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波兰 华沙
楚怀风楞楞地看著台上的罗恋辰,正演奏到畅快淋漓处的她微微垂落螓首,
眯著眼,完全沉醉在音乐的世界里:半挽的秀发,一袭剪裁大方的白色连身礼服,
为她清秀的五官添了几许属於东方的古典魅力,教台下听众看得痴迷。
包括他。
在捷克拍照的他,一听说好友的爱徒正在参加华沙萧邦钢琴大赛,特地搭了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加油,可看著台上那个气质清丽婉约又成熟妩媚的女子,
他差点怀疑自己走错了会场。
这是……罗恋辰吗?
记得初见时,她为了赶上比赛,遭大雨淋得全身狼狈,又脏又乱,可今日在
台上的她,温雅沉稳,不见从前一丝稚气。
才短短三年啊!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吗?
想著,楚怀风俊唇一勾,微微笑开,可一认真听著回旋在室内的琴声,笑意
不禁敛住,浓眉也跟著聚拢。
气质变了,琴声也变了。
他悄悄瞥了身旁的好友一眼,后者端凝著一张脸,静静注视著台上的罗恋辰,
表面像是不动声色,可那双异采纷呈的眸以及紧紧交握的拳头,却泄露出他内心
的激动。
他一直看著,直到她飞扬的手指终於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全场静寂。
好片刻,罗恋辰缓缓起身,优雅地对台下行了个礼,听众们才跟著恍然惊觉。
瞬间,热烈的掌声爆开,久久回荡不绝。
楚怀风跟著鼓掌,一面转过头望向白谨言。
「她弹得真好。」他赞叹,「想不到她就是三年前那个女孩。」
白谨言没有回答,湛深的眸,依旧直盯著台上的她。
她真的弹出来了,真的弹出他的声音!
乍听到那一串串沉邃又飞扬、内敛又澄透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泄时,他几乎抑
制不住全身的震颤,好一阵子,脑海只是一片空白。
她诠释萧邦的方武,她弹出的琴声那是他的萧邦,是他白谨言的萧邦!
由那些评审们脸上又是微笑、又是皱眉,褒贬不一的表情,他能确定她即将
在评审团间引起一番剧烈争议。
就像当年的他。
「……你一定很高兴吧?她弹出来的琴声跟你像极了,不,应该说,根本就
是你的声音。」
他无语。
是的,他该觉得高兴的,在比赛的第三轮,她终於真正弹出了属於他的声音。
可为什么充斥在他喉头的,不是梦想达成的甜蜜,反而是苦涩得令他难以咽
下的滋味?
「我应该高兴的……」白谨言喃喃自语,像极力想说服自己,「她能够完成
我的梦想。」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楚怀风望著他脸上怔忡不定的表情,叹了口
气。「你也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在台上演奏的人不是她。」楚怀风一字一句、意味深刻地说。
他一震。
「虽然她弹得很好,虽然听众们都为她的琴声疯狂,可那不是她,在演奏台
上的那个女人,没有自己。」
没有自己?
「她只是另一个你罢了。」
她没有自己?只是另一个他?
他是不是……错了?
这一夜,白谨言辗转难眠。
在他身畔熟睡的她,玫瑰唇角甜甜扬著,也许在梦里,也为了最后能闯进决
赛而高兴,可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感染她的喜悦。
我真怕有一天她会恨你,恨你让她失去了自己。
整个夜晚,楚怀风深沉的感叹不停地在他脑海回荡,他悚然不安,一迳睁著
眼,瞪著天花板。
忽地,手机铃声响起,平素柔和的乐声在静夜听来格外刺耳。
罗恋辰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吵到她了吗?
白谨言急忙起身,四处摸索,总算找到搁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瞥了一眼萤
幕上陌生的号码,他眉峰一紧。
三更半夜的,究竟是谁不识相打电话来?
