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品婷生平最痛恨两种男人,一是不负责任,一是表里不一。刚好在她的生
活中,有两个活生生的范本,一是她父亲,一是艾略特。
他们简直是生来凑成一堆的,两个还臭味相投,一大早要在道馆内过招一番
才肯罢休。
老实说有个人来陪她父亲,转移他的注意力她也能松口气。
星期天的下午是她为学生额外辅导的日子,早上她通常会优闲的吃着三明冶,
喝着牛奶,一边看报纸,生活过得平静又简单,
“呼!与你过招真过瘾!艾略特,你真是不同凡响,不愧从小练到大。”
一踏进屋子,石元宗的大嗓门便传进饭厅。
“石叔,要不是你,我恐怕还是病小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度过童年。”艾
略特谦虚的道。
他抹去额头的汗,眼尖的暂见坐在餐桌前背对着他吃早餐的石品婷。
她在家会把头发放下,那披泄如瀑布的乌丝,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魔力,他
的手老想穿过那头秀发,感觉其中的柔软。
“品婷,你起来啦!”石元宗走到餐桌前,对她嘘寒问暖。 “才十点多,
怎么不多睡一点?平当你要上课,下午还要到徐同学家辅导,真是辛苦。”
班上姓徐的同学只有徐震生,艾略特把握机会的道:“我跟你去。”
石品婷转过身,目光似箭,“不准!”
“我不过想看看徐同学的家境如何,顺便跟你学习如何带领问题学生。徐震
生这次的小考竟然交白卷,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不适应我的教学方法。”他相信自
己的这番说词她无法拒绝。
他竟敢厚脸皮提出这顶要求!连她私下为徐震生辅导的课程,他也想参与!
假如能一口回绝他就好,问题是她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说法,他的动机是为徐
震生的功课着想,另一方面校长与教务主任又拜托她一定要让艾略特尽快上轨道。
真不晓得他是什么来头,竟然要她带他熟悉校务!学校没教吗?就算没有自
己也可以自修。
老是黏着他,烦都烦死了。
“品婷,几点出发?”
闻言,她更讨厌自己老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中,答应他的要求。
“待会儿。”
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那好,我可以先去冲个澡。”
“对啦,否则满身大汗的,很不舒服。”乐于见到女儿与艾略特和平的相处,
搞不清楚女儿心思的石元宗,不识相的在一旁叮咛,“对了,开车要小心,今天
是假日,外头——”
石元宗本来还滔滔不绝,一看到女儿鼓着腮帮子,他顿时摸摸鼻子,闪到一
旁避台风尾。
品婷对人虽不热情,倒也不至于冷漠无礼,却惟独对艾略特冰脸相待,有时
甚至把自己气得说不出活来,幸好艾略特脾气好,始终以笑脸面对,否则这个家
早沦为战场了。
石品婷一见艾略特带着衣服进入浴室,迅速的解决手上的三明治,仰头灌掉
牛奶,回房换衣服,整理书本。
她出房间时,先在门边探头探脑,等到无动静,才奔出自己家门。
她频频回头,越走越急,“哼!想跟我去,门都没有。”
她不自觉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脚步轻快的朝徐震生的家中去。
虽然她秉持者一视同仁的教育理念,却无可避免的有特别喜好的学生。班上
几位有心上进的同学中,最用功的非他莫属,她对有心读书的同学尽心的辅导,
分文不取。
明年就要参加大学联考,不拼一点不行,而她会特别对他另眼相待也是有原
因的。
在学校他是出了名的坏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学校门口不时有不良分子徘徊,
不是他父亲帮派的部下找他,就是想找他单挑寻仇,让他声名大噪。
如今下落不明的父亲为他带来许多麻烦,管区警员也多次传唤他说明。据她
所知,徐震生非常痛恨他父亲的恶名,骚扰他与母亲的生活。唉,他想平静的过
日子。乖舛的命运却死抓着他不放。
换了两班车,她来到一栋远离闹区的平房,远远的看到有些穿着打扮十分夸
张的年轻人在门外抽烟,吵闹叫嚣着,附近的平房却紧闭房门。
她心一凛,赶紧奔了过去。
一进屋,她便大喝一声,“喂!你们敝什么?”果不其然,又是不良分子上
门挑衅,滋生事端。
被围在屋子中间的徐震生正护卫着一个女孩子,他正与三个年轻人拉拉扯扯,
衣服有些凌乱。
而看起来像是这群喽罗老大的男人,穿着花衬衫,理着小平头。大摇大摆的
坐在一旁,见到她,斜瞄了她一眼,讪笑道:“石老师,好久不见。”
“又是你们,你们想干嘛?我要叫警察了!”石品婷如老母鸡似的,闪至徐
震生而前张开手护卫着他们。
“老师,他们……”
徐震生面孔铁青,浑身紧绷压抑,倒是他身后的
孩子与她一样不畏强权想钻出徐震生的腋下,出来对抗。
“老师啊,你怎么还学不乖?管区不会管的啦!否则我们怎么每次都来呢?
