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所谓主子的婢女,是做些什么的?
总而言之,就是整天跟主子在一起,从早到晚。
早晨沃英睡醒,她负责打水洗脸兼伺候更衣;沃英上书房,她就得跟着在里
头研墨伴读,发傻罚站!晌午沃英在房里用午膳,她同样要杵在一旁,他吃些什
么她就跟着吃;他不出门,也不上什么朝,成天就在府里跟她“你走我黏”。
她己经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他,不要……惦念他,毕竟,他己经忘记她了;
所以,她现在很努力地把他当个陌生人,拉出一个应该有的距离。
可是,她就是放不下,根本没办法像他忘了她那样,把他干脆又俐落地丢出
自己的脑海里。即便她退一步想试着适应他不在自己视线之内,做为他的“贴身”
婢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她只是越来越想靠近他,甚至连他的起居习惯都不自觉地记得清清楚楚。
像是他不爱用晚膳,通常都是要厨子摆满整桌精致饭菜,自个儿吃个一两口,
就任性妄为地说投食欲,推给她善后,还补充什么吃不完就拿去倒掉,浪费至极,
害得她总塞满整个肚皮,还偷偷打包外带分给外头一些乞丐饥民。
在搞不懂,戏曲里面说的那些个……老爷虐待仆人,主子欺负下属,一定都
是夸大骗人,跟着他,不仅吃好穿好,还睡得舒舒服服,她以前的生活都没这么
安逸过。
她曾经认为古怪而想询问府中其他人,结果居然每个家伙瞧见她掉头就走,
没人要和她说话。是,她是明白他不好相处,但也不至于连在他底下做事的人都
如此吧?
是她的认知有所误差,还是说,他的确爱跟别人不同?
有人来访时,那更是精采,总之就是闭门羹一碗不客气丢上。他一派唯我独
尊地和她在亭里泡茶赏花,任由访客在大厅中呆呆坐一整天,对方还能咬牙忍住
青筋,微笑地说“下次再来”。要是他难得好心情让人得以进府面见,却又会一
脸摆明“本大爷我现在没闲,快快滚蛋”,吓得人赶忙拱手作揖,留下拜访礼品,
乖巧离去。
她不懂左都御史是什么官,二品又表示官位有多大?难道他拿朝廷奉禄粮晌,
平常的工作就是……这样以愚弄众人为乐?
今儿个,不就又有人被当成傻瓜了?
张小师在偏厅门口偷偷张望着,见里面坐着一位衣着相当华丽的夫人,刚刚
听到守门的报讯,这位夫人是某某官员的妻子,因为那个某某官员重病卧床,所
以她才代夫上门拜访。
她觉得沃英的访客不是普通的多。单日少时平均一两人,多则四五人!她真
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找沃英是要做啥?
是要跟他谈论国家大事?还是其它?
她不管这些麻烦事,只晓得让人久等很不礼貌,这华服夫人少说也己坐上半
日,一杯茶水都没有更是夸张。
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给杯茶该没关系吧?望着木盘上冒着热气的茶水,她思
量了会儿,终究还是举步走了进去。
“请用茶。”将温热的瓷杯摆上小几,她说完就要退出。
“等等”那夫人睇她一眼,启唇问道:“你是沃大人府中的丫头?”一双艳
魅的眼儿审察着。
“啊?”顺着她的视线,她知晓自己身上这衣服是跟其他下人有异的了。没
办法,她穿不惯丫环那种长裙水袖,沃英也没强迫过她,她便一直依着自己平日
在外行走的简单装束。“我是。”目前算是,以后就一定不是了。
听闻她的回答,夫人微皱眉头,嫌弃神色一闪而逝,笑问:“你是什么时候
入府的?”
虽不清楚她为何和自己闲话家常,但人家和善,她也随意,“不是很久。”
“是么?”那夫人轻挑娥眉,笑谈似地:“你……知不知自个儿主子最近有
否入宫?或者上朝?”
