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嘀嘀嘀……”熟悉的旋律一直在耳边吵个不停,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只白
皙的手,摸啊摸地摸到手机,凑在耳边困倦模糊地应答:“喂?”
“成功了,叶晶晶,我成功了!”电话里传来兴奋的欢呼。
“你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神经病!”啪,挂断,继续睡。睡,睡……
睡不着,该死的,叶晶晶倏地坐起身,到底是哪个神经病?查找已接电话,不认
识的号码,再看时间,6 :05!天啊!她头痛地呻吟,六点零五分,她凌晨两点
才睡,要命了。那个神经病到底是谁?
杨鹏有好几秒就愣愣地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她挂他电话,还骂他是神经病?
看一眼时间,他不由得摇头低笑,是他太兴奋了,忘记了现在是清晨,忘记了没
有人会在过年期间清晨起床,想到他昨天被她吵醒时的恼怒,可以理解她火气为
什么那么大了。但他真的是太兴奋了,真想找个人分享他的喜悦。昨天晚上,是
他十二年来第一次跟家人共进晚餐,他吃到妈妈包的饺子,虽然因为手在颤抖,
饺馅都捏漏了;看到爸爸满是皱纹的脸上挂上笑容,虽然那笑容只是淡淡的;听
到女儿叫他爸爸,虽然声音生涩疏离;抱到软软香香的小外甥,虽然妹妹说孩子
没有女儿小的时候可爱。这就足够了,他十几年来每夜的梦想也不过如此,爸爸
没有骂他,女儿没有恨他,妈妈眼中老泪纵横,妹妹妹夫宽容的微笑……他一夜
无法成眠,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鼻子酸酸地想哭,突然瞥见了电
话,就想也没想地拿起来,翻出通讯录找到叶晶晶的手机号码拨通。他此刻的心
清,没人能够理解,只有她。
“铃铃铃……”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吓了他一跳,第三声之后他才回神接
起。
“神经病,你是不是杨鹏?”对方劈头就吼,火药味十足。
“呃,是,我是。”虽然他极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神经病,但不能否认自己是
杨鹏的事实。
“就知道是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高兴,没有注意。”
“哼!哼!”颇有威胁性的鼻音。
“实在对不起,你继续睡。”
“算了,”叶晶晶无奈地叹气,“我有神经衰弱,醒了就睡不着了,说说吧,
怎么个成功法?”
“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听到她叫我爸爸,你知道吗?她叫我爸爸,
虽然只有一声,虽然不怎么亲热,可是我好高兴,我……我差一点儿没出息地掉
下眼泪。”
“可以想象啦,一定是亲子重逢痛哭流涕,是不是?”
“不是。”他不由自主地咧嘴微笑,“我忍着没哭,我妈也忍着没哭,就好
像这十几年来我从没离开过家一样。”
“哦?那你爸呢?”
“他什么也没说,一直摸着我给他买的二胡,吃过饭就一直拉。你的建议是
对的,我给小正买了一张‘王菲’的专辑,她看到礼物的眼神比见到我都亮。”
“呵呵,孩子嘛,跟你毕竟生疏,你不是吃王菲的醋吧?”
“嗯,”他不好意思地道,“有点儿。”
“哈哈哈哈!”她毫不客气地笑他。
“叶晶晶,”他的声音突然低沉,感动地道,“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提了几个建议而已。关键
在于你家人的态度,如果他们不想原谅你,你穿什么买什么,根本不重要。”
“不,我谢你,不仅因为几条简单的建议。这么多年来,你是惟一一个让我
坦诚说出整件事的人,也是惟一一个给予我安慰和鼓励的人。这是我的心结,它
压着我、折磨着我,就算我的事业再成功,赚再多的钱,我都没有真正快乐过。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真正体会到高兴得睡不着的感觉。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没
有勇气踏进家门;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找谁分享我的喜悦。”
“呵呵,”她打了个呵欠,“那我不是很幸运?”
“不,是我很幸运。二十九日上午,我开车刚路过客运站,没想到就遇上班
长下车,订了同学会的事?那天深夜我随意将车停在一个街心公园,没想到还在
睡梦中就会遇到你?你说,有些事是不是靠缘分的?十三年没见的同学,突然就
见了;在那么多同学面前说不出来的话,一冲动就说了;徘徊几天没有勇气,突
然间就充满力量了。我小的时候算过命,算命瞎子说我命里有贵人,十年前李工
头是我的贵人,现在你就是我的贵人。叶晶晶,叶晶晶,晶晶?”