你不要浪费电话钱了啦!还是让他说出他老子的下落,要不然我们找不到他爸爸,
也很难对上头交代。”
石品婷双眼冒火,死盯着嘻皮笑脸的老大。
“徐康的事我的学生二概不知,要问不会自己去找,为难一个孩子算什么大
男人!”她与这些杂碎算是认识,自从徐康失踪后,这些自称与他有债的人几乎
天天上门闹事,恐吓、威胁不时换新招,搞得血气方刚的徐震生几次忍不住反击,
差点闹上了警局。
保护学生是她应尽的职责,她断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那位老大听到石品婷的话后,嗤之以鼻。
“干!我要是找得到徐康,我还要三天两头来吗?”他指着徐震生怒喝,
“死小子!你今天一定要说出你老子的下落,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你讲理好不好?他们母子跟徐康已经很久没联络,夫妻也离了婚,你为什
么要把徐康那些事赖到他身上?震生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屡次上门骚扰他的
生活,不觉得很过分吗?”这样一个上进的好孩子,却要因上一代的连累,而遭
受异样的眼光,看来不少人等着他误人歧途。
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只要他不出现,我们就会一直上门。”他撂下话。
“那就看谁耗得久!”她才不怕。
老大吐掉嘴中的槟榔渣,挺着啤酒肚,颤巍巍的站起来,走至她面前阴狠的
威胁道:“你好像不怕死喔。”
死,谁都怕,不过屈服在这种杂碎下,她咽不下这口气。
“哈!哈!”老大仰头大笑,“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要让女人痛不欲生
的方法有很多种,不知道你想不想试一试?”他面露淫秽,上下打量石品婷。
一群男人冲着她大笑,不堪入耳的话语围绕在四周,她恼怒的胶着他们却无
计心施。
倏地,一个平稳的男声插入。“光是你说的这几句话,我就能告你毁谤、恐
吓,外加意图攻击妇孺,及入侵民宅的罪名。”
“艾略特?!”
石品婷惊叫,门口踏人的高大身影正是他。
“你是谁?”竟然能不动声色接近他们,大伙紧戒起来,
“我是徐震生的英文老师。”
哇!他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物呢!老大二话不说就对着手下吆喝,“敬酒不吃
吃罚酒!给我把徐震生抓起来!”
艾略特从容的伸手喊停,“等等,你们不会想吃牢饭吧?”
老大不客气的哼了一声,“我听你在放屁。”
“我劝你们三思喔,警政署长可是我舅舅,到时候你们叫任何民代关说都没
用,依照你犯的罪,少说也得关个一年半载。别说是徐康,连徐震生都见不到,
到时候你上头怪罪下来,我怕你比较吃亏。”艾略特气定神闲的说着,面对几个
凶恶的男人,脸上无半丝惧色。
“靠!”
其中一个沉不住气的喽罗骂完就想冲上去,却被大声喝住。
“住手!”老大在黑道混了十几年,深知在不知对方底细之前,还是不要轻
举妄动,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艾略特摊手微笑,“怪不得你当老大,总算识大体!”
