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晴朗的六月天,正是逍遥时候,章浩然过了一段不务正业的日子。
反正他是金牌设计师,反正他想工作就工作、想玩乐就玩乐,而且刚刚完成
一件大Case,怎能不好好犒赏自己?除了没有女人之外,他几乎是百分百满足。
就在这天堂一般的假期里,突然有通电话打扰了他,来自工作室的总管赵永
清,一开口就呼天抢地,“章大爷,拜托你救救我!”
“免谈,我正在度假。”章浩然不用猜也知道有问题,否则,这无用的家伙
哪敢来扰他清静?
“我老婆就快生了,她胆子很小,我一定要陪在她身边,不然她会怨我一辈
子的。”赵永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监工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拜托您远
远站在工地外面,或坐在冷气车里睡觉,等有空的时候再去检查就好了。”
“你老婆要生关我什么事?”章浩然只负责设计和洽商,像监工那种“低贱”
的差事永远轮不到他。
偏偏赵永清就是那苦命的监工,临时找不到信赖的人手,只得向老板求情,
“我以人格保证以后你老婆要生的活,我一定会帮你代班。”
“我哪来的老婆?而且你又不会画图,有个屁用?”说不定他一辈子都无法
摆脱处男,这交易一点也不划算。
赵永清再三保证,“就当我欠你一份人情,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
章浩然连哼数声,“如果你老婆生了女儿,送给我当老婆怎么样?”
如此强人所难的要求,让赵永清顿时结巴,“你、你好残忍喔……医生已经
做过检查,说我老婆会生儿子……”
“如果你儿子生女儿的话,送给我当老婆怎么样?”
赵永清当更慌得要哭了,“不要这样嘛——求求你,只要一个星期就好,我
一定飞奔回去上工,不敢耽误您一秒钟的时间!”
“少来这套!”章浩然翻了翻白眼,“你欠我的,我绝对会记得。”
“谢谢大爷!”赵永清当然一听就懂,“小的以后为您做牛做马,在所不惜。”
“先把资料E-mail给我,要做牛做马以后再说。”章浩然挂上电话,继续兜
风之旅,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仍要把握良辰美景。
当时他还不晓得,自己就在这时转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上午十点,章浩然悠悠醒来,推开名牌寝具,脱下丝质睡衣,花两个小时沐
浴、打扮、着装,直到一切无懈可击,才对镜中人比出大拇指。
“帅哥,GoodMorning ——”说着还献上飞吻,自恋成狂。
走出房门,他神清气爽的招呼,“爸、妈,早。”
章耕宇和莫玉琪正在吃午餐,对于幺儿的行径早已习惯,“过来吃点东西吧!”
他们夫妻俩生了五个儿女,终于盼到一个宝贝儿子,现在女儿们都有幸福婚
姻,只有这个儿子不愿妥协,非要找到完美女神才肯结婚。
“哇——好香的浓汤。”章浩然铺好餐巾,举止有如模范,优雅令人出神。
既然有了美食,就该搭配精致餐具,今天他选用了水晶杯、纯银刀叉、描金
蓝花餐组,吃起来,看起来更赏心悦目。
“今天是不是该上班了?”章耕宇关怀的问:“看你玩了很多天。”
“是啊!”章浩然切下利落的一刀,随口回答,“今天要去一个肮脏的工地,
所以,我特别选了最邋遢的衣服。”
他不像平常总穿成套的西装,反而挑了一套卡其色休闲服,看来像要打高尔
夫球,从容而不失品味。
莫玉琪诧异的眨眨眼,“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以她对儿子的了解,只要
稍微庸俗一点的地方,都会让他无法忍受。
章浩然无奈的耸肩,“没办法,受人所托,一整个星期都得活在地狱中。”
“去见识见识也好。”章耕宇一直觉得愧疚,都是他们把儿子保护得太好,
才会让他又挑剔又洁癖,任何女人都看不上眼。
莫玉琪跟老公颇有同感,“其实,可以流点汗、玩玩泥土,应该很不错。”
章浩然却满脸嫌恶,“拜托,我才不要!我只要站在一旁,看他们做工就行
了,教我碰那那些砂土,不如把我杀了!”
章耕宇对老婆使了个眼色,暗示不能强求,“那就当做郊游踏青,无所谓。”
“现在才去会不会太晚了?”莫玉琪不太放心。
“身为老板,就是要迟到给人家看的。”章浩然以餐巾擦过嘴角,交代道:
“你们别忘了,我的衣服全部要干洗,还有鞋子、皮包要送去保养。”
“知道了!”章耕宇无奈的摇摇头,“你用的东西比谁都名贵,如果省下来
不知能救助多少人?”