“嗯,嗯?”叶晶晶猛然睁开眼睛,迷茫地道:“什么?”奇怪,怎么睡着
了?
“哦,对不起,我一直唠唠叨叨,又吵醒你了。”
“哦哦,没关系。”又一个大大的呵欠,不行了,上眼皮和下眼皮势不两立,
缠斗得如火如荼,“杨鹏啊,”她操着困倦的嗓音,“我知道你现在很兴奋,很
想找人听你说话,可是你的声音催眠效果太强了。要是你不怕浪费电话费,我可
以把耳朵借给你,但是不保证听到哦,因为我感觉马上就要睡着了。”说完,立
刻就向睡神投降。
“叶晶晶,叶晶晶,晶晶?”杨鹏试着跟电话里香甜匀称的喘息声沟通,他
想告诉她,他不怕浪费电话费,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是她拨给他的啊!
心痛啊心痛啊,看到手机,想到长途加漫游的电话费,叶晶晶就会觉得心痛,
虽然杨鹏好心地及时挂断,可之前至少让她睡掉了十几分钟,心痛!年前车票紧
张,年后车票还紧张,看着手中两倍价钱的黄牛票,心痛!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了,
每天对着电脑跟线条图纸过日子,心痛!过一年老了一岁,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心痛!为什么心痛的事情那么多?该死的,出租车也跟她作对,一连拦了几辆都
有人。
“叶晶晶。”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停在她跟前,杨鹏从车里探出头。
“咦,是你啊,还没回去?”
“过几天就回去,你去哪儿?我送你。”
“好啊,”她自己开门上车,“我回家。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没带家里人
出来兜兜风?”
“天气太冷,老人家出来不方便,我妹妹坐月子不能出来,小正,小正她跟
我还不是很熟。”
“慢慢会好的啦!”她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他挑动嘴角,“反正我是送朋友去春城的火车站,不是去玩,他们跟去也没
什么意思。车票太紧张,这边买不到,春城的站大一点,过往车辆多。”
“就是就是,”她不住地点头,“我一大早就来排队买票,结果窗口一开就
告诉三日内的票都没有,第四日的明天来,你说气人不气人,害得我最后买了张
黄牛票,还是硬座。”
他笑道:“打个电话给我,我载你回去就好了,反正顺路。”
“你不是要接你家人?”
“爸说跟妹妹住惯了,不习惯我那里,再说,故土难离,舍不得周围的老邻
居,叫我带着小正就好。”
“那小正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他语气黯然,“那孩子很懂事,也很沉默,我们说什么
她都不发表意见。”
“有没有让你妹妹私下问她?”
他惊讶地抬头,然后摇头。
“笨啊,女孩子的心事比较喜欢跟年龄相近的女人说,回去别忘了问。”
“哦。”他乖乖地应着,脸上露出笑容,“你想什么时候走,打个电话给我,
我去接你。”
“最迟初九早上,我初十要上班的。”
“好,就初九,时间我们再定。”
“太好了,等我一下。”叶晶晶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摇着钱包道:
“我把黄牛票处理了,同样是坐着,坐轿车可比坐硬座舒服。”
他笑笑,突然觉得回家的旅程有她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这孩子很秀气,细眉大眼,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嘴,水当当白嫩嫩,若不是
长手长脚身材细瘦,根本就不像北方孩子。杨鹏给她们彼此介绍的时候,她只是
淡淡地看了叶晶晶一眼,淡淡地叫了声“叶阿姨”,仿佛每日晨读,是个形式,
连个“好”字都没加。
叶晶晶弯下腰,对着她的眼睛,看到那平静的眸子深处有一丝胆怯和彷徨。
一个十二年没有父母的孩子,突然有个男人冒出来,说是她的父亲,然后她就毫
无选择地离开所有自小相熟的亲人,跟着这个“父亲”面对她未知的生活。因为
她没有选择,爷爷奶奶老了,不可能再照顾她,姑姑有自己的家,而她有个有钱
的爸爸,这个爸爸可以给她舒适的生活、良好的学习环境。姑姑告诉她,跟着爸
爸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的将来着想。
“嗨!”叶晶晶轻轻地在她耳边打招呼,嘴角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叫阿
姨把我叫老了,你可以叫我晶晶。”
她把目光转向父亲,杨鹏给她一个温和的笑,“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垂下头,保持沉默。
“好了,咱们该上车了吧?”叶晶晶把行李递给杨鹏,伸手不轻不重地搭上
杨正的肩,“我跟你一起坐后面,不介意吧?还是,你想坐在爸爸旁边?”