“咦?”她迟疑了下。别人的事,还是别由她乱说,“这个……”
“我问你有没有?”望见她闪烁其词,那夫人甚是不耐,口气立即变差。
“夫人,你若是想知晓,为何不亲自来问沃某呢?”门外一道声音打了岔,
修长温雅的身影随之进入。
“沃大人!”夫人堆上满脸笑意,与适才判若两人。
“多礼了。”沃英一拱手,随后瞥向张小师,“你在这儿干什么?我不是要
你在房外等候?何以你先行离开?”笑容和蔼。
虽然语调平常,但张小师就是隐约感受到其中兴师问罪的意味。
“呃。”她抿唇,找不到籍口。
“还不出去?”轻微地不悦。
又赶她走了,张小师鼓着颊,这己经不是第一回。
“是……”真的不是她会错意,不知为何,他老一副怕别人看到她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穷酸样败坏了他府中的格调,但也不必这样啊。
慢吞吞地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沃英却仍旧背对着她,她垂眼,沉寂
跨出厅门。
“沃大人……”见闲杂人等离去,那夫人即刻软语呢喃,上前两步贴近沃英。
他淡淡微笑将她斜过来的香软身子扶正,关怀道:“夫人,您腰痛吗?为何站不
稳?”诚恳得不得了。
“不……”那夫人神情一僵,又泫然欲泣,“沃大人……您可帮帮妾身,妾
身夫君因为上次的事情而被查办,愁忧交攻,己心力尽瘁,现卧病于榻,能帮咱
们想办法的……就只有沃大人您了。”好可怜地幽幽垂首,晶莹泪珠在眼眶里打
转。
“上次的事?”沃英放开搀扶的手,些微退开,让那夫人没有准备地往前踉
跄,差点跌倒在地。“请恕沃某不明白,上次的事是什么事?”
“就是……”那夫人才站稳,左右张望了会儿,才继续虚弱地道:“就是您
要咱夫君替您……替您……”有点急了。
“喔!”沃英一击掌,恍然大悟。“就是你夫君收贿拿钱上青楼吃花酒,然
后被我知道,接着我便请你夫君给我办些小事的‘那件事’啊?”
“是……是的。”那夫人美丽的脸庞微微地扭曲“咱夫君己经照您的话,将
机密的公文给您过目,所以,现在他有难,您是否可以……”
“可以什么?”沃英无声而笑,一手负后,踱出个隔阂,轻道:“我可没说
替我办事,就得让他脱身啊。”
“咦?”那夫人楞住。
“你夫君替我冒险,是因为他自愿。”好无奈地说明。他的确是没费半分力
气威吓,仅等着他人自作聪明,这种出卖奉献,只是被他误导的自以为是。“所
以,你夫君是死是活,甘我啥事?我可没逼他帮我。他贿赂公行,理应得以责罚,
你求我,那也是没用的。”不是由他直接上书揭发,己经算很好心了。
夫人气极,怒道:“你……你难道不怕咱们也告上你一状?”御史犯法,罪
责更是加重!
他淡雅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呵……这样也好,省得夫人你老要上府辛苦卖弄风骚,以保住那些荣华富
贵,你们如果嫌平常日子过得太安逸,可以尽管试试。”他绝对奉陪,到时包准
精采刺激,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还是说……你希望你夫君再多一条泄漏秘密
的罪刑?”他微微笑语,眸底闪着诡异光芒。
夫人满脸错愕,呆立在原地,根本接不下一句话。
“请回吧,夫人。”别再浪费时间。
轻挥袍袖,他甚至不搭理她会有什么其它反应就走了出去。
才跨门槛,就见张小师抱着木盘,背脊紧紧地贴着梁柱,她很慢很慢地转过
头,直视着他,她面上的表情,是他从未看过的惊讶。
“你……怎能如此冷酷?”她问,几乎是无意识的。
没想到,她只是觉得好奇所听到的东西,让她这么……这么震撼。
瞅着她,他眼瞳中隐藏着某种思绪,道:“这些人都是因为有求于我而想尽
办法前来阿谀奉承,我己经说过,他们爱等就让他们等,谁通你私自到这儿招呼?”
