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微薄的晨曦透过窗边乍现,天就快亮了。
一整夜,听完月御平稳的描述,那些曾困惑着凤凰的疑问,如今拨云见日地
露出曙光。摊呈在桌面上的事实,让她知道自己差点铸下多么大的错误,也明了
了帝羲教她捉摸不清的行径背后,隐藏的原来是……
“你真傻,干嘛为了我,将自己弄成这样。”凤凰看着躺在床上面如白如蜡
的男人,那俊美的容貌一如往昔,却不动也不笑,宛如一座精雕细琢的石像般冰
冷地躺着。
啪嗒!一滴滴眼泪悄悄地落在手背上,凤凰悔恨地捉住帝羲动也不动的五指,
贴着自己的脸颊说:“你真傻,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说什么自己的脑袋好,我
看你根本是蠢得没药救了。”
怎么不像过去那样,起来,回嘴啊!
以那微微上扬的薄唇似笑非笑的,回一句:丫头,你在说谁傻啊?
害得人家如此心痛,害得人家泪水不止,还不快点负起责任地爬起来安慰、
安慰,顺便告诉所有人,天下无敌的帝羲又回来了,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帝羲
又复活了。
“你说话啊!这样子一句话都不说,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帝羲!那个天底下
最会花言巧语的男人,才不会受得住一句话都不说,闷闷地躺着休息。快点说话,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帝羲!”
可是,不论凤凰如何祈祷,躺在床上冰冷的男子,依旧冰冷而毫无反应。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拂开覆盖在他额前的黑发,有这么饱满的天庭,他不可
能会短命,还有这么坚毅的鼻梁代表他意志之师,她放任着指头来到他毫无血色
的唇畔……她闭上眼,还能感受到他的唇压住她,震汤她五感的一瞬间。
凤凰想也不想,倾身以自己的唇刷过他的唇,她知道奇迹不会发生,他的唇
也不会突然转变为火热,回到从前一样胆大妄为地吸吮着她、回应着她,可是她
就是想这么做。
为了能更明确地感受到他的气息,为了能更贴近他一点点,为了在以后相聚
的时刻,给自己留下一点点回忆。
她所剩的时辰已不多,很快地,月御将会来敲门,告诉她是她该离去时候了。
约定就是约定。
月御遵守了交易,将所有的话都向她坦白了。
这次,轮到她必须执行约定,离开昊族,也从帝羲的面前消失无踪。
“在最后,我有个最小的请求,能让我去探望一下帝羲吗?”凤凰在离别前,
无论如何都想再看他一眼。“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请相信我。”
月御沉思了许久,最后勉强同意说:“好吧。我给你一个时辰让你单独留在
帝羲的屋内,然后我会亲自送你上马,离开昊族都城。”
“谢谢。”
月御轻叹一口气。“凤凰女,最后我还要提醒你,帝羲这一番苦心,全是为
了你,虽然这让你成了我们六神将之敌,我也无法容得下你。可是——”
凤凰无力地一笑。“你想叫我放弃复仇是吗?谢谢你的一番好意,可惜我做
不到。因为这已经不只是羽族的问题了。假使我放任他继续活在这世上,不知还
有多少羽族会重蹈复辙,就像我爹爹最后必须走上的那条路一样。反正我已经没
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哪怕是孤单一人,我也要试一试。”
“帝羲会很伤心的,他对你……”
“他还有你们这些伙伴,不是吗?我只是一名跟他无缘的小女子,总有一天
他会忘记我,重新找到一名更适合他,而不像我这么不识相又顽固、死心眼的残
族孤女。所以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你的心意和帝羲的心意,我永远都感怀在心。”
月御垂下眼眸,无言以对。
凤凰感谢他体恤的心思,要不,继续再说下去,自己又会控制不住对帝羲的
那份眷恋了。嘴巴上虽然说得好听,心里的苦涩谁也无法化解。帝羲是她遥不可
及的人,她绝不能执着的对象,她要快刀斩乱麻的将这份情绵埋葬在心底深处,
就让她为这一切划上句点。
带着敌人,一起坠入地狱吧。
闭上双眼,凤凰专心一意的亲吻着他,在这一吻内灌人自己的灵魂。
“再会这两个字,不适合我们,帝羲。”她抬起头,温柔地抚摸着他沉睡般
宁静的俊脸。“这将是最后的道别,我会为你的恢复而祈祷,希望你早日清醒,
回到守护着你的人们身边。永别了,帝羲……”
“叩叩”,门外也响起了月御作为通知的敲门声。
凤凰甩下所有的留恋,毅然决然地起身——突然,一股力量紧紧地拉住了她
的衣袖。
“……别……走……”
啊……凤凰浑身颤抖地回过头,她和那双早在三年前就掳获她的黑眸,视线
相交了。
“……凤凰……别走……”
泉涌而出的热泪盈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那份激昂澎湃的狂喜。
帝羲以他虚弱的手,拉住了她,憔悴而苍白的脸庞,以不减从前的温柔微笑,
向她说:“……你要……扔下这样的我……去哪里?……无情的……女人哟。”
她又哭又笑地摇头。“你真是——有够难缠的敌人,我彻底地输给你了。”
“那当然……”他撑起上半身,伸手朝向她说。“我……可是……天下不败
的……帝羲……”
扑入他的怀中,凤凰哭得浙沥哗啦。
听见里面的骚动而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月御以及其他三人都见证了这一幕。
喜悦与焦虑并存,月御心情复杂而无奈地摇着头。
“这也算是‘爱’的奇迹吗?”河伯则搔搔下颚,哎呀地叫道。“月御,这
下子驱逐风凰女出境的计划失败了,该怎么办呢?”