不会又是唱片公司的人吧?想起晚餐后接到的那通电话,白谨号口低咒一声,
直接切断电话。
可才旋踵,铃声再度响起。
躺在床上的罗恋辰强自睁开了眼。「是什么?电话吗?」
「没事。」他索性关掉乎机,回到床上。「你继续睡。」
「嗯。」她迷蒙地应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酣眠。
而他,继续失眠,直到东方微曦,秋日的晨光透进窗廉。
白谨言翻身下床,煮了一壶咖啡,然后按铃要饭店眼务生送来当日报纸。
他一面喝咖啡,一面翻阅几份报纸。几乎每一份都刊出了罗恋辰的相片,她
专注弹琴的剪影似乎风靡了这整座城市。
他们以「天籁」来形容她的琴声,以「旋风」来注解她造成的轰动,也开始
挖掘属於她的一切
她父亲经商失败、导致家道中落的背景,她师承天才钢琴家白谨言,她继承
了他的「钢琴之手」。
她的琴声就跟白谨言一样清澈澄透,诠释萧邦的方武跟白谨言一样出人意料,
跟当年的白谨言一样,得到了评审团正负两极的评价,简直就是白谨言第二……
读著这一连串满溢惊奇与赞赏的报导,白谨言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将报
纸抛掷在桌上。
「你在想什么?」娇柔的声嗓拂过他耳畔,跟著一双纤长的藕臂自身后环上
他颈项。
「恋辰。」望著那双白玉无瑕的手,他神思有些恍惚。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在看报纸?」越过他宽厚的肩头,罗恋辰瞥了一眼
玻璃桌上英文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哇哦!你看到了吗?他们都说我是白谨言第
二耶。」她笑道,语气满是天真的得意。
成为白谨言的影子值得她这么开心吗?
他拉下她臂膀,展臂让她旋过身来,她顺势在他大腿上落坐,凝睇他的娇颜
蕴著淡淡绯红。
「怎么啦?这么严肃的表情?你不高兴吗?」
他深思地望她,没有回答。
「是不是担心决赛啊?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星眸璀璨。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爱怜地抚著她的发。
「当然会啊。」罗恋辰吐吐舌头,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颈上的练坠。
白谨言跟著视线一落。
他认得这串练坠,她经常将它戴在身上,尤其是参加重大比赛的时候。
「这是你爸妈送你的吗?」记得她之前曾说过。
「嗯。是我高中的毕业礼物。」
坠子里嵌的应该是她父母的相片吧。
想到这里,白谨言神色一黯。
有一次他曾经好奇地想打开练坠,却遭她一把抢回,至今,他仍深深记得当
时她又羞涩、又充满独占意味的表情。
那是她的秘密,即使与他亲匿如斯,也不许他窥知的秘密。
领悟到这一点后,他有些怅然……不,该说忍不住强烈的嫉妒。
他从小出生富家,为了走上音乐之路,不惜与父母决裂,孤身负笈维也纳求
学。
为了钢琴,他放弃了家人,挥别从小熟悉的环境,一个人来到异乡。
在这条路上,他一直是孤独的,看著钢琴,毫不犹豫地朝梦想前进。他曾经
告诉她,在这条路上除了钢琴,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她却总是挂著父母送她的练坠,总是念著她的亲人
他好嫉妒!
这样的妒意也许荒谬,也许无稽,但他就是克制不住。
他嫉妒她的家人,嫉妒他们让她如此珍视;他也嫉妒她,嫉妒她在这条路上
并不是弧孑一人。
他还……嫉妒她的天分,嫉妒她能潇洒自在地弹出那么悦耳的琴声,而他,
却再也不能了。
他闭了闭眸,想起昨天傍晚那通令他心情低落的电话。
「昨天史先生打过电话来。」
「史先生?就是帮我出唱片那家公司的经理吗?」
「嗯。」
「他说什么?」
「他想请你跟日本一个钢琴新秀合作,出一张双钢琴专辑。」他沉声道,仔
细注视她的反应。
她楞了楞。「双钢琴?对方是谁啊?」
「一个姓宫城的年轻人,听说去年拿到日内瓦钢琴大赛第二名,是日本很受
瞩目的新秀。长得挺帅的,很受女孩子欢迎。」
「为什么要我跟他合作?」
「唱片公司希望替他开拓在台湾跟大陆的市场,也希望帮你提升在日本的人
气。史先生说他敢打赌,你们这对金童玉女肯定能席卷全亚洲。」
「金童玉女?」罗恋辰樱唇一扬,为唱片公司的说法感到好笑。「太夸张了
吧?」
白谨言却不觉得好笑,曾经在舞台上叱吒风云,他很能理解唱片公司的意图,
也知道这样的合作,对罗恋辰而言只是个开始。
录制唱片、巡回演奏,未来的她有太多机会与不同的音乐人才合作,他们将
彼此提携,相映成辉。
未来,他这个指点她琴艺的老师将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个个与她合作的
对象,他们才能帮助她进一步挖掘潜能,激发舞台魅力。
而他,即将成为过去式……
「你说我要不要答应跟那个日本人合作呢?」她徵求他的意见。
何必问他?「你自己决定吧。」他淡淡一句,推开她站起身。
突如其来的冷漠令她一楞。「怎么啦?老师,我说错话了吗?」
「你没……说错话。」是他无故闹别扭。他捏紧拳头。
「还是你不想我录这张专辑?那就不要好了,我无所谓。」急急声明。
「怎么会无所谓呢?这可是赚钱的机会啊。你不是说过想快点把家里的贷款
还清,还想再买一栋房子!让你爸妈住得舒服一点?」
「我是这么说过。」她来到他面前。「可是如果老师不喜欢我录双钢琴专辑,
我就个录。钱再赚就有了,我不希望你个开心。」
她干嘛对他这么好?干嘛这么小心翼翼,唯他马旨是瞻?