章浩然却有一套享乐哲学,“人生得意需尽欢,我卖力工作就是为了孝敬您
们,顺便让自己过好日子,怎能亏待我这身金枝玉叶?”
莫玉琪提醒他时间不早,“好啦!你快去快回,否则天都要黑了。”
“Daddy 、Mommy ,晚上见!”章浩然提起新买的LV公事包,边吹哨边走向
拉利跑车,准备出发啰!
午后两点,章浩然开车来到工地,那是郊外一处重划区,正在大兴土木,其
中也包括章浩然的作品,因此,他只得无奈“下海”。
首先,他花了半小时找车位,并非无处可停,而是随时有受“侵袭”的危险,
万一有尘土吹过他的爱车,可是会让他痛心疾首的。
等他找到最安全的地方停车,才拿出公事包,向工地走去,看看天色还早,
那些苦力应该还没下班,他来的时机刚刚好。
来到别墅门口,章浩然摆出帅酷姿势,却没有人认识伟大的设计师,他只得
随便挑个小伙子问:“你们领班在哪儿?叫他出来。”
“你是谁?”那年轻人擦擦汗水问。
哎呀呀!汗臭味直扑而来,腥热黏腻,章浩然连忙以手帕遮鼻,“我是代替
赵永清来的,你叫领班出来就知道了。”
“哦!”那年轻人随手把毛巾一甩,差点把汗滴甩到章浩然身上。
天哪——瞧瞧这地方,每个人都那么脏、那么臭,还有这些灰尘、这些气味
教他怎么待得下去?
年轻人往屋内走去,没多久出现一个全身泥泞的女人,开口就问:“赵大哥
没来?”
妈妈咪啊——这是哪号人物?钟无艳再世也不可能更恶心了!章浩又往后退
五步,暗骂赵永清无耻小人,“他老婆要生了,我代替他来。”
“你没有名片?还有施工图?”那女人从裤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
我的名片。”
章浩然倒吸一口气,根本不敢去接那张烂纸,那女人看他犹豫不决,干脆直
接拉过他的手,把名片放进他手掌心,“我叫李春花,是这里的领班。”
“我……我……”不行了,他快昏倒了,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赵大哥的叫你带的资料?给我看看。”她抢过他的公事包,自动打开
来研究,“嗯,我知道了,进度有点落后,我会尽量赶上的。”
不——他高级昂贵的LV公事包!居然被那双黑手玷污,还沾上了水泥或油漆
之类的东西,完蛋了,这下全部完蛋了!
李春花同时也发现他的名片,“你就是章浩然?建筑设计师?”
“是,我就是……”糟糕,他怎么觉得头晕目眩?
“你好。”她主动跟他握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的脏手!正在碰他清白无瑕的玉手!这刺激实在过大,终于打倒了章浩然,
紧接着他就毫无知觉,除了后脑勺有点痛,只剩下一片空白……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章浩然睁开眼睛时,看到一点都不好看的昼面,因
此他又闭上眼睛,这不是他干净的房间,也不是他品味出众的工作室,他才不想
处于这么丑陋的空间……等等,他怎么会在像工寮一样的鬼地方?!
“你醒了?”李春花坐在窗前,天色已近黄昏,她叼着一根烟,那烟雾在晚
霞中显得更加迷离。
“这是什么地方?”他猛然坐起,发现自己躺地板上,只有几条破棉被作伴,
而且四周都是灰尘,搞不好还有蚂蚁、蟑螂、青蛙!
李春花捻熄烟蒂,转过头说:“这是我们住的临时工寮,你昏倒三个小时了,
我想送医院也太夸张了,就让你在这里睡一下。”
“昏倒?!”他长到这么大,一直都是头好壮壮、身强体健,怎会说昏倒就
昏倒?
“是呀!真好笑。”她嘴角微微扬起,面露不屑。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她的模样,换上干净的T 恤,并且洗过脸之后,原来她是
个年轻女人,五官深刻,身材高瘦,头发比他还短。
“你就是领班?”凭她一个女人,竟能在工程界称王?
“不信的话,可以去问赵大哥。”她走到他面前,仔细观察,“你好点了没?”
“嗯……还好。”在这地狱他还能呼吸,应该算活得很好了。
“那就请离开我的床吧!我要睡觉了,我很累。”
“这是你的床?”他大吃一惊,飞跳起来,惟恐沾染了俗气。
“我们今天已经收工了,你明天要来的话请提早。”她整个人躺到那堆棉絮
里,大刺刺的成个大字形。
“你、你就睡在那上面?”他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种女人,简直就是野兽!
