支持,才能当个快乐的未婚孕妇;心莹因与王照彬有
共识,所以要跟孩子一起进礼堂,那她呢?
央樨左手抚着自己的小腹,这里面也有一个宝宝呢。
是她自己用验孕笔验的,两次结果都一样。
“沈央樨,你是跟我来化妆间表演神游的吗?”黄心莹抗议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这样不理我,就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很像阿呆耶。”
“我哪有不理你,是你讲不停,没有我回话的空间。”
“才不是。”黄心莹的脸凑到她前面,“你在想什么,笑得那么诡异?”
央樨笑笑,“没事。”
她还没打算让别人知道。
楼辔刚是个很好的人,也回答过她关于如果有孩子的虚拟问题,他的答案虽
提高了她给他打的分数,但是,她心中仍有顾虑。
他的答案是很有担当没错,但那是在假设性的问题之下回答的,“如果我怀
孕了”跟“我怀孕了”是不同的事情,一旦假设成真,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
反应,也许会高兴,也许会觉得诧异,也许……
但不管他的反应是怎么样,结果她都已经想好了,她会生下这个孩子,不是
因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
就只是“想”而已。
“喔,我知道了,在想楼辔刚对不对?”
央樨没说话,算是默认。
“央樨,我从以前就知道你很厉害,不过经过这一次,我更是对你刮目相看
了,你如果生在古代,绝对会是美人计里的那个美人。”
“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把楼辔刚给追到了吗?”
“那跟美人计有什么关系?”是黄心莹讲话太无厘头,还是她思绪没接上线,
怎么还是不太懂她说的话?
“楼辔刚刚来的时候,态度高傲,对人又很冷淡,还把你当透明人,你那时
不是气得要命,刘依华就建议你倒追他,还说什么‘等到楼辔刚眼中只有你,就
随便你怎么报仇’的话,有没有?”
央樨微一想,没错,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看了黄心莹一眼,果然是报马仔,身为当事人的她都快忘记这件事情了,她
居然还有办法背出刘依华当初讲的话,何况这不过是茶水间五分钟的玩笑罢了。
“你怎么会记得?”
“我说了你不要骂我,”黄心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跟刘依华打赌
你会不会真的因为这样去钓楼辔刚。”
央樨挑起眉,“你们拿我打赌?”这是对待好朋友的态度吗?
“好玩的啦,真的,好玩的啦。”
“好玩?下次小心我揍你。”
“我们也只赌一个便当而已……虽然只输一个便当,但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
追他耶!而且短时间内就掳获了咱们补习班里最不爱说话的冰山人。”顿了顿,
她又补上,“当然也没想到其实他人还不错。”
他人……当然不错啊,不然她哪里会跟他真的交往,央樨想。
三十岁的俊朗外貌,四十岁的沉着稳重,五十岁的生意智慧,六十岁的财富
累积,这样的对象简直太适合她了。
他们谈着成熟的恋爱,会去看星星,但不会淋雨。有空的时候见面,没空的
时候传简讯。给对方爱,但不给惊喜。
“喂,央樨,”黄心莹停下画到一半的眼影,朝她挤过来,“我看他现在已
经对你很好了,你什么时候要甩掉他?”
看着她露出一抹只有化身为小报马仔时才有的光芒,央樨忍不住好笑——因
为太有趣了,让她忍不住想耍耍她。
“你那么介意那个便当啊?”
“不是便当的问题,我好奇嘛,看在我有孩子的份上,告诉我答案啦,好歹
你跟季圣仪约会那天,也是我要小彬彬把楼辔刚带到月夜酒吧的,要不是目睹了
你跟别人你侬我侬、卿卿我我,他哪那么容易上钩,所以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告
诉我复仇女王扬起宝剑的时间。”
央樨看了她一眼,好心提醒,“你左边的睫毛膏糊掉了。”
黄心莹看着镜子,大叫一声,赶紧拿出棉花棒来补救。
央樨笑了笑,先行出去,刚好看到楼辔刚从吧台边走出大门的身影。
她以为他要去车上拿东西,不以为意的回到四人桌,才坐下,王照彬就说话
了。
“你们吵架了?”他神色很紧张。
她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没有啊。”
“我以为你们在化妆间前面吵架,他脸色好难看……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
没有看过他这么吓人的样子。”
央樨扬起眉,王照彬以为他们在化妆间前吵架?