「你!」他瞪她,心海蓦地汹涌,掀起漫天狂涛。「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没有自我吗?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当自已是傀儡娃娃吗?」
「我」她容色倏地刷白,不明白他为何刎此愤怒。「我……听你的话不好吗?
你不、不喜欢吗?」
「我该死的为什么要喜欢?」他咆吼,手握拳狠狠敲了墙面一记。「我烦透
了!」
烦透了柔顺听话的她!烦透了不可理喻的自己!
「别这样!」罗恋辰焦急拉回他的手,心疼地审视那泛红的指节。「为什么
……要烦呢?」明眸莹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昨天就发现你跟楚大哥怪怪
的,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白谨言身子一僵。
「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弹的根本是「你的」声音,不是我自己的?他是不是说
我在舞台上失去了自己?」她颤著嗓音追问,一字一句,揪扯著他的心。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他也……跟你说了?」
「嗯。」
「那你怎么还不在乎?」他再度拉高声调,「你不害怕吗?你不怨恨吗?你
弹的,不是自己的琴声啊!」
「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想弹出你的声音啊!这些年来,我的目标一直是弹出
你的声音,现在好不容易做到了,又怎么会怨恨呢?」
「即使你……因此失去自己?」
「没关系的。」她握著他的手,凝望他的笑颜美丽得令人心动,却也温柔得
令人心碎。「是我自愿的。我愿意成为白谨言第二,做你的传人。」
他心口为之一窒。
她自愿成为白谨言第二,自愿做他的传人。可她……凭什么成为他?凭什么
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可以代替他?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根本不明白她真诚的笑容正一点一点、毫不留
情地侵蚀著他的情感与自尊……
「不许你这么说!」他倏地怒吼,凌锐的声嗓几乎震垮天花板。「白谨言第
二?我的传人?成为我的影子真的值得你这么高兴吗?你不是白谨言!永远也不
是!你懂吗?懂吗?」
她不懂。
不懂他为何这般反应,不懂他的神情为何看来如此激动而绝望。
她做错了什么?这一切,难道不是他的希望吗?
当初他从她父母身边带走她,不就说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弹出他的声
音吗?为什么她好不容易做到了,他却反而不悦?
「老师,你究竟……怎么了?」罗恋辰颤著声嗓问他,容颜血色尽失,心脏
像遭人扭了死结,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没有回答,朝她射来两道复杂灼烫的眸光后,忽地甩了甩头,转身大踏步
离去。
留下她,全身发冷。
决赛要开始了,可她的心却无法静下来。
因为他没像从前一样,临上台前给她一抹鼓励的微笑。每一次她参加比赛,
总是他的微笑令她安定下来。
他的微笑,赐予她自信。
可这回,他却没对她笑,一直阴沉著脸,若有所思。
「老、老师?」她试著唤他,试著把他从那个她不了解的世界拉回来。她要
他回到她身边,她需要他!
