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跳舞最好看
这时候,小红来到门口,报告说铁锁睡着了,还打呼噜呢。繁花说,睡着了好,
打呼噜?还流口水了吧?太好了,说明他睡得香。雪娥要是没有下落,你喂他一瓶
安眠药,他都睡不着。小红把钥匙亮了一下,意思是她已经把门锁住了。有人提议
让小红进来比画一下" 忠字舞" ,说年轻人跳舞最好看。小红问什么叫" 忠字舞" ,
繁花说:" 他们逗你呢,钥匙放到这儿,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妈不放心。" 小
红走了以后,繁花又接着讲麻县长。说,麻县长一边讲,一边在台上走。那步子走
得俏啊,很有点女儿态。一边走,一边把手中的文件卷成了一根棍,那根棍最后落
到了一张地图上面。那本来是溴水县的地图,可麻县长一高兴就把它当成了世界地
图。麻县长在上面比画来比画去,说,别以为我们会把它们送到美国,送到欧洲。
美死你了。
世界大得很,除了欧美还有亚非拉。要多考虑非洲和拉丁美洲,重点是非洲。
那里地广人稀,弄到那里刚好可以当牲口使。麻县长还模仿了赶牲口的口令,嘚,
吁。
说以后送来的男孩都叫" 嘚" ,还要有编号的,嘚一,嘚二,嘚三,嘚四。女
孩嘛,都叫" 吁" ,吁一,吁二,吁三,吁四。怎么,嫌这名字不好听,想换个名
字?不行不行,万万不行,你就是想叫张三李四王麻子都不行。众人大笑,繁花说,
麻县长大概是喝了点酒,特别放得开,那真是深入浅出,妙语连珠,谈笑风生啊。
社会福利委员李雪石把烟头一踩,说:" 我靠,雪娥要是生了,连名字都省得起了。
"繁花让大家静下来。繁花说,麻县长的风格大家都是知道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玩笑归玩笑,麻县长突然一板脸,一咳嗽,一弹麦克风,转眼间就换了个人。脸色
都变了,厉害得很,麻坑都变黑了。繁花说,一看这阵势,下面的人都不敢笑了,
都竖起耳朵听麻县长训话。麻县长果然来了个" 厉害的" 。麻县长说了,计划生育
可不仅仅是裤裆里的事,关系到国计民生,也关系到资源枯竭、可持续发展战略以
及地球变暖等一系列问题。所以,以后再出现此类情况,村干部一律下台,主要负
责人不能再列为村级选举的候选人。麻县长可是说了,不要以为下了台,拍拍屁股
就可以走了。没那么简单。当干部不是当和尚,当天和尚撞天钟,不当和尚不念经。
不行的!上头有精神的,干部离任后要查账,因为计划生育问题下台的干部更要查
账。
只要兜底一查,查不死你也要把你查傻。到时候你花了多少,吃了多少,不光
要给群众说清楚,更要给组织上说清楚。有人就要问了,说不清楚怎么办?好办,
全都给我屙出来。有人又要问了,屙不出来怎么办?好办,捆起来就行了。有人可
能会说,我有后台,我是千手佛,你捆了我两只手,我还有九百九十八只手。好吧,
那就试试看吧,看看到底是你千手佛厉害,还是无神论者的法律厉害。介绍到这里,
繁花着重做了个补充,说那麻县长以前兼过派出所所长的,捆人可是他的强项,一
米长的麻绳,人家结结实实地能捆三个。有人笑,也有人低头沉思,还有人盯着墙
上的表格发愣。繁花想,这个会开得好啊,该说的都说了,利害关系也都讲明了。
繁花把笔记本一合,说:" 联系我们村的实际,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雪娥的
肚子。
都想一想,雪娥会往哪里跑。咱们这些人啊,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不团
结都不行。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那是行不通的。庆书刚才就跑调了。" 庆书
本来在低头沉思,这会儿被繁花一点名,浑身一抖,肩膀都竖起来了。不过,他很
快又变成了嬉皮笑脸。心里不服呀,繁花想。不过,繁花愿意从正面解释庆书的嬉
皮笑脸。繁花说:" 庆书,你别笑。我知道你有点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嘛。这说
明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亡羊补牢,犹为未晚。这样吧庆书,你把桌子拉开,
再支张床。你睡床,让铁锁睡桌子。庆书,你可是治保委员,总不会让铁锁再跑了
吧。
祥生呢,你回去给祥民说一下,明天村里要用车。" 庆书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呢?
" 繁花脸一板,翘起指头戳了一下庆书的太阳穴,都有点像撒娇了:" 德性。
你就怕我闲着。我把铁锁的两个丫头领回家,当姑奶奶敬着。这一下你满意了吧。
"当姑奶奶敬着,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句话是必须说的。即便庆书不跳出来,繁花
也要把铁锁的那两个丫头领回去的。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工作需要的是铁面
无私,但是,如果不想让老百姓寒心,那就得多来点人情味。人情味就是蒸馒头用
的酵母,那玩意儿虽然不值钱,还酸不拉叽的,但没有那玩意儿,你蒸出来的就是
死面馒头。
散会以后,繁花说:" 我得到铁锁家去一趟,谁带手电筒了?祥生带了吧?别
往屁股后面藏了,我都看见了。" 繁花是想跟祥生一块走,借这个机会,把老外要
来溴水的事给他讲一下。刚才开会的时候,繁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算盘,那就是
把祥生和庆书都支出去,不能让他们在村里拉帮结派。庆书好办,派他去找雪娥就
行了,找不到雪娥惟他是问。祥生就比较难办了,是个难剃的头。但是,难剃也得
剃啊,反正不能把他留下。繁花想,他不是经常吹嘘,他的生意之所以越做越大,
就是因为他上头有人吗?好,那就给他一笔经费,让他去争取吧,争取把那个老外
引来官庄。他当然不可能把人家引来,因为事情是明摆着的,水中捞月嘛。祥生果
然上当了,说:" 还是我陪你去吧。别让猪把你给咬了。" 对了,还有猪呢。繁花
说:" 庆书,你给红梅打个电话,让红梅把铁锁的猪给喂了。" 祥生打着手电筒跟
在后面走,说呆会儿他很想找殿军说说话。" 小别胜新婚,一寸光阴一寸金,不耽
误你们的好事吧?" 祥生笑着问。繁花拿着包朝祥生头上打去:" 敢给你姑贫嘴?
