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
小红说:" 说不定人家真的会来,咱们也得做好准备。" 繁花说:" 来得及,
到时候多挂两幅标语就行了。" 小红说:" 你说得对。到时候多挂两幅标语,多贴
几副对子,各家各户再打扫一下卫生。" 繁花问小红还有什么建议。小红说:" 我
能有什么建议?
你说什么我照着办就行了。我听说豆豆他爸上学的时候英语很好?" 繁花说:
"好什么好。几年不用,再好也都还给老师了。"小红说:" 豆豆他爸那么聪明,拾
起来很快的。要不,让豆豆他爸帮帮忙,在标语下面再写一行英语,来个英汉对照?
"小红想得真周到啊,真是她的左臂右膀啊。繁花说:"殿军就算了,还是让繁奇的
儿子祥超来写吧。听说祥超在北京教的就是外语。" 小红说:" 祥超?祥超回来了?
"繁花说:"给他打个电话,他不就回来了嘛。" 小红笑着说:" 是啊,他要不回来,
咱就说繁奇卧床不起了,看他回来不回来。" 豆豆突然哭了起来。原来,豆豆想要
那只毛线兔子,亚弟舍不得给,两个孩子就揪到了一起。小红要去把她们拉开,繁
花按住了她,远远地喊道:" 豆豆,松手。" 豆豆松开了手,但很快又拉住了亚弟
的衣服。小红说:" 亚弟这孩子也真是的,一点也不认生。" 繁花说:" 豆豆给爷
爷奶奶惯坏了,从来不会让人。" 小红说:" 要不我把亚弟和亚男领走?反正我也
帮不上你别的忙。" 小红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要给亚弟擦鼻涕。亚弟想躲,小红指
着手绢上绣的兔子,说:" 快看,这上面也有兔子。小兔子,多灵巧,红眼睛,白
皮袄,后腿长,前腿短,走起路来蹦又跳。" 亚弟就靠到了小红身上,仰着脸让小
红给她擦了。这时候,亚男回来了。小红把用过的手绢叠起来,塞到亚男的口袋里,
让她多替妹妹擦鼻涕。亚男咬着嘴唇,很生气地盯着妹妹,好像在埋怨妹妹不争气。
小红有办法让亚男高兴起来。小红对繁花说:" 这亚男真是越长越好看了,你看那
鼻子、眼睛,特别是那眉毛,秀气得很,雪娥还是很有福气的。" 这话其实是说给
亚男听的。亚男果然不再生气了。她到底大了几岁,已经知道害羞了,脸上浮着笑,
小脸却红得跟樱桃似的。小红突然眼睛一亮,说:" 有了,有了。" 繁花问什么有
了,小红说外国人要来的话,她有办法招待了。别说,小红的办法也真够绝的。她
说她准备把村里的小孩子组织起来,让孩子们来一个童声合唱。至于唱什么歌,她
得好好想想。眼看小红越来越当真,繁花心里直想笑。但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
顺着小红的意思往下走。她就说:" 好,你办事,我放心。这事就交给你办。" 雨
还在下。
小红把伞" 哗" 地一撑,对亚男说:" 好孩子,跟我走。你给妹妹打伞。" 繁
花陪着小红走了出来,走到繁新家的牛棚旁边的时候,繁花说:" 小红,令佩回来
了,你知道了吧?" 小红辫子一甩,说:" 他没死在里头啊。" 繁花说:" 我看他
活得挺好的,好像还吃胖了。" 小红撇了撇嘴:" 你说说,他怎么没死在里头啊。
"这会儿,繁新把奶牛赶出来了。奶牛身上一片黑、一片白,黑的像棉桃,白的像棉
花。小红毕竟还是个姑娘,正爱干净呢,见奶牛走了过来,就牵着孩子的手,捂着
鼻子跑开了。
繁花笑了笑,直接去了村委会。铁锁胃口很好,早餐吃得连半点渣都不剩。繁
花盯着那盘子看了一眼,正想挖苦铁锁两句,铁锁倒先开口了:" 喂,你家的鸡喂
了食品添加剂了吧,这鸡蛋难吃不说,主要是有一股鸡屎味。" 繁花家里没有养鸡,
鸡蛋都是在村里买的,其中就有铁锁家的。繁花没理他,先打开窗户给房间通风透
气,然后又把掉到地上的一只枕头捡起来。繁花背对着铁锁,拍着枕头上的土,说
:" 那你可以不吃嘛,饿死算了。" 铁锁说:" 你这是软禁。" 繁花把枕头扔给庆
书,说:
" 庆书,我们软禁他了吗?" 庆书说:" 我靠,他倒睡得香,还说梦话呢,说
说笑笑,搞得我一宿没有合眼。" 繁花转过身来,面对着铁锁,说:" 哟,铁锁,
梦见生儿子了吧?" 光天化日之下,铁锁竟然装起了迷糊:" 谁生儿子了?这么说,
我刚好赶上喝喜酒了?" 繁花的火气噌噌往上蹿,声音突然就抬高了:" 装什么蒜!