她不答,只道:“你为什么……不帮他们?”还落井下石?
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你了不了解我是做什么的?以为我开善堂?这也
帮,那也帮,我岂不是忙死了。”
“……你老是喜欢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小声地说着。
“你……觉得我很令人生厌?”他冷淡间出一句,身侧隐隐握拳。
张小师沉默,没给回答。
“是不是?”沃英再问,眸色森暗。
她猛抬起头,略带气愤地看着他。“我没有!是你讨厌我才对!”
不然,不然怎么会不记得她,或许就是因为对他而言,“张小师”这个名字
的存在可有可无,所以他才会撇下她一个人,才会在还魂以后忘了她。
才会让她拥有两人的回忆,却又必须独自承受这个回忆带给她的难受!
她其实是喜……察觉自己藏不住的感情,她泄气又失败地跺脚。反正现在跟
他讲些什么,他也不会懂的!
“你……”
“总之我不讨厌你,就算所有人都讨厌你,我也不会。”一口气说完,她低
着头盯住石板地,看见他的影子靠向她,近得烫人的呼吸甚至拂过她的发,她不
明白他想做什么,胸口只是狂跳。他却仅在她旁边停留须臾,而后没有说半句话,
越过她走开。
看吧,他根本听不懂。
她伫立了好久,直到确定自己能自然地笑出来,才跟着他的脚步走去。
###
他曾对她说过,他的存在会让人厌恶,她觉得,她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的所作所为,真的差劲又恶劣,让人无法点头称赞或者大声叫好,如果她
是那些想要求帮助的人,可能会克制不住吐他口水。
虽然他是个这么这么坏的人,但她还是站在他这边,甚至,连理由都会自我
寻找条条排列,好替他脱罪。
譬如,来找他的那些人都是本身己经犯了法,所以罪有应得;他说话刻薄难
听,那是他天生如此;他的恶,只是表面上浅薄,实际并不是这么无情……
还有……他不害人,就得乖乖地等人害他,这种环境,让他非得这般阴险,
否则找不到位置生存。
这么多强而有力却庸俗不堪的借口,真是连自己都感觉好笑,她不会对他感
到失望或者惧怕,她知道不会。
关于他,她想得太多,想得头好痛。
望着他坐于桌案前专注的侧面,她偷偷叹口气。
抬头推敲时辰,他在书房写折子己经大半天了,她站在旁边觉得别扭又无聊,
看他没事需要招呼,她走到阁栏旁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有破损的卷轴,
拿着用面粉和水调成的襁子,慢慢地沾黏起来。
那时候,他在自己眼前平空消失,这卷轴也不知为什么在她怀里被弄破,还
掉滚出来沾了泥沙。
这是师父除了她的名字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很宝贝的,虽然己经擦拭干
净,但是损坏的地方让她好心疼,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才给她修复了些许。
“你在做什么?”
温雅的男嗓无声息地出现在后头,这种背后现身的戏码几乎每日都会上演两,
三遍,她己经不再那么容易被吓着。
回过头,她瞪着他,往旁边移了个位置,“你别老是靠得那么近,行不行?”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就这样黏在她身后,一脸死人……
生气地敲敲自己脑袋,她明明提醒自己好多遍了,不要再把他和之前的那抹
幽魂混在一起,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总是让她不能得偿所愿?