她的回答是低头钻进后座。
车子驶在蜿蜒的盘山道上,两边交替闪过堆满积雪的树林和光秃秃的石崖,
叶晶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杨鹏说话:“喂,还记不记得前面那个山坡?好像叫天
平岭吧,咱们初一那年春游来过的。小正,你们春游过没有?”
“有。”简简单单一个字的回答,她也不再追问。
一会儿,叶晶晶又喊:“看,那是核桃树,我小时候跟表哥们上山打过核桃
呢!小正,你一定没见过吧?”
“嗯。”
“啊!快看快看,野鸡,小正,看到没有?扑棱扑棱飞的那个,落那儿了,
那儿,树枝上。”
杨正小小的头颅凑过来,虽然没说话,但大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叶晶晶抓着她的手指向野鸡的落点。
杨鹏刻意将车速放慢,等那只小动物离开视线,孩子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失
落的光芒,回转身来,对上叶晶晶含笑的眼,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趴在她腿上。
她有点害羞有点胆怯地别开眼,悄悄退回自己的座位。叶晶晶伸出手,放在她头
顶上轻轻地揉了揉,柔声地问:“困吗?你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她本能地缩了缩,却没有避开她,幅度很小地摇头。
“呵,小正,”她温和地笑,柔声叫她的名字,孩子抬起头,她又揉揉她的
头发,“你长得很漂亮,比你爸爸漂亮多了。”杨正愣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大一小两个美女靠在一起睡着了。杨鹏透过后视镜看
着她们美丽如画般的睡容,感觉胃部涌上一股暖流,他停下车,拽出一条毯子给
两人盖上,大掌颤抖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重新发动引擎,他觉得脚下的路特别平
坦,窗外的雪景特别明亮,车子开得特别轻松,甚至忍不住轻轻吹起了口哨。
中午停车简单地吃点儿饭,上车的时候,叶晶晶道:“你休息一下,我来开,
怎样?”
杨鹏惊讶道:“你会开车?”
“当然,外语、计算机、开车,当代白领必备的要素,要看我的驾照吗?”
“那倒不用,这么说我属于半个现代文盲喽?”
“不,不,”晶晶坐进驾驶座道,“真正的老板不用学这些,开车有司机,
外语有翻译,计算机有小秘,哪儿用得着亲自动手?小正,要不要坐阿姨旁边?”
“嗯。”杨正大力点头,自己拉开车门坐进来。
杨鹏坐进后座,摇头道:“这是什么谬论?谁也不是天生就能当老板的。”
“谬论?”晶晶笑,“你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来,小正,阿姨教你开车。”
见女儿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叶晶晶熟练地开车,杨鹏胃部又泛上一股味道——
酸味儿。
“好了,我到了,谢谢!”叶晶晶解开安全带。
杨鹏道:“我送你上去。”
“我自己上去好了,很晚了,走了一天,小正一定累了。拜拜,小正。”
杨正小小声地应着“拜拜”,小手却不自觉地抓住她的衣袖。
叶晶晶察觉,转身按住她的肩膀,对着她的眼睛道:“阿姨给你的电话号码
记好了吗?有空的时候可以找我聊天,明天让你爸爸给你买个手机,如果他没空,
阿姨可以带你去挑。”
“嗯。”杨正点头。
“那我走了哦,拜拜。”
“拜拜。”杨正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下车,取行李,上楼。直到车子重新发动,
她还转过头看。
杨鹏不解地问:“小正,你很喜欢叶阿姨?”
“嗯。”她老实地点头。
“第一天认识她就喜欢?”杨鹏有些受伤,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父女,骨血连
心,女儿对他都没这么热络,却偏偏对一个外人——哦,当然,她是他的同学—
—有着令他嫉妒的亲切和眷恋。
杨正抬眼看看他,爸爸此刻的表情,有点像班级里想跟她同桌又没有排上的
男孩子,她知道,那叫吃醋。“叶阿姨长得像萱萱。”过了好久,她突然冒出一
句,然后闭上嘴,算交代完了。
萱萱?萱萱是谁?杨鹏脑袋里打了一堆儿的问号,为此到家之后特地打电话
问妹妹。妹妹哈哈大笑,告诉他:“萱萱是小正最喜欢的女演员啦。”原来是个
演电视的,杨鹏摇头失笑,自己居然在跟女儿的偶像吃醋。
新的一年开始了,对于叶晶晶来说,今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定岗涨工资,不
是存钱付首期,不是出国留学,不是环球旅行,是第二十八次相亲一定要成功。
她千挑万选,精心规划,终于看准了一个目标,准备下手了。
“孙沐阳,男,三十三岁,XXX 科技总公司软件开发部总经理,在中关村有
一套130 平方米的住房,车虽然是公家给的,不过像他这种人才到什么地方都是
有车族待遇,个人存款保守估计七位数,他去年开发的一套游戏软件,公司就奖
励了他50万呢。怎样?这个条件怎样?”叶晶晶用光裸的脚趾踢瘫在床上的陶江
平。
“哦,不错。”陶江平眯着眼,“可是如果我是孙沐阳,就要考虑找个年轻
漂亮、温柔、体贴、小鸟依人的女人当老婆。”
“我不年轻漂亮温柔体贴小鸟依人吗?”晶晶故意做出肉麻的笑脸往江平怀
里蹭。
“呕——”江平做呕吐状,“拜托,你二十八周岁了。”她特意强调周岁两
个字,“有的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孩争着抢着奉献纯纯的初恋,人家凭什么挑你?”