「……去吧。」白谨言只是淡淡看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把。
但她仍僵立原地。
「怎么啦?恋辰。」他蹙眉。「快轮到你上台了。」
「我、我知道。」她苍白著脸,看著他毫无笑意的脸,胸膛像结了冻,冷得
她无法呼吸。
「快去啊。」
还是这么冷漠。
她心一痛,再也无法承受他如此冷淡的神色,十指紧紧掐入他臂膀。「老、
老师,你听我……听我说。无论你怎么想,这是我跟你的约定,我一定要完成它。」
几个月来,她苦练萧邦第三号钢琴奏鸣曲,为的就是这一刻。「我一定要让大家
印象深刻,一定会的」
他下颔一凛。
「我不懂……不懂你为什么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是老
师,这是我最重要的一场比赛,能不能请你……」含泪的眸扬起,企盼也哀求地
凝视他。「请你支持我?」
「……」
「我求求你,一句话也好,一个微笑也行,请你支持我!」她快崩溃了。「
不然我……我可能连上台的自信都没有」
「恋辰」
「我求求你,老师,求你!这个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我真的
不能输,因为我」睹上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梦想与她的爱情,全赌在这场决赛上了。
「求求你!」
沉重而哀痛的嗓音震动了他,他双手发颤,好不容易才抚上她湿冷的颊。「
……加油。」
简单两个字却给了莫大的勇气,她用力点头,感激地朝他绽开一朵盈盈笑花。
「谢谢你!老师,谢谢!」她展袖拭泪,深吸一口气后,向后台走去。
注意她离去的背影,他一时茫然若失,手指送上唇,浅尝一口。
她哭了。
他竟……让她哭了。
不知怎地,泪水的咸味在他唇腔里化成了难以咀嚼的苦涩,那难言的苦、难
言的涩,几乎令他发狂。
白谨言咬紧牙关,拚命忍住当场咆吼的冲动,幸而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谁都好,只要能转移他此时激动的心绪,就算是唱片公司打来的也无妨。
「哈罗。」他用英文打招呼。
另一头传来的却是急迫的中文:「请问是白谨言……白老师吗?」
「我是。」
「终於找到你了!白老师,我是恋辰的爸爸,她现在在哪儿?在你身边吗?」
「她正准备参加比赛。有什么事吗?」
「出事了!白老师,恋辰的妈妈出事了,请你让她马上回来」
罗恋辰才刚刚下台,还来不及等评审宣布成绩,白谨言便拖著她直往会场外
走。
她不解。「怎么了?老师,为什么急著走?」
「你父亲打电话来,说你妈妈住院了。」他冷静解释,「我已经订好机票,
我们直接飞回台湾。」
「妈妈她……住院了?」罗恋辰震惊莫名。「怎么会?出车祸吗?」
「脑溢血。」
「脑溢血?」也就是中风?「那情况怎样?很危险吗?」
「……我不清楚。」
她说不出话来。看著白谨言凝重的神色,有预感情况其实很糟,只是他不敢
告诉她而已。
到底……有多糟?妈妈会死吗?
她苍白著脸,随著白谨言赶到华沙机场,等了一个多小时,终於等到一班飞
往法兰克福的班机,然后再从法兰克福飞回台湾。
「你是什么时候接到电话的?」在飞机上时,她问白谨言。
「你去后台那时候。」
「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十指紧拽裙摆。
他无语。
她却明白为什么,因为他想等她比赛完。他一定想,只差个十几分钟大概没
什么。
可或许就是这十几分钟,他们能赶上更早一班回台湾的飞机,能早上几个小
时赶到医院。
她不想怪他,可一路上担忧母亲安危的焦心折磨,却使她不得不有些怨他。
他不该替她作决定的。
她不再说话,一路上瞪著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用过餐
后,空服员体贴地捻熄机内的照明灯。
「睡吧。」白谨言关怀地说,「你折腾了一天,一定累了。」
「我睡不著。」
「你不吃饭,也不睡觉,那怎么行?会累垮的。」
她倔强地抿起唇。
「恋辰」
她蓦地扭头瞪他。「我怎么睡得著?妈妈在医院里生死不明,我怎么睡?」
嗓音尖锐,掩不去怨怒之意。
湛幽的眸掠过黯影。他不再劝她,拿起一本杂志翻阅。
她则继续瞪著窗外。
最后,在僵凝的氛围中,两人抵达了台湾,跟著立刻驱车一路直奔医院。
好不容易冲进病房,映入罗恋辰眼瞳的,却是令她最害怕的景象
她的父亲跪坐在床畔,紧紧握著母亲的手,而她的母亲,全身上下罩著白布。
那清冷的白,绝情的白,宛如极地最寒冷的冰雪,瞬间冻凝她的心。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是骗人的吧?