他先是挑着眉毛,细细地审视她的态度,半晌,缓缓扬起唇,傲慢道:“我
就喜欢靠那么近。”
“反正……反正你就是喜欢那样,你更喜欢随便把姑娘拐去床上睡觉。”后
来她有仔细想过,他们两个会共宿一晚的理由真是牵强,她是遭受了太多打击才
会昏了头相信他的理由,而且,相较于她当时的吃惊,一定是因为他平常就这么
做才会如此平淡看待。
“我喜欢……随便把姑娘拐上床?”他微笑重复,笑得好冷。
“算了,你喜欢哪样关我啥事。”她失望地低声咕哝,又严肃道:“我告诉
你,后来我想想的时候,觉得有点生气,你以后别再那么做了。”一点都不尊重
人。
他尔雅的表情未变,却就是让人一眼明了他的不悦。“你以为每个人都能这
么轻易睡在我身边?”语调如冬日寒雪,霜骨凝冰,他有这么廉价?
“咦?”干什么咬着牙齿说话?这样很难听懂。
“……你为什么这么珍惜这东西?”沃英没回答,瞧她一眼后将目光移开,
独霸地将重点替换。“你老把它放在怀里,就寝的时候也是。”指着那摊开的卷
轴。
“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他偷看她睡觉?她狐疑地瞅他。
他没让她有空胡思乱想,然后摧毁自己在她眼中己经很不良的形象。“就在
我随便拐你上床的那一晚,这玩意儿掉了出来,我好心帮你塞回去了。”
闻言,她的表情有些痴呆,惊讶张口:“啥?”她反射性地捂着自己胸口,
好、好平坦,真可悲。“你、你你——帮我塞回去?”
“是啊。”和善笑言,好整以暇。
“呃……”呜……她不明所以地想哭。
“你还没告诉我,这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撩起袍摆,在她身旁坐了下
来。
“我干啥跟你说……”在他的眯眼下,她收拾本就微薄的自信心,扁扁嘴,
道:“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所以也对我很重要。”虽然她只看得懂
三两皮毛,放在她这边其实很没用。
“喔……”沃英睇着卷上大大小小的图案符标和文字说明,微侧颈子,放直
的看,更像一张大的符咒。“对你很重要的人?”他挑眉,特别对这句起了反应。
“嗯。”她含糊地应了句,不太想让他晓得她以前假扮道士骗人的事。
因为他曾经对她说过,他讨厌那种人……她不想让他反感,就算他现下不记
得她也是。
“……那,那个人呢?”他瞅着她,缓慢道:“就是那个,跟我同名,而你
错认成我的那个人。”
“错认……”原来……他误会为这样。
她低着脸。自己并没有……错认的。
“他对你也很重要吗?比给你这玩意儿的人更重要?”他状似随意问道。
“嘎?”仿佛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她讶异地凝视他一会儿,而后垂首,
“这个,他当然……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很伤心呢……而
且非常希望能再见他一面……”敛着睫,她露出了伤怀又无奈的神情。
涩涩地笑了笑,她小声道:“可是也没用……因为……因为他……”敏感地
察觉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她面颊一烫,又觉自己话太多了。“我在说什么反正、
反正现在不要紧了,只要他人平安,那就好了。”
修长的指抚着唇,他下了结论:“嗯……我想你一定是喜欢他。”斩钉截铁。
“啊?”思绪产生瞬间的空白,仿佛被人一刀捅穿,万丈热气冲上她的脑袋,
熊熊大火烧得她难以再平心静气地伪装。她爆红圆脸,乱摇着手:“不不!我哪
有……”
“你分明就是喜欢他。”
“我……”
根本不听她解释,沃英起身,挥挥衫袖,慢慢地走开,背对着她,一个字一
个字清清楚楚地道:“所以你会为他难过,为他欢喜,为他烦恼,为他的一切而
牵动,因为你很喜欢很喜欢他。”
“我……我喜欢……”她困窘反覆。
“你就是喜欢他,喜欢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你胡说……”这个家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把话说得这么
大声?