“十几二十岁?太嫩!哪像我饱具成熟女性的魅力。”
“那你就铆足力气展现你成熟女性的魅力吧。”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成功,成——功——”
“晶晶,”杨鹏的声音焦虑急促,“你现在方便过来一下吗?小正流了好多
血,脸好白,可她不肯吃药也不肯上医院。”
“什么?流血?好的,你等我,我马上来。喂,等一下,你家在哪一栋?淮
海花园……A 区四栋,好的好的,你在楼下等我。”叶晶晶将桌上的化妆品一股
脑地收进皮包,三两下拢起梳了一半的头发,冲下楼梯。
“晶晶。”杨鹏小跑步过来,打开车门拉着她就往楼上跑。
“喂喂,等一下,还没付车钱呢。”
杨鹏朝门口的警卫喊:“老王,先帮我垫一下车钱。”说话的同时人已经进
了旋转门,一口气跑进电梯。
叶晶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直拍胸口,“怎么……怎么会……流血?伤
到……哪里了?”
“不是伤,”杨鹏的脸上全是汗,“看样子像月事,可我从没见过女人月事
时血流得那么多,何况她还是个孩子。我见她嘴唇都白了,她硬说没事,死也不
去医院,就窝在床上躺着。”
“你先别急,”她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小正既然说没事,大概以前也出
现过这种情况,待会儿我自己进去问她,你别跟进去。”
“好吧。”
看着晶晶关上门,杨鹏搓着双手来回走,用鞋底磨地毯,佣人董阿姨今天休
息,情急之下,他只能想到叶晶晶。
一会儿,门开了,叶晶晶探出头来,“杨鹏?有止疼药没有?”
“啊?有吧,我找找。”他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算了算了,别找了。”晶晶无奈地摆手,“你下去买。要要10片止疼片,
一盒月月舒,一个热水袋,一包……”她突然停住,又道:“算了,我去,你帮
小正倒杯热水,让她喝一点。还有,这里是地热楼吧,把地毯掀开一块地方,铺
上被子让她躺在地上,会舒服很多。”
“哦,好好。”他跑到客厅墙角就要掀。
“哎呀,笨,铺在她房间里就行了。”
“哦。”他用力一拍额头,“我都急糊涂了。”
“放心,”她放缓声音,“她没事,女孩子的毛病,很正常的。我去买东西,
你先倒热水。”
等晶晶回来,给杨正喝了月月舒,灌好热水袋,把她挪到地上睡下,已经一
个小时过去了。看到女儿睡着了,脸脸色稍稍恢复了点血色,杨鹏松了口气,腿
软地跌在沙发上,心有余悸地道:“我从没看过女孩子来月事这么吓人。”
叶晶晶翻白眼,“你能见过几个?小正还不算严重的呢,只不过血多一点,
以后你帮她记日子,快到的时候就提醒她吃药,知道吗?”
“哦。”
“还有,小正跟我说你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她皱个眉头你就要问半天,啊呀
一声你就要送医院。拜托,她十二岁了,以前没有你照样活得好好的,不会突然
变成玻璃娃娃,别这么紧张兮兮的好不好?难怪孩子肚子疼也不肯出声。”
“我……”他红了脸,“我只是想弥补一些以前没有尽到的责任。你知道,
我亏欠了她那么多年……”
“我知道,可你也要知道,现在的孩子比我们小时候早熟多了,他们可不愿
意整天跟在父母屁股后面转。况且你每天不是工作就是谈生意,她跟着你闷也闷
死了。小正嘴紧,不喜欢说话,很多事她不说你要细心观察。”
他为难地皱眉,“我是男人,再怎么也不可能有女人细心,你看我哪像细心
的人啊?”