打不死你。" 祥生说:" 夜长了,不在乎那一会儿。我这就耽误你们几分钟。" 繁
花的辈分比祥生高,祥生很少跟繁花开这种荤玩笑的。这会儿,见祥生说了一遍又
一遍,繁花就想,看来祥生在溴水城学坏了,做生意的人要想学好那真是逆水行舟,
想学坏只要随波逐流就行了。繁花说,她还得到铁锁家一趟,把铁锁的两个丫头领
回去呢。祥生说,你打个电话,让小红帮你领回去不就得了。繁花说,年轻人睡觉
沉,小红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有心灵感应的。就在这时候,
繁花的手机响了,是小红打来的。小红说,她担心会议结束得晚,就把亚男亚弟领
了出来,送到了繁花家。还说,她本想带着亚男亚弟睡的,可那姐妹俩犯倔,跟铁
锁一样犯倔,说什么都不愿意,还哭天抹泪的。没办法,她只好把她们送了过去。
临了,小红又催繁花早点休息。繁花想起了那头黑猪,正想问,小红说:" 铁锁的
猪可真是能吃啊,满满一桶还不够它吃。" 看,小红连猪都想到了。别说,她还真
像个丫鬟。这一点连祥生都看出来了,不过祥生说的不是" 丫鬟" 。祥生说:" 你
是包公,小红就是你手下的王朝和马汉。" 这话说得好,既拍了繁花的马屁,又表
扬了小红忠贞能干。
繁花说:" 那还说什么呢,走吧,让殿军陪你喝两口。" 祥生打着手电筒,给
繁花照着路。繁花说:" 有件事,我刚才在会上没讲。在县上开会的时候,书记说,
有个老外要来溴水,来考察的,考察的是投资环境还是村级选举,书记也搞不清楚。
我问一些人,那些人都说是考察投资环境的。你上头有人,能不能去摸一下底,让
他们到咱们官庄看看?" 祥生说:" 我上头是比较熟,可再熟也没有你熟啊。" 繁
花说:
" 还不熟呢,我都听繁荣说了,你跟工商税务部门的人,早就称兄道弟了。"
祥生说:
" 找他们摸摸底,叫他们在下面烧烧底火,那倒不是不行。问题是,把那些老
外叫来官庄看什么呢?" 繁花说:" 亏你还是做生意的。看看纸厂啊。纸厂闲着也
是闲着,老外要是能投资,买些治污设备放进去,那机器就嗡嗡嗡地转起来了。"
祥生似乎听进去了,半天没说话。繁花就趁热打铁,又来了几句。繁花说:" 到时
候,咱们肯定得派个人进去,进去干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中方代表!
你说说,咱们这个班子里,谁懂经济?谁适合做这个中方代表?还不是你祥生。这
事得提前准备。家有隔夜粮,心中不发慌嘛。" 祥生似乎心有所动了,长长地吸了
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又吸了进去,有些气沉丹田的意思,有些要发功
的意思。
繁花说:" 我给你说的可都是知心话。没错,卖凉皮是挣钱,但卖凉皮能卖成
个企业家?再说了,当中方代表也不影响你卖凉皮啊,你可以把凉皮摊位租出去嘛。
"祥生说:"好是好,问题是--" 繁花捅了他一拳:" 怎么跟一个娘儿们似的,有屁
就放嘛。说,什么问题。" 祥生说:" 我跟溴水的那些狗日们,关系还不到那一步
啊。
不给他们意思意思,他们会替咱说话吗?" 繁花说:" 该意思的地方你尽管意
思。" 祥生说:" 要是办不成呢?" 繁花说:" 无论办成办不成,咱都得往前拱一
拱。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嘛。" 祥生还是那句话:" 事情没有办成,钱却花
出去了,怎么办?" 繁花懂了,祥生肚子里的那个小九九又开始活动了。他这是在
要权呢,要了权就可以乱花钱了,花了钱还让别人无法追究。说到底还是个生意人
啊,事情还没开始做呢,就先想好怎么捞钱了。繁花说:" 打枣还得弄根竿子呢。
你尽管花,实报实销不就行了?" 祥生说:" 那我就试试?" 繁花说:" 什么试不
试的,这事就交给你了。老戏里是怎么讲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事办成了,
你就是官庄人的大恩人。" 有人赶着两头牛走了过来。牛脖子上挂着铃铛,铃铛的
响声把夜衬得很静。繁花知道那是庆社回来了。庆社是个牛贩子,到处收牛,然后
卖给溴水的回回们,回回们再宰了卖肉。繁花听庆社说过,牛一见到他,就像老鼠
见了猫,撒腿就跑,跑不了就用犄角牴人。但庆社自有办法治它。庆社从口袋里摸
出铃铛,朝着那牛摇上几下,牛就变乖了,神得很。繁花问他为什么,庆社说,牛
都喜欢戴铃铛,就像女人喜欢戴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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