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1)
我不会吃,但喜欢看做吃。 有时候乱摁电视遥控板碰到一个美食节目,总会
停下来看, 看那烹制过程就像等名妓出场,主料、配料、佐料、刀功、、油温、
火候, 一阵子眼花缭乱,最后“哗”的一声,倾覆在容器里, 亮相了──于是
或心满意足或大跌眼镜。所以我这种眼浅心窄以貌取菜的人, 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是那种充大尾巴驴的馆子里萝卜雕花之类的玩艺儿的最佳拥趸。 吃,这种事情,
看是看不出个名堂来的, 只能看个热闹,须得读,写到纸上的吃才真的有乾坤。
有人有口才,会吃, 又有文才,把吃得怎么个好法写下来,赚了稿费再拿去吃,
一个良性循环,娱己又娱人。我对这种人总是心生爱意, 好吃者有生趣,起码不
是一个乏味的人;这种人远点的说, 有周作人、梁实秋,稍微近点的说有王世襄、
邓云乡、汪曾祺、 陆文夫。他们的文章当然好了,面上是吃, 内里是文化的底
气在运作,一招一式又轻盈又蕴藉又有劲道,像太极拳。 自诩为文化人的诸君,
谁不想到头来弄几篇关于吃的妙文张表天下, 以示自己举轻若重食道化之的功夫?
说得邪狎一点, 文化人的精神归宿似乎可以总结在“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
这句话上。
会吃的似乎都是男文人。在常理中, 女人若是当主妇有些年头之后,总会几
样拿手的家常菜, 但若是好吃且还在纸上好吃,似乎就有些造次了, 感觉上有
点类似一个男文人对时装资讯妆容秘诀过分熟悉一样。女文人通常都说,我不懂吃,
但有那么几回是这样吃的……这种文章进退自如,写好了, 那是内行谦虚;写砸
了,一开头就声明不懂吃, 旁人还能怎么挖苦?将来我也要写点这样的取巧文章,
当没什么可写又还想赚稿费的时候。
女文人真正懂吃的的确不多。所以,看香港的李碧华, 真的是吃得好又写得
好,是倾心羡慕的。所谓造次, 在李碧华这里就成了出彩了。在我看来,她的吃
有一种江湖气,有情有义,有胆有识,一种侠气充盈在杯盘碗筷之间。所谓吃得痛
快, 也就是这个意思。
且让我举例。
比如《泻身》,写这些年流行的迷你小月饼, 先说月饼皮薄馅多,但因其小,
来不及腻就吃完了,于是就很珍重很喜悦,然后拈一个请别人尝,“一拈之下,太
薄命了, 饼皮负荷不了那团肺俯衷肠,竟然皮肉分离,魂飞魄散。 ……据说行
内称这现象为‘泻身’,可见无论是怎样的身世体积,危机还是有的。”在看李碧
华的这篇文章之前, 我从来不知道食界有如此可怖的术语,“泻身”, 像仇家
要废了你几十年积聚的内功时从牙缝里逼出的字眼。这词怎么就用在了月饼上面?
每年闹月饼灾,几个大纸盒拎过来送过去的,开盒食之,态度不恭, 嘴里嘟嘟囔
囔,遇到酥皮月饼总免不了要捏碎的,吃了芯子, 又将碎皮拢一拢合在掌心里,
一仰头, 倒进喉咙──怎么就知道这中间还有一个是否“泻身”的问题? 早知
有这么个机关等在这里,哪怕就只是一个字眼,也就不敢那么孟浪吧? 敬畏的对
象常常 是自找的,而我就专吃这一套,自找一个就认准一个。
又比如《小笼包》,说上海馆子里的例牌点心小笼包, 用菜叶垫了蒸,熟了
后连蒸笼一起端上桌。这种平常事, 在李碧华看来有这么两层意思:“有人不喜
欢做菜叶,喜欢做小笼包。因为包子被好好承载,隔水蒸了,上桌后新鲜可口,
大伙马上干掉之。包子短命,但胜在‘趁热’。而那层垫子, 总被收回厨里,不
会换出来,又要承载另一批新人上场。 ……有人不喜欢做小笼包,喜欢做菜叶。
因为它有容乃大, 见尽不少场面,历尽不少沧桑,别人以为它会完蛋,但它又支
撑下去。 在轮回之间老了,终于憔悴了,而能力也发挥净尽,方悄然引退。 ”
几个包子和一片老叶子,被这个女人看出两种人生来, 这种穿透能力不是让
人赞叹的问题了, 让人有一种麻麻的些微寒冷的读后感;我每次看到通灵人士的
水晶球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相形之下, 还是喜欢那个佯装不羁但不知道触到了哪个细节就几近崩溃的李
碧华,像所有外强中干的当代女人。 我举她的《印度菜》一文,她的“吃”文章
里这篇我最喜欢, 因为俗艳,也因为感伤;前者是亲近的容易, 后者则是技术
上的不容易,在纸上, 毕竟把一顿饭吃成缠绵比对着月亮唏嘘难度要大得多。
《印度菜》起势很平,一开头说印度菜并不特别好吃, 尽是鸡,而且太辣;
但为什么爱吃?
“然而是因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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