她知道她们在化妆间待得稍微久一些,难道……不会吧?!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是不是去找我们?”
“对啊,因为你们去太久了,所以他才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刚刚回来后
什么也没讲,一脸铁青说有事先走了。”
她呆了呆,最后……她们说了什么?
因为酒吧的音乐很大,所以她跟黄心莹都必须提高音量说话。
黄心莹问她什么时候要甩掉楼辔刚,她则为了看她好奇的表情,也没有多做
解释,他一定是刚好听到了,以为……以为……
“我有事,我先走了,帮我跟心莹说一声。”
“哎,央樨,你要去哪,央樨?”看着一下跑远的人影,王照彬一头雾水,
“今天晚上是怎么了,通通临时有事?”
央樨并没有追上楼辔刚的车,就跟在月夜酒吧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一样、
好不容易跑到停车场,却刚好看见他的车子绝尘而去。
拿出手机,按下单键拨号,通是通了,但却没人接。
冷静下来后,她叫了计程车,直驶楼辔刚居住的大厦。
一路上,她一直叫自己放轻松,没事,深呼吸,这次的事情是她不对,她会
好好道歉,好好的将话说清楚。
“小姐,到了,三百五十块。”
她付了钱,下车。
这些日子以来,由于她出入频繁,大楼的警卫已经认识她,并没有多问就按
了开关让她进去。
屋内的灯没亮。
她有钥匙,但目前好似不是直接开门进入他家的时机,于是央樨又打了一次
电话,但这次变成收不到讯号了,微一犹豫,她在门口坐了下来。
深夜的大楼走廊很静,她可以好好的想黄心莹与自己的对话。
都很刺耳。
都很不堪。
楼辔刚现在一定恨死她了,易地而处,她也不会原谅他。
有点困,她双手环住小腿,将脸枕在膝盖上。她就坐在正门口,如果他回来,
她一定会知道……好累,但又精神紧绷,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有人轻踢了一下她
的足尖。
迷迷糊糊抬起头——楼辔刚!
央樨连忙站起,但蹲久了腿麻,一下又跌回地板。
他就站在原地,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她挣扎半天,好不容易才将腿撑起,将两人的视线维持在差距不大的水平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冷漠表情让她很难受,半晌才终于出声。
“那个……我……可以解释……”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无人的走廊。却好像有回音似的,那几个简单的字反
覆在耳边翻腾。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初识时的冷然。
“刘依华的确是那样跟我建议过,可是……可是……”连续两个可是,央樨
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虽然刚开始她说那是个烂主意,但后来还是做了。
主动接近、拚命示好、找机会独处,在他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些,
都是心机。
静默中,楼辔刚开口了,“一切,都只是因为刚认识时我没有像其他男人一
样讨好你?”
“不……不是。”
“那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他语气很平稳,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复杂的、恼怒,有讽刺,还有种她无法形
容的情绪。
“刚开始……的确是那样……尤其是那次在御苑空中厨房的时候,你一副很
不想看到我的样子,我就是不懂,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总是一副讨厌我
的样子?所以我才想……引起你的注意。”
“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在酒吧里?”
“我……我原本就跟季老师约好见面,后来心莹告诉我,你们要一起替洪老
师庆生,吃完饭可能会去喝个小酒,我告诉她,叫她想办法把人带到月夜酒吧,
然后我跟老师改见面地点。”央樨声音越来越小,“你们……你们刚进来的时候,
我就已经看到了,所以才……”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在计程车上,她觉得自己可以对他解释清楚,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的想法
很天真。
怎么解释?不管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她的动机怎么说都太伤人。
“难怪,我就一直觉得不对,那天我把你从酒吧拉走,对于我的突然出现,
你非但不意外、还在隔天想起王照彬、黄心莹以及我的小阿姨有看到我们一起离
开,照理说,你不可能会知道。”他的脸上有抹自嘲的笑容,“当然,如果这是
设计好的话,就另当别论。”
“可是……可是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呀……”央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句,
“真的喜欢你,我……”
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关于孩子的事情吗?
没有女人会笨到替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生孩子吧——虽然这个时机说出口有点
卑劣,但是只要他不生气就好了。
“我——”
“喜欢?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楼辔刚打断了她的话,“千方百
计的设局,只为了别人不理睬你?你都是用同一套方法对待像我这样的人吗?”
