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2)
诡秘如庙宇的印度餐厅,不笑的印度人。烛光慌惶地闪。座灯是铜片镶五彩宝
石,壁灯是磨砂玻璃。 吊扇徐徐地曳动,无奈懒惰,心有不甘。四下的光源不知
何来, 总是昏昏悠悠。隐约传来放荡哀叹的女歌,交有吉他伴奏,靡靡之音流泻
一室。 原来很松懈。不慎的辰光刚开始,因为辣, 竟然理智过来,说得很少。
而这地方,又渐渐热闹起来了, 慕名的外国人很熙攘地往来,英语和法语都
在杂交。更加不想/ 不忍/ 不能/ 不可说。
忽觉眼前一切都很陌生,是一个缥渺的异乡陌生感。 即使我身在香港的人群
中仍然很孤单。 我所听到消息都是我不想知道的,我没有援手。
自热闹中离去,谁知外头是那么冷。 吃得火辣辣也抵不过一阵冷风。
没缘由地,便悲从中来了。
真是从何说起呢。只不过吃了一顿印度菜吧。”
一松手便抄了这么多,实在是因为喜欢。 李碧华的散文都是很短的,大多几
百字。短文深厚,这是一种本事, 同业者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高明之处。一顿印度
菜,风情也有了, 落寞也有了,疲倦很深,颓废却是克制的, 强打精神作好心
理准备,裹衣离座,劈面却是烈烈寒风, 清清街景──最怕的就是夜宴这种事情,
人生经得起几回这样的提醒?它说,变卦了, 没什么道理,就是变卦了。
也没什么道理,就想起了夜奔的林冲,江湖落魄, 英雄暮路,那种没根没底
空落落的狼狈, 可以发生在月黑风高的野猪林,也可以发生在吃饱了肚子后眼睛
与霓虹灯对视的香港街头。
看李碧华,重头当然不在这几篇“吃”上, 她的份量在《霸王别姬》、《胭
脂扣》、《诱僧》、《青蛇》等电影上, 也在她的四十多本集子里。对于李碧华,
人们对她的态度比较暧昧,主要因为她是一个与时尚贴得太近的香港专栏作家;
对这
种身份的人物,说话的人有一些顾虑, 也就有一些迟疑:她好吗?也许是好
的吧,也许未必。我是一向欣赏她的, 近来看北京的黄集伟在《晚安纸家具》一
书里也夸她, 他说:“思想也是一种物质。越是那种蛮荒的、原创的想法, 越
是像一件皱皱巴巴的西服。这时, 惟有道地的文字能将它熨烫得妥妥贴贴,让你
穿上它,趾高气扬,去参加思想的舞会,不丢人,不寒碜。我说李碧华文章舒服,
意思是说她总有‘西服’, 总那样皱皱巴巴──可偏偏总会‘收拾’。 ”黄集
伟的这个评价我大致赞同,李碧华是有思想的,而不只是聪明; 当然她是太聪明
了,以致很多时候伤害了她的思想。在我看来, 她并不总是那么会“收拾”。
但她的“吃”的确无可挑剔,主要是吃,捎带着想想, 这就合适了。口腹之
乐是要紧的,思想应该让其占先。
世界各地的华人作家因各自的背景和际遇而拥有各自的支撑点,香港这个地方
的精英作家不多, 但出来一个就是一个,仿佛比武的胜者,总是有江湖气质,特
别迷人。 李碧华的小说被人评为不论在明在暗,总是潜藏着杀机; 我喜欢这个
评价。在读她的“吃”时,就好像看一个带了内伤的武林高手, 下了擂台,藏了
刀剑,却不自觉嘴角的那一抹血迹; 她以为她是一个普通的食客,而我等旁观者
都心知肚明。就是喜欢这句话,相忘于江湖。
恩仇泯灭,饭桌上什么都好说。
1999.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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