老大恨恨的瞪他一眼,撂下狠话,“你不会得意太久!如果找不到徐康,我
还是会上门讨人。”他要光回去查挽他所言是否属实。
“不送。”他轻松微笑。
在老大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槟椰汁吐满整个原本干净的地面。
石品婷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徐震生的手受伤了。
“你没事吧?快坐下,我看看。”
那个一直被护在徐震生身后的女孩子,义愤填膺的告状,“老师,他们好过
分,一上门就砸东西,震生又没怎么样。”
石品婷这才看消楚凶巴巴的女孩子是校长的千金,她瞥了沉默不语,一脸悲
愤的徐震生一眼。
“老师,我只是来跟他切磋功课的,就发生这么多事情,我看这地方震生是
不能住了。”女孩子滔滔不绝的说着。
“你回家去吧,以后不要来了。”徐震生别开跟,
女孩子叫嚷着,“哼!你赶不走我的,我以后要天天缠着你、保护你!今天
我不吵你,明天学校见!”她再三叮咛,“你一定要来!”然后朝两位老师弯腰
道别后就离去了。
见状,艾略特吹了声口哨,他一直以为东方人应该是蛮害羞的,想不到今天
遇见一个和他—样行事大方的女孩子。
“不庄重!”他轻佻的表现意来石品婷一记白眼。
他连忙摸摸鼻子,收敛自己的行为。唉,真是自讨没趣,不晓得自己在她而
前怎么一会那么听活。
当他从浴室出来,被一脸羞愧的石叔告知石品婷先行离去后,他立刻追了上
来,就看到犯罪资料档案里头的热而孔,正在徐震生的屋子附近徘徊。
如那女孩子所说,他们真的不能住在这地方了。
他正想开口建议,石品婷抢先一步的说了,“我看,你还是先到我家住,等
联考结束后再说。”
“这样会造成老师的麻烦,别人会说你不公,其他家长也会抗议。”老师已
经帮他太多,他不能再拖累她。
他的家世背景是他自己的责任,有那样的父亲是他跟母亲的不幸!
是啊,自己偏心对他,该如何向班上同学交代呢?石品婷沉思着,
艾略特开了口,“那很简单,你不会说你家租给他吗?你不也告诉别人我是
你家房客,这不是完美的借口?”况且他还可以就近保护他,搜索关于毒品的消
息与徐康的下落,正合大家的意。
她细细的思索后,也觉得这方法可行。“你就收拾一下住到我家去,那儿环
境清铮,空房也很多。念书的人是需要受到好一点的照料,而且我跟艾略特老师
都可以帮你复习,至于费用你不用担心,不过是多双筷子,不碍事。”
哇!都帮他安排好了,徐震生这小于真是幸运。艾略特忘了自己的任务,忍
不住吃味的想着。
他到底哪一点输给他啊?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轻轻松松的博得
品婷的另眼相待?
反观自己讨好、卖乖,往往招来一记白眼,行情直落啊!他叹息,挺怀念以
前在局里“左右逢源”的热闹场面。
“不,我还是想住在这里,我不想搬。在这儿或许可以等到我父亲回来,事
情没了结到哪里都一样。”
“别那么倔,这里实在——”
有这层顾虑也是对的。艾略特阻止石品婷继续劝导,“你说的没有错,我想
他们应该暂时不敢妄动。”
“可是……”她会担心。
徐震生露出坚强的笑容,安抚石品婷,“老师,你放心我不会怎么样,我爸
总会出现的,我要在这儿等他给我一个交代。”
石品婷哑口无言,只得放弃游说他。
回家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滞,路灯和闪烁的霓虹灯随着车子的行
进,一暗一明的照在石品婷的脸上。
艾略特望了专心思考的石品婷一眼,安慰的道:“你别担心,他已经是男人
了,会有自己的想法,那伙人不会明日张胆到这地步。”
她还在迟疑要不要向他倾诉的同时,话已经从嘴里说出,“怎么能不担心?
他虽然身处险恶却还是一心一意的奋发向上,在世人都给他贴上坏孩子标签的同
时,还不做任何辩解。帮不了这样的好孩子,只会让人泄气。”她当老师不是想
看到有才能的孩子被埋没。
为了一个孩子。她的尽心尽力令艾略特万分钦佩。
不过,对着一个外人她能不顾安危、百般关怀,对自己的父亲却能不闻不问,
据他所知,石叔因为长年在外工作,因此不能顾及家庭,也未能见上妻子的最后
一面,而导致石品婷的怨恨。
看石叔老是想讨好女儿,却因得不到回应而泄气,真是令他担心。
石品婷突然想到刚才多亏了艾略特他们才得以安然脱身!
要不是他机智的应答,恐怕喝退不了那些上门找麻烦的流氓,而且他还没怪
她偷溜,丢下他一个。
三及此,她反省自己近日来的作为,发现自己有些不可理愉,尽欺负他。
要是他能改掉那油嘴滑舌的毛病,不要老是嘻皮笑脸的冲着她,他倒是一个
挺负责的老师,对同事友好,对学生也颇尽心力。
这次期中考大伙的英文成绩突飞猛进,这都得归功于他,或者她真对他有所
误解也说不定。
不过这些想法只能放在心中,她可不想因——时感动,脱口说出令他志得意
满的话。
少些牵扯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她的沉默让艾略特误以为她在心烦徐震生的事,他随口道:“关心自己的学
生是很了不起的事,倘若你能分一点注意力给你的父亲,石叔恐怕会更欣慰些。”
石品婷愣住,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而后缓缓的转头,诺气冷冽的道:“有时
多管闲事与好心只有一线之隔。”这句活听得出她的怒火高张。
糟了,一时不察又踩到地雷了!他在心中扮了个鬼脸-
“你知道多少,你又以为了解多少,你才住几天就想拉拢排解什么。他是你
的好长辈,那你知道他对家庭付出什么吗?”