“不然要怎样?”她抓抓自己的后背,“这是工地,难道还要睡蚕丝被?”
“我的老天——”看她抓痒,他全身一阵发麻。
“别忘了你的东西。”她指向角落,那团黑漆漆的不明蝗物体就是他的公事
包?他得先以面纸隔离,才敢用手碰触。
“先走一步。”他再也不能多停一秒钟,他必须离开,否则他又要昏倒了。
这场胆战心惊的噩梦,快快醒来吧!
慌忙跑了工寮,章浩然不小心撞到异物,原来是下午替他叫人的那个小伙子。
“嗨——章先生,你没事了?”
“我……”真丢脸,堂堂建筑工作室的设计师,居然昏倒在工地里!
“我叫阿俊,要不要来点喝的?”那小伙子丢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谢谢……”章浩然拿面纸仔细擦过瓶身,才勉强自己喝几口,要不是他真
的渴了,打死也不喝这种便宜货。
阿俊随口问起,“赵大哥什么时候才来?你要代替他当监工喔?”
“嗯……大概一个星期。”
“有春花姐在,你放心。”阿俊扯开爽朗的笑容说:“她做事都是第一名的
咧!”
说到这,章浩然忍不住要问:“她起来根本没几岁,怎么会做领班?”
“你不知道,春花姐做这行十三年了,资历可久得很。”
“啥?”女人真是不可貌相,难道她已超过四十岁?
“春花姐国中毕业就出来工作,虽然没念多少书,但她人聪明勤快,二十岁
那年升为领班,随便一叫也有上百人。”说到这,阿俊与有荣焉。
“真有这么厉害?”他还是半信半疑。
“随便问人都知道,不信你就等着瞧。”阿俊喝完饮料,走向工寮,“明天
见,早上五点就开工啰!”
“早上五点?!”那不是乡下人起床的时间?
“不过,春花说不用勉强你,只要傍晚五点到就可以了。”
“那个女人这么说我?”章浩然一听就有气,这什么意思?
阿俊抓抓自己的后脑,不太好意思,“春花姐还说,章先生跟我们是不同的
人,不能用同样的标准要求你,可是话说回来,赵大哥通常都会准时到,哈哈,
不说了……”
晚风吹起,阵阵送凉,章浩然独自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已。
生平第一次如此受辱,竟让他无话可答,只能咬牙吞下。
要知道他个性中除了爱美、自恋,最重要的就是骄傲!赵永清不过是个总务,
专做杂事,算哪根葱?他章浩然可是设计师兼大老板,风流倜傥,才华洋溢,得
奖无数,如今却被一个小领班看轻,这口气教他怎能吞忍?
半小时之后,章浩然一进家门,章耕宇和莫玉琪都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从未
见他如此狼狈,甚至该以肮脏来形容!
“儿子,你发生车祸了?还是被龙卷风扫到?!”
章浩然脸上一片铁青,“爸、妈,明天早上四点叫我,不,三点叫我起床。”
还得加上他的打扮时间,才能准时抵达工地。
“为什么?你不是一向都晚睡晚起?”
“你们别问那么多,反正准时叫我就对了!”章浩然取出资料,丢下公事包,
“还有,把这垃圾给我扔了!”
章耕宇和莫玉琪两人对望,实在搞不懂怎么回事,这孩子和心情说变就变,
一会儿太阳一会儿风雨,谁也就不准下一秒会怎样。
最可怜的是那躺在地上的包包,它的寿命只维持了短短两周。
半夜三点,有一对父母非常尽职的挖起了儿子,过程艰辛、耗费心力,直到
章浩然睁开眼睛,他们才打着呵欠回房去。
“已经叫醒你了喔!自己又赖床可不管。”
“知道了啦——”章浩然像个不情愿的小孩,忿忿不来的走进浴室,开始他
一系列的美容保养,样样不得疏忽。
因为睡眠不足,镜中的人儿显得憔悴许多,“真惨,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干嘛哪那个女人计较?让她自己去累死算了——”
尽管喃喃自语、抱怨不断,他仍坚持要准时出门,就是为了赌了一口气。
凌晨五点,章浩然开车来到同样地点,已做好心理准备,反正最糟也只是昏
倒,不怕不怕。
当章浩然走向工地,阿俊一眼就看到他,热情招呼,“章先生,这么早?要
不要一起吃早餐?”