在他无形的言语压迫下,她好似开始混乱了。“我……我……你乱讲!我没
有!”用尽排斥,她口非心是地否认这个会侵吞她所有清晰思绪的答案,这是她
的秘密,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因为她不能,也不可以喜欢他!她才不要那种只有自己一个人很可怜的喜欢!
匆忙地收起卷轴,她胀红颜面,几乎像是逃难,抱住东西就要走出去。
沃英在她越过身旁时,猛地拉住她的臂膀,一双墨黑的眸子定定地瞅着她,
像是有些恼怒,他坚持重复道:“你喜欢他。”简直就像要她强行接受。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她却被他忽然表现出来的霸道吓得一步都动不了。
干嘛这么强硬?一副非得要争到她承认的样子?
一个荒唐的念头问过她的脑海,几乎是膛瞠目结舌地,她凝望这张熟悉也陌
生的面容,一抖抖的手指控诉般地指着他,僵硬又勉强地发出无意义的代声词:
“啊,啊啊……啊!?”
然后她看见他迅速撇过脸,残留在她眼前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狼狈。
他的颊,有着可疑的红痕。
###
被骗了……她真的觉得……被骗了。
她失魂落魄,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但是她很努力,很
努力地想了整个晚上,发现自己非常有可能是被……被一个卑鄙的家伙骗了……
额靠在门上深深吸口气,张小师“啪”地一声推开,见着手面那飘逸闲雅的
身影就不受控制地对以怨怒眼神。
“请问今天我要做啥?”咬着牙。
“今日我有客人要招待,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乖乖待着别到处走。”理好
衣襟,拿起一块玉佩放入怀中,沃英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招待?什么时候……他这么好客了?不是都放人家等到天荒地老的么?
看他从自己身边走了出去,没有犹豫很久,她追在他后头,过廊跨门,一直
一直地盯着他瞧。
终于忍不住,她一个小跑步绕至他跟前,横臂挡住去路。
“如果你很闲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些事做。”望向前方,他停下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抬眸瞅住他,努力地想看出些端倪,“……现在先给
你一个坦白的机会。”很慢很慢地语带警告。
他微微偏过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趾高气扬的
“你懂的。”她不气馁地转到他眼皮底下,双日清澄。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头,依旧将视线放在远处。“你到底让不让路?”
她生气了!猛地举起手抓住他的头,硬是压下,不妥协地要他与她对望。
“我站在这里,看着人家说话是一种美德!”有没有人教过他啊,真是的!
一向从容不迫的沃英却让她这突然又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怔住了!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就近在咫尺,一心一意、认真万分地望着他,即便是没有
开口对话,也足够使他明了她究竟是在表这些什么。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只能映入她的眼帘,那般独一无二。
想着要用何种技巧收拾这局面,但那双瞳眸太过真诚,被这样没有保留地直
视,他就难以闪躲下去。
终究……是瞒不住。其实,原本他就不太寄望自己能撑多久,加上计画又一
拖再延,搞乱顺序,会被拆穿,不过是迟早的事。
纵横政朝多年,多少棘手对象没有碰过?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居然就能让他
轻易破除防备,伏首投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他拿下她搁在自己脸庞的手,顺带将她整个人拉近,在她耳
际压低声道:“你真的长得很像肉包。”仿佛换了个人,促狭地哼着。
她彻底呆楞住,脑袋里的缠绕死结被喀擦剪断,随后大吃一惊,一边推拒着
这种要人命的亲昵,一边不忘气急败坏地嚷嚷:“你骗人你骗人!你承认你是在
骗人了!”果然没错!可恶啊!“为什么你这么坏心,明明记得我却还要扯谎,
害我那么难过,还骗我做你的婢女……”
想起自己是怎生他在他面前嚎哭失去他的悲伤,知晓他不认识自己时的脆弱
几无保留地呈现,还有差点就被他拐出“喜欢他”这种丢死人的话——她会不小
心和他共睡一床,一定也是他故意没计的!