雪娥怀孕了你知道吧?" 铁锁说:" 不知道。" 庆书一下跳了起来:" 不知道?你
敢说你不知道?
" 铁锁说:" 我也是从你那里知道的嘛。" 繁花说:" 你自己干的好事,跟庆
书有什么关系?" 铁锁说:" 反正是他告诉我的。反正我不知道。" 繁花说:" 照
你这么说,难道是别人替你下的种?雪娥要是知道你这么乱咬,非把你的嘴撕烂不
可。你让人家雪娥以后怎么有脸见人?" 铁锁急了,先是双手乱抖,随后竟然扇起
脸来:" 我,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繁花给庆书使了个眼色,让他准备记录。庆
书没有翻本子,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录音机。繁花对铁锁说:"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 铁锁说:" 让我说什么呀?" 繁花说:" 雪娥是怎么怀孕的你就不用说了。
不说我们也知道。怎么逃避了体检的,你也不用说了,我们查得出来的。你只要说
出雪娥藏在哪里就行了。只要你说出来,我亲自去接她。" 铁锁说:" 我要是知道
还能不告诉你?我是真不知道呀。" 看来这人是吃了秤砣了,铁了心了。繁花想,
只可惜我是女的,还是名干部,好歹也是个人民公仆,不然我真敢扇他。繁花坐到
了办公桌上,这样一来她就比铁锁还高了,说起话来好像就平添了一份威力。繁花
正要训他,突然想起雪娥说的出门见到和尚的事。繁花就问:" 铁锁,前段时间你
家门口是不是来了一个和尚?" 铁锁说:" 和尚?什么和尚?你总不会说雪娥跟和
尚有一腿吧?" 繁花说:" 我要是雪娥,非把你的嘴撕烂不可。我是问你,你是不
是遇到了一个和尚?" 铁锁这才说遇到过。繁花一拍大腿,顺风扯旗来了一段:"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和尚是什么人?和尚能传宗接代吗?唉,你出门就遇到了和
尚,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铁锁嘻嘻一笑,说:" 你说不是好兆头就不是好兆头
了?那我的电视机是怎么摸来的?" 繁花一时还真的接不上茬了。庆书也傻了,眼
神都变虚了。但繁花毕竟是繁花,怎么能让铁锁给唬住呢。繁花换了个坐姿,靠着
墙,还把枕头当做靠垫靠着,那样子就像准备持久战了。繁花尽量把声音放平,说
:" 那电视机你要是没摸住倒好了,摸住了反而坏事了。你是抓了芝麻丢了西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嘛。这是什么意思你懂吗?懂了就好。这说的就是你。就你这
个样子,还想生个男孩?做梦吧你。" 铁锁说:" 豆豆也是女孩,你也遇到和尚了?
"繁花说:"我没有你运气好,没遇到和尚。所以我想生什么就生什么,想生女孩就
生了个豆豆。女孩好啊,女孩长大了孝顺。" 铁锁用鼻孔" 哼" 了一下,不吭声了。
繁花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再想想吧,想通了就把雪娥交出来。" 铁锁呢,像
个没事人似的,从地上捡起一只烟头,借庆书的火点着,有滋有味地抽上了。收回
火机,庆书把那火机打得啪啪直响,突然来了一句:" 哈哈,拉丁美洲。" 话说得
突然,繁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她才想到庆书是鹦鹉学舌,学的是麻县
长。庆书又说:" 非洲。" 繁花想,庆书这是在提醒我呢,提醒我吓唬吓唬铁锁呢。
但是麻县长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那只能吓唬三岁小孩儿。其实三岁小孩儿也吓唬不
住,非洲又不是老虎。繁花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铁锁突然扔掉烟头,说:" 对,
非洲。娘那个,那娘儿们扔下我们爷儿仨,跑非洲去了。" 真是对牛弹琴了。要
真是对着繁新的奶牛弹琴的话,那奶牛说不定还真的会像电视上说的多下几两奶呢。
看来,铁锁连头奶牛都不如。繁花都懒得搭理他了。繁花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
来。看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小红打了个电话。趁电话没有接通,她对庆书说:
"呆会儿,你在会上提一下,这个月的手机费每人多报五十块钱。我批了就是了。"
小红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繁花这才想到,小红可能带着铁锁的两个女儿出去转悠
了,也可能是牵着那双姐妹的手,正挨家挨户通知干部们前来开会。她不想再看见
铁锁,就从房间走了出来。空气中有股子臊味,还有股子腥味。臊是动物的臊,腥
是男女裤裆的腥。
臊了好啊,臊是牛欢马叫,是政绩和选票。腥呢?腥就得一分为二了。往好处
说是男欢女爱,是子孙繁衍。往坏处说呢,那就是操来操去,把计划生育都操到脑
后了。
那是掉下去的政绩,是流走的选票,还是麻县长发火时黑成一片的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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