“不用了。”在如此荒郊野外,他哪提得起食欲?
李春花刚好走出工寮,看到他只是点个头,没什么特别表情,拿出工程图说:
“章先生,A 区和B 区都完成了,现在要往上发展,可以吧?”
“可以、可以。”他立即返后三步,看她一大早就流这么多汗,感到又惊讶
又恐怖,这女人绝对是原古代的生物,不知怎会跳到现今世界?
李春花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只淡淡的说:“我们工作的时候他可以去休息,
等下午再过来检查。”
他才没那么容易退缩,“不,我要留在这里监督。”
“随你。”她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向工地,分配今日工作。
这女人摆明了瞧不起他嘛!章浩然握紧双拳,告诉自己好男不跟女斗,男人
打女人未免太难看,要不然他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阿俊这时走到他身旁,凑热闹地说:“章先生,我们春花姐很酷吧!”
酷个屁!章浩然心中暗骂,表面平淡,“你们都是她带来的人?”
阿俊频频点头,“当然啰——春花姐这么有本事,一年到头都有工作接,跟
着她绝对有钱赚,只要自己肯努力,春花姐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她是个女人。”章浩然不得不以性别歧视来作攻击。
“就是个女人才更厉害,又大胆又细心,软的硬的都难不倒她。”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见识。”他章浩然从来没碰过女工头,还藐视老板兼
任设计师,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仗势欺人了。
午餐时间,章浩然特别自掏腰包,买了日式便当犒赏大家。
有他这位贵公子在场,当然要来点高级盛宴,怎可容忍穷酸之气作崇?
“哇——这么奢侈?”阿俊高兴得大叫,其他工人也纷纷道谢,只有李春花
沉默不语,坐在一旁猛啃她那份。
章浩然已经在餐厅吃过了,在这种地方他根本无法进食。此刻,他根本无法
进食。此刻,他默默在旁观察,就是想找出李春花的弱点。
但工作时间一到,那些敲打声、机械声、吆喝声,又把他吵得精神衰弱,最
后还是躲到车上睡觉,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要找的人绝对找到。
傍晚五点一到,李春花准时宣布,“收工!”
“走了、走了,吃饭去。”
“我要去洗澡,全身都黏呼呼的。”
工人们一一散去,住的远的就回答工寮,住得近的就骑车回家,剩下李春花
和章浩然站在原地。
“章先生,你要检查对不对!跟我来。”她拍拍屁股,利落爬上鹰架,“你
上得来吗?”
“没问题!”她办得到,他一定也行。
不料,鹰架摇摇欲坠,而他的心跳如雷,无力往上。
“还是算了,别勉强。”她纵身一跳,已经在他身旁。
丢脸至此,他必须给自己找个借口,“我……我今天有点头晕,改天好了。”
“没关系。”她嘴角有抹轻蔑的笑,“你有洁癖,对吧?”
“那又怎样?”人人都有怪癖,他的洁癖还高雅得多呢!
“我知道你赚我们脏,不过那些漂亮的房子,就是我们的脏手盖出来的。”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些别墅,美轮美奂,亮眼出众。
说这话的她,在黄昏中显得格外高傲,脸庞闪闪发亮,仿佛是个大地王。
他一时语塞,她则像个女王颁布诏令,“以后你不用来了,有我在就行了,
赵大哥那边我会搞定。”
士可杀,不可辱,他立即回嘴:“你不过是个领班,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才
是规划这房子的设计师耶!而且我是工作室的老板,你听清楚,老板!”
她丝毫不动气,冷冷的说:“人各有所长,你只能在冷气房里工作,我就适
合在泥巴里干活,这也没什么。”
“谁说的?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话一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心虚,
因为,他确实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章大少爷——”她双手叉腰,眼神鄙视,“难道你能住在我们工寮?”
“要是我办得到呢?”他向来自傲,绝不允许有人挑衅。
“那就说声佩服你了。”她说得随意,显然对他没信心。
“好!”他跟这女人扛上了,“明天,不,今天我就住下来。”
她哈哈大笑,带着深深的讽刺,“小庙供不了大和尚,我看你要先布置一番,
请你家的佣人过来吧!”
“你们睡哪儿,我就跟着睡,一点都不需要改变。”
“好,希望你不要后悔。”她大步往工寮走去,回头看他仍呆站着,“这么
快就后悔了?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才没后悔!”他赶紧跟上,誓言雪耻,“直到赵永清回来之前,我都会
住在这里监督你们的。”
“那就万事拜托了。”她掏出香烟点上,完全不当他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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