现在搂着她磨磨蹭蹭地又想干什么!?
“放手放手放手!我这么帮你,你却这样玩我!你真是气死我了!”原来她
的真情流露全都变成了连桩笑话,任凭他暗地耍弄算计,她却被蒙在鼓里!
她是人,又不是玩具!很难受地咬着唇,觉得怨恼极了。
“等……等等!”收紧膀臂欲制止她的挣扎,不料气喘吁吁软弱无力,还被
她槌了好几拳险些呕吐,他真是痛恨自己身体恢复得这般牛步!“等一下……你
听我说!张小师!”好不容易抓住她两只手,他严厉地斥喝一声。
她只冷静了一下下。
“你!你你!你居然还对我那么凶!”什么嘛!笨蛋!“我要离开这里!现
在就走!我不要再留下来受你欺骗了!”大骗子!
用力地,过身就要跑走,他却拒不放开固执坚持地将她硬扯回来,让她脚步
一个踉跄,登时坐倒在地。
满腹委屈一般脑爆开,再也受不了,她皱着脸,五官像块抹布揪成一团,啜
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人……”
沃英实在不懂自己为何把事情搞的更糟了,闭了闭眼,他蹲下身,观察了半
晌,才敢拿开她捂着眼睛的手,看她哭得鼻子好红,又不知怎么安慰。
只好将她轻轻揽回怀中,笨拙地拍抚着她的背背,不流畅地道:“好了好了
……别哭,乖乖”放进柔软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别哭……对、咳咳……对
不住……你不要哭了。”拜托,不然他真的会很伤脑筋。
她听到他的道歉,在他怀里。他的胸膛好温暖,好可靠,于是渐渐地,她安
静下来发现他的心跳,比她自己的还要急促太多,透露出了他不知名的紧张和躁
急。
她认识的他,是悠哉的,恶质的,从来都是他看人慌乱,没有这样手足无措
过。
如今他会焦虑地发热出汗,是因为她?
仰起下巴,泪颜偷偷地瞅着他,这样近的距离,她的目光像是自己会选择似
地停留在他狡狯恶毒却又温润的唇上,不知怎地,她竟满脸通红。
仔细想想,他他他——他干嘛搂着她?
七颠八倒的脑子理不清这混乱,她却被他表现的难得温柔引诱,近乎着迷又
傻楞地举起膀臂,正不知自己是想要回抱他还是推开他,就听他清声道:“你听
我说,我不是故意要扯谎,也不是在玩你……让你当婢女,或许是有一点,咳。”
谁教她曾经用言语摆明嫌弃侍候他?“不过,会这般隐瞒你,是因为有些不得己
的原因……”
他的语调低低哑哑的,伴随温热的呼吸吹抚在颈子上,让她就要把持不到胸
口越来越强烈的跳动,冲破躯壳,在他面前摊开赤裸。
闭上双眼,她仿佛被他下了盅毒,什么东南西北都在旋转了!知道他其实没
忘了她,她真的很生气,但是又矛盾地很开心,因为、因为她……
“沃大人。”略带苍老的呼唤由背后传来,让地上的两人皆是一僵。
沃英很快地拉起张小师,自己则直起身遮住她,面对来人,转瞬间换了表情。
“陶真人。”笑意毫不遮掩其中的虚伪。
姓陶的中年男子一身灰白色道服,态势极为内敛,微笑道:“陶某见这后园
美丽,便离了大厅,希望沃大人别见怪。”
“不,怎会呢?”沃英勾起唇,却感觉身后的人儿紧紧地依偎着自己,双手
更是揪住了他的衣袍,隐约颤抖。
他暗暗皱眉,微侧首,疑惑地睇着她。
只见张小师眼也不眨地瞪着眼前的陶姓男子,神态惊惧,好小声地喃喃:
“师……师伯?”
------------
转自织梦方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