“或者我奠的不了解内情,但是身为一个旁观者,我认为石叔已经尽量的在
补偿你了。亲人之间不该有仇恨,家是永远的避风港,他是你惟一的亲人,你总。
不能一辈子与他斗气。”
他的好言相劝她不听进耳里。
“你不觉得侵犯了我的隐私吗!”
“我是为你好。”他真诚的说着,觑着她青白交错的脸。
眼见车子进入家里附近的巷子,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不等车子停要,
她打开车门便下车。
“品婷!”他伸出头往外喊。
石品婷迅速转身,赏他一记白眼。“你只是我们家的食客,我与我爸的事不
需要你多事。”
活该,又踢到铁板了。他苦笑着。都怪自己多事,可是假如他能管得住自己
的嘴巴,他就不用直逗她了。
都说男人贱!贱在骨头轻!
多的是对自己感兴趣的爱慕者,他却老是喜欢碰钊子。
是,她是长得令他惊艳,像是石堆中发亮的玉石,但漂亮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是只有她一个。
看似柔弱的她其实骨子里倔强得很,对父亲不够尊重,却对学生尽心尽力,
即使是众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学生,她仍旧不放弃。是这样一个多变的女人使他有
挖掘的兴趣。
不过照他的表现。看来又要受冷落一段日子咯!
“喂!听说艾略特老师住在你家,孤男寡女的,你们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课时,同事月梅朝对面的石品婷挤眉弄眼,暖昧的语气直撞击她的心坎。
石品婷抬头,惊煌的瞪大眼,“谁说的?”
她已经跟赵丰庆解释过,要他保密,他绝不会失信于她。除此之外,除了当
事人没人知道。不过就算答案不揭晓,她也确定是艾略特这个惹祸精,
瞧她的反应,月梅更相信自己听来的小道消启、不假,她兴匆匆的直嚷道:
“艾略特老师在学校很抢手耶,多少未婚女老师梦想中的最佳男友想不到就藏
在你家,你的机会不是很大?”
石品婷为了掩饰紧张,佯装喝了口水,这时一听她这话,喉头的开水直往外
喷,坐在对面的月梅被喷得满脸水。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石品婷尴尬的赶紧拿手帕擦拭她
的脸,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实在太不礼貌了。
月梅哭笑不得,满脸无奈,“反应不用那么大吧。”
名誉受损这还不严重?她有必要澄清自己的立场。
“月梅,你别误会,他不过是暂时借住。他是我爸朋友的孩子,我们除了同
事关系,再也无任何可发展的空间。”
月梅语带怀疑,“只是这样?”
“当然!”
“即使美色当前?”
石品婷再三郑重的表示自己的清白,甚至于在胸口画了个x ,“我毫无兴趣。”
见挖不到内幕,月梅泄气的低头批改学生作业,闲闲丢来一句,“你啊!都
不会把握机会,好男人不多了。”
“既然如此,请自便。”
月梅不可思议的张大眼,“真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获得你的青睐,
之前你不把赵丰庆当对象找还能理解,可是艾略特老师的条件真的不差。”
“那你愿意放弃赵大哥转向艾略特的怀抱吗?”
月梅瞠目,“那怎么可能、”她咕哝的说着,“好不容易那个花痴才没缠着
他,我当然要把握机会。”
女人是敏感的动物。男人对谁特别殷勤是隐瞒不了的,月梅老早就晓得自己
爱慕的赵丰庆喜欢石品婷、
不过,石品婷不动如山,举上有礼生疏,加上严谨的生活,任讹也踏不进她
的生活圈子一步。
可是铜墙铁壁的堡垒,最近却渐渐松动,她冰冷的脸孔常出现红潮,当然是
愤怒居多,偶尔夹杂着失常的低吼,始作俑者是文质彬彬,温和帅气的艾略特。
根据她的爱情心理学,当恨一个人时,通常都会有爱,否则就是十分在乎他
的看法,要不然根本会不屑一顾。因此她才会套她的话,想知道事情的发展。
谁知她的嘴还是紧如蚌壳,一句话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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