央樨睁大眼,不太懂他的意思。
什么“同一套方法”,什么“像我这样的人”?
“你要扮无辜,那我就说明白好了。我们是先上床才交往,我以为自己是特
例,但现在看来,我应该不是唯一吧?”他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公
主的惩处名单里,我是第几个呢?”
先上床,才交往……我以为自己是特例,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唯一……
“楼辔刚。”她的眼中有着不敢置信,“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他以为她是谁的床都上吗?她是用了心机没错,但她没那样随便,也不是那
种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靠近她,声音很低沉,但却很清楚,“我们都清
楚,你的反应,从来就不生涩。”
一阵委屈感涌上,她眼眶一下红了。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这样的人,因为先上了他的床,因为不是第一次,所以
跟“随便”便划上等号。
争吵,就由这里展开了。
不再讽刺、不再解释,原本的和解预想变成单纯的发泄,楼辔刚说话毫不留
情,央樨的反击更是直接,在这一刻,他不再是绅士,她也不是淑女,两人张牙
舞爪的不断攻击对方。
明明知道是伤害,但却停不下来。
空荡的走廊,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邻居出来抗议了,
因为夜很深,他们的行为扰人清梦。
他叫她滚。
她说,就算他求她,她也不会再来。
央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自己的模样把沈老爹与央柰吓坏了,
一直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看医生……
她的身体没事,但那些刺人的言语却倒带似的在心里不断播放。
她觉得好累,但心里微微的刺痛却让她无法入眠。
就这样,睁眼到天亮。
星期天一整天,楼辔刚很没用的发现自己心神不宁。
对他来说,央樨那句“我是真的喜欢你”比起后来的言语更具杀伤力,她委
屈的神色他想起来还觉得心疼。实在有点好笑,怎么说他都是“赌注”,居然在
心疼庄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静下心来回想,他居然有点相信她说的话。
相信他刚开始的刻意保持距离对她来说是伤害。
相信她没有打算把游戏持续下去。
相信后来一切失去了控制。
相信她是真的喜欢他。
是吧?当他出言羞辱她的时候,她气到说话都在发抖,眼神十分愤怒,他没
看过她气成这个样子。
现在他是静下来了,昨天晚上争吵的言语也一一浮现。
虽然她口不择言,但平心而论,他说的话更过分,对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说都
是不可原谅的污辱。
央樨的手机关机,打电话到花坊去也是回答不在,那个应该是沈伯父的人说
她去拿花苗。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不是像昨天那样胡乱对骂,而是真真正正的说清楚,他要知道所有的前因后
果,也要知道她真正的心意。
意念既起,楼辔刚立即开车驶往美丽街。
他在小公园等——央樨说过,从停车场到星星花坊最近的一条路就是穿越小
公园,当然,前提是她必须真的去拿花苗才行。
才下午五点,天色仍十分明亮,公园的小朋友不少,有的玩积木、有的荡秋
千,个个玩得兴高采烈的。
六点半,孩子们都回家吃饭了,天色转暗。
正想回去,从公园通往马路的出入口走进了一对年轻男女,两人手牵着手,
一路有说有笑,姿态亲密。
他对年轻男子有印象,六月的时候,央樨在补习班的洗手间因为打蟑螂扭到
脚,那天晚上,就是他来接她回去,也因为她脚痛无法踩油门与煞车,连续好几
天都是由他接送上下班。
女生虽然戴着渔夫帽,但是,那露出的半张脸已经足以让楼辔刚认出她是谁,
是那个昨天在他家门口反覆说着喜欢他的沈央樨。
两人经过他面前,四目交投的瞬间,央樨却像不认识他似的,视线直接穿越
他,落在美丽街尾。
远远的,还可以听到他们玩闹的声音。
“袁希珩,你背我啦,这双鞋子好小喔,我的脚快痛死了。”
“谁叫你爱漂亮。”
“不是我爱漂亮,这根本不是我的鞋子啊,小上半号呢。”
就这样,两人一路嘻嘻哈哈的走了。
看着那个叫袁希珩的人背着央樨的背影,楼辔刚突然觉得自己很笨,居然会
去相信一个从开始对他就不是出于真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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