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须用重典
繁花终于忍不住了。繁花拾起那根天线," 啪" 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随着那一声吼,众人都愣了。繁花长长地喘口气,然后轻轻地把天线放到了桌子上,
说:
" 不就是亚弟吗,亚弟会魔术吗?我就不信,打着滚鼻涕还能拖那么长。庆书,
不是我批评你,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这里瞎鸡巴扯呢。还信息长信息短的,
这就是你说的信息?你说说,这些信息哪一条管用吧?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一
回来就把铁锁交给我,你倒好,直接交给雪娥了。我敢打保票,雪娥就是铁锁打发
走的。你说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啊。" 庆书说:" 支书,我是--" 繁花打断了他
:" 主任同志,你还是叫我繁花吧。" 庆书脸都涨红了,还了一句嘴:" 我也不是
妇联主任,我只是个治保委员。" 繁花再次打断了他:" 治保委员连个娘儿们都看
不住?养条狗还会看门呢。" 这话有点重了,重就重吧,乱世须用重典嘛。繁花停
顿了一下,又说:" 你刚才说什么?给我汇报?你是在给村委会汇报你知道吗?明
说了吧,雪娥肚子大了,你也有一半责任。同志们都在帮助你,关心你,你知道吗?
你对得起同志们的关心吗?你让同志们说说,你对得起谁了?" 当然没人吭声。庆
书都开始用目光求人了,但求也没用。庆书慢慢站了起来,又慢慢弯下了腰。那架
势,像是准备给大家认错。这时候,不知道谁家的狗突然" 汪" 地叫了一声,声音
很亮,应该是尾巴卷起来叫的。庆书侧了一下脸,似乎被那声狗叫吸引住了。那一
会儿,他大概想起了繁花说的" 狗还会看门" ,脸就又涨红了。他的腰很快直了起
来,啤酒肚都挺起来了。手也没停,在胯部摸来摸去的,像是要掏枪。都以为他会
发作的,哪料到转眼之间,他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还变成了个嬉皮笑脸。不过那嬉
皮之中带着那么一点僵硬,笑脸之上浮着那么一点冷漠。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是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虽然很低,却有着恶狠狠的味道。庆书说:" 我,我也是有人
格的。" 哟嗬,想尥蹶子了是不是?繁花" 哼" 了一下,说:" 别扯那些没用的,
说吧,你什么时候陪雪娥去打胎,我就要你这一句话。" 庆书又不吭声了。要不是
孔繁奇出来打圆场,还真是无法收场了。村委里面最会说话的,就是繁奇。亚弟流
鼻涕是遗传,繁奇的巧舌如簧也是遗传。繁奇他娘没死的时候,就是方圆几十里有
名的媒婆,人称溴水第一嘴。人家的舌头能翻出花儿,也能长出刺儿。活媒能让她
给说死,死媒能让她给说活。据说昭原当政的时候,全村最怕的人就是繁奇他娘,
因为她能让全村的媳妇反对他。繁奇他娘把拐杖往地上一捣,还没有开口,昭原就
开始结巴了。轮到庆茂当政了,庆茂赶紧把繁奇拉进了村委。庆茂后来说,繁奇他
娘出生在中国,实在是中国的万幸。" 老家伙" 要是生在了美国,一不小心成了WTO
美方的谈判代表,那中国可就惨了。入关?做梦去吧,下个世纪也别想进去。这话
虽然大了点,但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跟他娘相比,繁奇确实差远了,不是一个"
重量级" 。尽管如此,在村委里繁奇还是最能说的,不然人家不会连任多届调解委
员了。调解委员是干什么的?说白了就是和稀泥,玩嘴皮子的。繁奇有句口头禅,
叫" 人心都是肉长的" 。
李皓曾经说过,千万不能小看繁奇的这句口头禅,虽然听上去好像是一句大白
话,但却很有深意。李皓说,在外交上这就叫" 求同存异" ,是" 和平共处五项原
则" 中最重要的一条。繁花和庆书斗嘴的时候,繁奇一直没有说话。繁奇坐在墙角,
捏着一根雪茄烟,像演三级片似的舔来舔去。这会儿繁奇出马了。繁奇把那包雪茄
烟从兜里掏出来,说:" 祥超媳妇从北京捎回来的,抽着跟红薯叶似的。说是孝敬
我的,还说是古巴进口的,毛主席在世的时候抽这个,美国总统也抽这个。" 说到
这里,繁奇停顿了一下,眼望着房顶,说:" 听说二毛抽的也是这个。" 人们都笑
了。二毛是村里的一个侏儒,也就是本地人所说的半截人。有一次王寨办庙会,有
一个戏班子来走穴,其中有一场是猴戏。广告已经贴出去了,演孙悟空的却因为报
酬问题,罢演了。戏头儿正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有人向戏头儿推荐了孔二毛,说
正月十五闹元宵的时候,孔二毛曾演过《唐僧取经》,演的就是孙悟空。还说猪鼻
子插葱,装象,人家演得真叫像啊。事已至此,戏头儿也只好这么办了。那戏头儿
只用了两斤甘蔗,就把二毛请来了。谁能料到,人家二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
炮就打响了,竟然比原来的那个演员还出彩。戏班的头儿高兴坏了,说这就叫丢了
芝麻,抓回来了西瓜。还给二毛起了个艺名,套的是六小龄童,叫" 七小龄童" 。
后来二毛就跟人家走了。再后来,人们就听说二毛发了。有一次,人们还在电影里
看到了二毛,二毛演的是夜总会里的侍者。二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贝雷帽,
负责给妖精一样的美女们端茶递水点烟。有一次,繁花在溴水开会,有人对她说,
在澳门见到二毛了,二毛牛逼大了,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跷着二郎腿,等着别人给
他点烟呢。
这会儿,繁奇这么一说,有人就提出建议了,说应该跟二毛联系一下,让他回
来一趟。亲不亲,家乡人,再牛逼也不能忘了父老乡亲嘛。繁花说:" 二毛的事,
以后再说。都静一静,听繁奇讲。" 繁奇捏着一根烟,说:" 祥超媳妇给我生了个
小孙子,我叫人家给我送回来,人家偏不送,说北京的教育质量高。狗屁!北京的
教育质量要是真高,皇帝为什么都是外地人?日他娘,我都不愿搭理她了。可人心
都是肉长的,这烟大老远捎回来了,我不能不收啊。来,都来尝尝。" 他先递给庆
书一根,然后又撒了一圈。繁花也接了一根,说是要拿回去让殿军尝尝。繁奇说:
"殿军?