“别问我。”
月御沉着脸,视线瞥过里面的两人,转身离去。
******************
帝羲的清醒,让凤凰不得不留下。
“凤凰人呢?”因为每天他醒来,睁眼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今天轮到云师守候在他的病榻前面,他先是一皱眉,接着嘟起嘴巴说:“被
我五花大绑地丢到鳄鱼池里了。”
“撒谎。”帝羲忍俊不禁地笑道:“咱们这周遭哪来的鳄鱼。”
“谁叫你天天这样问,好像我们会对她怎么样似的!帝羲大人就这么心疼她,
而不相信我们啊!”双手插腰,云师讨喜可爱的脸蛋上写着忿忿不平。
“我是心疼她啊!你年纪还小,不懂。”
干脆又直接的告白,让人无从反驳。闷着脸的云师,益发不高兴。
帝羲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抚地说:“别钻牛角尖。说,凤凰到哪儿去了?”
“去为你准备早膳了。”不情愿地,他说。
“是吗?”放下心的帝羲,撑起一肘,欲起身。
“不行!月御说你这回元气大伤,不能这么快就下床的。”他冲上来阻止。
“没关系,我挺得住,这几日都躺在床上,我都躺腻了,不让我下床活动活
动,说不定我身上会长香菇,到时候岂不是被人笑话,堂堂昊族的帝羲,不中用
地成了根活人香菇。”帝羲眨眨眼笑道。
“噗!”地笑出声来,云师拗不过他,只好上前扶住他说:“要是我挨月御
骂,你可得帮我说话。”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找骂挨呢!”帝羲扬起眉,试着将自己的脚放在地上,
踏了踏。嗯,没有问题,他的力气已经多少恢复了。
“谁会无聊没事找骂挨?”
“你啊!每次故意做事惹月御生气,好让他骂你,像只乱撒娇的小狗。小心
到最后月御真的讨厌你,再也不理睬你了。”下了床,走动两步,帝羲素颇满意
身体的状况,只要再给他几天的时间,应该可以回复过往的生龙活虎。
“胡说,月御才不会不理睬我。”云师咬着下唇,该然欲泣地说。
似乎说得有些过分了。帝羲首小小地反省一下,毕竟对云师而言,父母双亡
后,是月御一手带大的,他将月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种心情他亦能体会,每
个人心中都有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都不希望那个人会离开或讨厌自己……
他也不例外啊!
蹲下身子,帝羲一拍云师的头说:“抱歉,我收回那句话,想也知道,月御
怎么可能讨厌你,对不对?”
云师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恰巧此时凤凰捧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啊,我去找月御拿药!”云师随便找了个借口,聪明地体恤帝羲想与凤凰
独处的希望,一溜烟地跑出去。
“你……下床,不要紧吗?”有丝腼腆地,凤凰小声地问。
帝羲温柔地回眸一笑。“如果你现在要找我复仇,可能会输给你也不一定,
不过下床还应付得了。”
凤凰脸一红,掉头将那碗热粥放在桌上。“快趁热吃了吧!”