「爸?」她颤然唤道,逼出喉间的嗓音,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沙哑。「爸?」
听闻她的呼唤,罗父一震,仿佛这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他转过头,苍老疲
倦的脸满是犹疑。
「是……恋辰?」
「是我,是我!」她痛喊一声,跪倒他面前,紧紧握住他寒凉的手。「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妈妈」她敛眸,不敢也不愿望向床上那片慑人的白。「这
不是真的吧?我在作梦吧?这……不是真的。」
「她一直……在等你。」罗父忽地捏紧她的手。「强打著精神,一直在等你。」
嗓音一颤,老眸滚落热泪。「她要我告诉你,她不是故意不等的,不是、故意的」
「别说了!爸,别说了!」伤痛的泪水断线般地自罗恋辰眼眶坠落,她抱紧
父亲,哽咽不止。「是我的错,是我来得太晚,是我错了。」
要是她早点回来,也许母女俩还能见上最后一面,不至於就这样天人永隔,
让母亲含恨而去。
一念及此,她哭得更厉害了。「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如果……如果我早
一点回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呢?我一直打电话找你,为什么不接呢?」罗父哑声问她。
她悚然一惊,迷蒙的眼瞥向站在门口的白谨言。后者仿佛不敢看她,别过头
去。
是他!她木然地想,是他断了她与父母的联系,是他让父亲来不及联络上她,
都是他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蓦地起身走向他,雪白的容颜高高扬起。「那天晚
上的电话是我爸打来的吧?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叫醒我?」
沉痛的控诉撕扯他的心,他跟著刷白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练琴,不许我办手机,连我爸妈也得透过你才能
找到我。可是……你凭什么连他们的电话也不让我接?凭什么自作主张断绝我们
的联系?凭什么替我决定参加比赛才是最优先的?凭什么?」她逼问,一句比一
句声调更高、更尖锐、更激愤怨恨。
她恨他吗?
极度的惊恐排山倒海,瞬间席卷白谨言,他全身发颤。「你听我说,恋辰,
我……」
「我不听不听不听!」她歇斯底里地喊,失去母亲的哀痛夺去了她的理智,
她恨,她怨,将所有怒气发泄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说什么弹琴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你自己孤单一个人,就强迫我也要孤单一
个人,我不要!我有爸爸,有妈妈,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向他
们撒娇?我连……连妈妈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都怪你!都怪你!」说到心酸处,
她忽地握拳捶打他胸膛。「早一点告诉我就好了,早一点赶回来就好了,我妈妈
……也不会走得这么遗憾」
他撑住她瘫软的身子,注视她的眸满蕴愧悔。
「对不起,恋辰」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用力推开他,恨恨瞪著。「对不起可以换回
我妈一条命吗?对不起能让我见到她最后一面吗?她死了!死了。我再也……永
远也见不到她了。」忽地,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
白谨言连忙展臂扶住她。
「放开我!」罗恋辰再度使劲挣脱,这一次,索性退开好几步。「我不要你
再碰我,我好累,太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著怎样讨好你,怎样令你开心弹
出你的声音又怎样?你还是不开心,我根本就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结果,还见不
到我妈最后一面,我」她喉间一梗,再也说不下去,眼睫一颤,又落下两行泪。
他看得心痛,「恋辰」
「你别过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要了。这样爱一个人真的好累,好累,
我不要了。」她哭著摇头,一面后退,直到身子抵上窗棂,回眸扫了一眼玻璃窗,
瞳底忽然燃起可怕的火苗。
不祥的念头掠过白谨言脑海,他上前一步,直觉想阻止她。
可在他还没来得及拉住她之前,她已经扬起右手,不顾一切往玻璃甩去。
透明的玻璃迅速裂开几道不规则的纹路,而她的手,沾满艳红的血。
他楞楞瞪著汨汩流出的鲜血,恍惚间,仿佛回到自己的手被划伤的那天。
那天,他失去了「钢琴之手」。
那天,注定了他的钢琴生涯走到尽头。
那天,他宁愿自己当场死去。
那天,他永远不想回想起的那天
「啊」椎心狂吼蓦地拔尖而起,他冲向她,执起她受伤的手。「你、你疯了
吗?恋辰,居然这样毁掉自己的手?你疯了吗?」他凌厉斥责她,焦急的模样宛
如她伤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相干了。」相对於他的
狂乱,她显得冷静。「你不再是我的老师,我也不再是你的学生。」
「你」
「你最在意的,一直是我的手,不是吗?」罗恋辰凝望他,痛楚而凄凉。「
就当是还你这几年栽培我的恩情吧。以后它还能不能弹琴,就看我的造化了。」
「别说了,别说了。」白谨言再也听不下去,拉著她就要往外走。「我们去
找医生,医生能治好你的,一定会的,你一定还能弹琴,一定能。」破碎的嗓音
与其说是安慰她,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会毁的。她的手怎么能毁?
毁他的就够了,够了!别让她尝到跟他一样的痛苦,千万不要!
他心慌意乱,闭眸暗祷,期盼上天别太狠绝。
然后,他听见她哽咽却坚定的嗓音
「爸,你别担心,我马上回来。我会回来陪你,一直陪著你。」
他猛然一震,听出了她真情的许诺隐含的决绝之意。
她,真的打算离开他。
这领悟来得迅捷,也来得凌厉,恍如利刀,精准地刺痛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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