“那还不简单?找个女人照顾她不就结了。”
“我请了家政,可是我觉得小正不是很喜欢董阿姨,她都不怎么搭理她。”
“嗤——”晶晶笑着摇头,“我是指给她找个妈妈啦,家政再好,毕竟不是
亲人啊。”
“啊?”他傻掉,腾地红了脸,讷讷地道:“我、我没想过。”
“你现在事业有成,生活稳定,孩子也回到了身边,是该考虑的时候了。我
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婚介所,你可以考虑去相亲啊。啊——”叶晶晶突然一声尖叫,
相亲!糟了糟了糟了……她今天约了跟孙沐阳相亲。
“糟了,过点了,糟了糟了。”她一边叨念一边起身,抓了皮包就走。
“唉?晶晶,晶晶,你去哪儿?我送你。”人已经杀出门了,哪里听得见。
快快快,叶晶晶一路疯跑,出租车呢?快来,快来。迟到了啊,已经迟到了
啊,她的第二十八次相亲,她的必胜,她未来的老公,她一半的房子一半的车一
半的存款……
“晶晶,”杨鹏开车追上来,“上车,我送你。”
“砰!”她关上副驾驶的门,绕过去把他从车里拽出来,“车借我,晚点还
给你,你回去陪小正。”“砰!”又关上门,连反对的机会都不给他。
“唉……”他伸出的手只抓到车子排出的尾气,“唉!”他无奈地摇头叹气,
怔怔地站了会儿,不由得失笑,刚刚,她说给小正找个妈妈的时候,他还以为,
以为她在暗示她自己。呵!原来她说的是婚介。相亲?他从来没想过;女人?他
从来没缺过。有钱并且长相不算差的年轻老板,身边怎么会缺女人呢?只是,这
么多年来,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让他产生归属感,让他有家的感觉,
因为,他早就把自己的家弄丢了。现在,他把家找回来了,也找回了女儿,为了
孩子,也许是该考虑成家的时候了。
晚了,她来晚了,当她披头散发冲进约定餐厅的时候,只看到一张空空的桌
子,侍应生给她一张字条,说是坐在那张桌子上的先生留给她的,上面只有一行
字:我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侍应生还说,七点整那位先生就离开了,一分钟都没有多等。我呸,他以为
他孙沐阳是什么人?比他有钱比他大牌的男人她叶晶晶又不是没见过,还不是照
样等了?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总经理嘛,拽什么拽,这是相亲,迟到是女人的权
利,他以为除了他她就找不到别人了?
哼!叶晶晶揉烂了字条,塞给侍应生,“帮我丢进垃圾桶。”然后昂首挺胸,
大步流星地走出餐厅。
但在坐进驾驶座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一股疲惫和挫败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下
来。她的第二十八次相亲,又失败了,其实,既然已经有了二十七次的失败,再
多一次似乎也没什么,但她就是觉得郁闷,郁闷到鼻子酸酸地想哭。新一年的开
始,本来强烈地期待着会有新的希望、新的进展,但却又以失败告终,而且连面
都没见到,该死的,真窝囊!
她掏出手机给陶江平打电话,“江平,我是晶晶啦。”
“晶晶,”江平声音轻快,“我刚想拨给你,你就打过来了,咱们是不是心
有灵犀?告诉你啊,我找到男朋友了,他叫培荣,培养的培,光荣的荣,跟我们
是一届的,当年就住在咱班男生宿舍的隔壁,你有印象吗?”
“没有。”她把额头搁在方向盘上。
“我也没有唉,当时在餐厅,我刚跟第五任男友分手,他认出我来了,你说
巧不巧?”
“巧。”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看你也别拼命相亲了,
没用,说不定缘分就在前面等着你呢?”
“或许吧。”
“不说了,等一下去约会,我觉得跟培荣在一起还行,挺高兴的,没什么轰
轰烈烈,却也没什么别扭的地方。人嘛,还得学会知足,知足常乐是不是?所以
啊,你也不要太挑剔了。”
“嗯,我知道。”
“好了,真的不能说了,要迟到了。拜!”
晶晶对着电话里的忙音,喃喃地道:“拜。”好久好久,她轻声一笑,仰起
头,等着眼角两滴泪珠缓慢地滑下鬓角。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决不是因为孙沐
阳,更不是因为江平找到男朋友,也不是因为想到项华南,也许——只是因为想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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