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
维吉尼亚. 伍尔夫的随笔中有这样一段话,“绝不要假意装着你没有得到的东
西是值不得获取的……譬如说, 绝不要假意装着孩子可以由其他东西来替代。”
这个句子顺序其实是颠倒的,在我的理解里, 应该是“绝不要假意装着孩子可以
由其他东西来替代, 就如同绝不要假意装着你没有得到的东西是值不得获取的一
样。 ”这是一个女作家在错过了作母亲的机会后的沉痛念白, 这种沉痛唯有女
读者才能深刻体味,而且, 这种沉痛往往是得到了孩子的女读者感受更为真切。
憾恨是因为有对照而产生的, 作了母亲的女读者正是获取了神赐予的这种幸福而
满怀恻隐之心,于是, 这种她人的憾恨于她反而更加强烈,犹如幸存者珍惜劫后
余生。我不知道伍尔夫没能作母亲有没有生理上的障碍, 我没有看到过这方面的
资料。 如果这个问题不作为我继续就女作家与孩子说点什的前提,那么,一个美
丽、 聪颖的女作家放弃与生俱来的一种使命和一种让自己幸福的机会, 那是因
为什么重大的原因呢?重大的原因之一是,女作家中,有的并不认为孩子是自己的
使命,有的也许承认使命一说, 但并不认为这是一次幸福的机会;或者,有的干
脆两种说法都不以为然。 如果随时随地都能否定所谓使命和幸福机会的说法,
哪怕是半夜一场恶梦惊醒后的两分钟内也能坚决地否定,那么,这种原因的确是重
大的。这应该说是一种决定。但凡是定, 就应该得到人们态度上的尊重。 另外,
重大的原因之一可能是看到一只猫在正午像影子似地一掠而过。我有一个朋友的妻
子对猫过敏, 其程度严重到见一只猫从门口跑过就会浑身发痒起斑。 也听说过
与猫正午时的瞳仁对视后当即引发癔症的个例。 伍尔夫在牛桥(她在《一间自己
的房间》里虚拟了一个叫“牛桥”的最高学府)散步时, 也曾见过一只猫出现在
庭院里,她说, 此情此景就可以让一个人的世界观发生改变。也许是一条鱼,也
许是一声雷, 也许是某时某地某个人古怪恐怖的一个笑……总之, 世界观在这
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根本性的改变。这种根本甚至是一种毫无察觉的根本, 就如同
自己的容貌在每天镜子里的那种没有变化的出现一样, 唯有定了格的照片才能证
明,衰老的事实的的确确是发生了。也许, 一个女作家在她自己事后已经无法回
忆的重要时刻, 放弃了她的孩子。
放弃了孩子的女作家会得到什么样的回报?文学的晶体? 放弃了孩子的女作
家应该传世,这是她们应得的回报。 但是,作了母亲的女作家也可以传世,也是
不争的事实。 神不公平。就一个女人来说,放弃了子宫充盈然后释放的过程,
就像放弃一次生命的绝无仅有的高潮。 她要在想象生命的高潮之中去达到生命的
高潮,这在意志上和情感上都是一种搏斗。但是,话转过一面说,本来可以一生只
担忧自己的灵魂就行了, 却又不得不去担待另一个生命所有的烦恼, 这又何尝
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放弃?神还是公平。我有一个一向立论险僻且论证过程强词夺
理的朋友曾经说,女人,若要从事写作这档子事情,而且还想写出点名堂,那么,
就不能生小孩,因为生小孩会让女人骨质疏松,进而精神瘫痪。
一次颇为诙谐的危言耸听, 其振振有词到差点说“据科学家分析”。现在有
很多“据科学家分析”出来的有喜剧效果的结论,比如1999年年末闹的那场好玩的
事, “女人的基因只支持其专注配偶四年,然后就得另觅新欢以保障后代的优良”。
谁会因为“据科学家分析”的结果而来规划自己的人生呢?话说得感性一点, 那
些没有作成母亲的女作家大多是因为错过。可能是因为写作计划太庞大且实施得太
顺利,一眨眼, 二十年就过去了; 可能也是因为写作计划太庞大但实施得太不
顺利,又想对自己对文学有个交代,咬牙埋头苦干, 二十年也过去了;也许,
这二十年正好爱着一个或几个不想作父亲的男人;也许,这二十年对母爱没有信心,
待出自本能的母爱需要有个落点时, 却发现已经无处安身。在我的分析里没有加
上一条:因耽于享乐而放弃生育。这是一种很不堪的理由。只能这样揣测,妄自揣
测,因为, 一个没有母亲身分的女作家大多对此缄默不语。听过李清照、张爱玲、
波伏瓦、 曼斯菲尔德等人谈过她们的这一遗憾吗?!也许,人家是不以为憾,人
生自有其它更为重大的憾事;也许,是隐痛,绝不公诸于众。
怕的是,读到伍尔夫这样事后反悔的文字。我们怕, 神也是怕的,因为──
后悔莫及。
20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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