殿军回来了?殿军什么烟没抽过?" 繁花说:" 他倒是带回来了几包烟。好像
是叫大中华,红皮的。听他说是好烟,我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那人喜欢吹。
"祥生说:"人家可没吹,那真是好烟。" 繁花就说:" 这样吧,哪天让殿军请客,
大家把烟给他抽了,免得他天天熏我。" 大家都说保证完成任务。只有庆书没吭声。
繁花就说:" 怎么了庆书?你不愿去?" 庆书这一下开口了。庆书说:" 光抽烟啊?
酒呢?
" 祥生一拍胸脯,说:" 酒包在我身上了。" 繁花顺势开了句玩笑:" 先说好,
这酒钱可不能让村里报销。" 气氛转眼间就活跃了,但还是不够热烈。大家都挺忙,
开一次会不容易,不应该搞得很沉闷。电视上不是天天讲吗,北京又开了个什么会,
上海又开了个什么会,不管是北京还是上海,与会人员都要进行" 热烈讨论" ,然
后形成决议。那意思很明确,只要是会议,就应该是热烈的。繁花有办法让会议热
烈起来。办法是现成的,那就是出张县长的洋相。管计划生育的张县长是个麻子,
是溴水县最有名的麻子,所以人们私下叫他麻县长。他的麻不是因为天花,而是因
为大跃进。大跃进那年全民炼钢,作为农村青年中的炼钢积极分子,他每天都战斗
在火红的炼钢炉前,轻伤不下火线,一张白净的脸皮终于让迸溅的火星" 炼" 成了
麻子。
他是溴水县南辕乡人。据当年的积极分子回忆,当时天气本来就热,再加上烟
熏火燎,那麻坑免不了要化脓淌水,就跟杨梅大疮似的。可是领导喜欢啊,上级领
导一表扬,大喇叭里一宣传,人家就成了一个" 典型" ,就从农村青年变成了公社
干部。
不过,因为他是本地人,又没有后台,转干以后就一直呆在南辕。几年前,他
还是南辕乡的党委书记。后来机会来了,因为计划生育搞得好,他终于提上去了,
成了副县长。十个麻子九个俏,麻县长的俏不光体现在嘴上,体现在手势上,还体
现在那一脸麻子上。那麻子也是很会表情达意的,高兴的时候麻坑发红,好像鼓起
来了,发怒的时候麻坑发黑,也能鼓起来似的。麻县长的一举一动都很有喜剧效果,
都快比得上庆书最崇拜的赵本山了。这会儿,繁花一提起麻县长,有人就咧开了嘴。
繁花说,有的人大概已经知道了,这次开会麻县长又做了长篇报告,而麻县长举到
的那个例子,就跟雪娥的例子差不多。麻县长说,东边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带着怀
孕的老婆周游列国,生了孩子才回来,说那孩子是在路上捡的。繁花说,说到" 周
游列国" 的时候,麻县长的两只手就像小船荡起了双桨,这样划一下那样划一下。
繁奇插了一句,那不是荡起双桨,那是狗刨。大家都笑了。繁花说,麻县长又说了,
孩子是那么好捡的吗?县里准备和国外一个认领婴儿的机构取得联系。他们想要咱
中国的孩子,说咱中国的孩子聪明,好看。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红头绳红肚兜虎
头鞋,布娃娃似的,好玩得很,长大了又听话。好啊,我们可以把多生的孩子送给
他们。" 送" 这个手势,麻县长做得最好,有点像" 文革" 时候跳的忠字舞:上身
一耸,两只手在胸前翻出了一个花,然后突然朝外一送,还在空中停留片刻,好像
是等着有人来接孩子似的。说到这里,繁花说:" 要是令文还在这里就好了,令文
的忠字舞跳得最好,至少不比麻县长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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