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的暴力倾向
玛格丽特? 杜拉斯有两句说明她的暴力倾向的话。
“杀人的欲望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常数。”“使我感动的是我自己。 使我想哭
的是我的暴力,是我。”像玛格丽特? 杜拉斯这种坦言自己的暴力倾向的女作家是
罕见的。她也无法不坦言, 因为这是她作品有目共睹的事实;在这一点上,作家
和评论家难能可贵地达成共识。
对于一个女作家来说,摧毁的欲望往往是她的内核, 与大多数男作家的建设
的理想大相径庭。一个女人选择写作为她的存在方式, 总是希冀写作能为她阻挡
什么或搭救什么,或是阻挡暴力, 或是搭救虚无。杜拉斯是前者。在用写作阻挡
暴力倾向的过程中, 杜拉斯是个自始至终十分愤怒的女人,但是,她得到了文学
的支持,这简直是个奇迹。文学史上有很多因愤怒而被毁掉的作者, 他们那本该
获得巨大声名的才华被他们的义愤填膺给撕碎了。
句话是“愤怒出诗人”,在我理解里, 这种“诗人”是时代的诗人不是文学
的诗人。到底是什么使得杜拉斯的愤怒获得了文学的支持? 是她的哀伤;是“对
出产芒果的土地、 南方黑色的河水和种稻的平原说不清楚的从属”所带来的哀伤,
是生命本质上的哀伤。
杜拉斯的所有作品都是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废墟之上的, 她最初的坍塌,在我
看来,是源自母爱的缺损。
杜拉斯的母亲是所有了解她作品的读者都十分熟悉的形象。一个可敬(如果说
她顽强)可怖(如果说她偏执)的女人, 一个居住在印度支那的贫穷的古怪的法
国寡妇。
母亲一生都对她那歹徒似的大儿子充满了“强烈而又邪恶”的爱, 把二儿子
和小女儿的生命置于黑色的阴影之下。 杜拉斯一辈子在她的作品说了无计其数的
谎言,但我始终相信, 之所以她能这么花哨又这么深刻,是因为对母爱的渴望而
不得。杜拉斯说, 她很小的时候就有杀死她大哥的欲望,为她的小哥哥, 也为
她自己。可是,杜拉斯无论是作为一个女儿,还是作为一个作家, 都从来没有获
得母亲的青睐。就在母亲临死之前, 她只是召唤她一直鬼混的长子,“我当时在
房间里,”杜拉斯写道, “我看到他们哭着吻抱在一起,对将要分开感到十分难
过。 他们没有看到我。……她想同他一起埋葬。 在墓穴里只有两个人的位置。
这不能不减弱我对她的爱。”这个临终告别是我读到(或看到)的最为哀伤的
场景。
在渴望母爱几乎一生之后,却最终一无所获。因为这一点, 我可以原谅杜拉
斯所有的怪戾之气。 最可怕的怀疑是对母爱的怀疑,有了这种怀疑,人生就可以
理直气壮地垮掉, 就像杜拉斯在她的生活和作品中所做的一切那样。
我设身处地思考,谁不爱我都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的, 但我的父母不能不爱我,
否则就是违背天理。 如果我遭遇到一种违背天理的生活,我能怎么让自己活下去?
我想, 我当然会有暴力的欲望,并且,用一种方式,比如写作, 来艰难地
阻挡这种欲望。居然, 就可以从这样一个简单的入口来进入光怪陆离的杜拉斯。
我爱杜拉斯其实就是爱她那无药可救的哀伤。 看她的照片,从少女的清灵玲
珑到老妇的辛辣苍凉,我惊奇地发现, 杜拉斯的嘴从樱桃小口渐渐地变得不可思
议的扁阔, 让人联想到一条干死的鱼争取呼吸的全过程。
1999.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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