“谢谢。”
接下来,恢复静默的屋内,只剩下帝羲缓慢喝粥的声音。
站在他身后,风凰回想起刚刚的事……坦白说,她站在外面好一会儿了,所
以也将他和云师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过去被仇恨所遮蔽的双眼,重新睁开后,她深刻地感受到帝羲对待四周的人,
一如他对待前来寻仇的自己,从不曾以高压蛮横的力量服人,有的仅是如同日光
普照大地般的温柔。他不需要强迫他人追随,众人便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而
卖命。
她想起飞廉说过,帝羲素对她而言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人。
此刻,她多少有些体会了。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不知不觉已经解决掉一碗汤的帝羲,打破沉默。
风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一碗粥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去拿……”
“粥,我已经喝了一肚子,够多了。别想逃避我的问题,凤凰。”他拉住了
她的小手,稍微用力地扯着。“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要说什么?要说她终于明白自己差点铸下什么错误,差点让自己的愚蠢连累
天下人,差点就真的化身为仇恨的亡者,害死自己不打紧,还可能害死更多无辜
的人?她怎么能说……我已经不想杀你了,帝羲,因为真相已经揭晓,你不必再
伪装,自己承担所有的罪业。
为了与月御的约定,她不能说。
为了帝羲好,她绝对不会说。
那么她只能说——
凤凰扯扯唇角,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里挣回,并说:“我在想你要病多久,
我等不及你恢复,好让我能光明正大的寻仇,还有该用什么法子杀了你。除此之
外,你说我还能想什么?”
帝羲眉一蹩。“你不是随便说点什么敷衍我吧?”
他直觉的敏锐,让凤凰心一惊,她只好接着说:“对待我的仇人,我何须敷
衍,你有值得我敷衍之处?顺便一提,你救了我是一回事,但我爹娘的仇恨是一
回事,别以为这样可以抵销。”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吧?她的表情没有破绽吧?帝羲不可能看穿吧?
“救你是我自己高兴做的,你没必要觉得欠了我什么。”
似乎顺利地隐瞒过帝羲锐利的双眼,凤凰看着他耸着肩说话的模样,心里也
暗暗地放下一颗石头。
再不离开吴族,她真怕迟早会被帝羲费看出自己的真心。她留在他身边越久,
离开的困难度也相对提高,不想想办法是不行了。
去找那个人商量一下吧!
****************
“我想离开,你没有好办法吗?月御!”深夜,避开他人耳目,凤凰来到他
的房内。
“你此刻离开,帝羲会起疑心的。一旦他知道我将那件秘密告诉你,他绝对
会去找你,依目前他的状况,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考虑过,我继续留在他身边,迟早都会被他看出我心境的转变吗?一个
人的杀意,对帝羲而言轻易就能判断出真假,过去那么恨他的我,一旦无法再伪
装出心中的敌意,他一样也会察觉——我已经知道真相了!”凤凰焦急地拍桌说。
“……你说得有道理,但以现在帝羲的状况而言,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凤凰六神无主地抱头说。”我不知道白己还能撑多
久,他太敏锐了,随便的风吹草动都能察觉,今天也是我好不容易骗过他的眼,
可是这种煎熬太难受了。“
从内心沸腾而出的情感,再也回不到原点。凤凰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天性善
于说谎或八面玲拢善于伪装自我的人,在她最需要伪装之际!
月御同情地望着凤凰,以前他只想置凤凰女于死地,一心只想着要是这个女
人死了,就皆大欢喜。想不到事过境迁,如今同在一艘船上,他也不由得想助她
一臂之力。
“……我去向帝羲说吧,将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他。你若是愿意留在昊族,放
弃复仇的念头,我想帝羲也会很高兴。这么一来所有的问题就解决了,他和你谁
也不必牺牲……”虽然作离了自己的本意,但凤凰女的勇气,也让月御兴起放手
一搏的勇气,要是此举能超越命运的摆弄,也许帝羲不会离开他们。
无奈,凤凰一口便回绝他的提议道:“这我办不到。事情已不只是单纯地为
我爹娘复仇而已,这不再是个人的恩怨,比起过去,我有更多的理由必须去面对
敌人。牺牲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放任更多人白白流血,要玉石俱焚的话,我一
个人就够了。”
月御脸上掠过错综复杂的情绪,最后归纳成一声长叹。“我想我或许知道,
帝羲之所以执着于你的理由了。你并不是个普通女子,凤凰。”
可惜凤凰并不晓得,对眼界甚高的月御而言,他能口出此言,已经是相当高
的赞美与评价。
她摇头说:“总之,不论有没有你的协助,我都要走。在帝羲察觉之前,我
一定会离开的。这是我和你的约定,也是我跟自己的约定!”
“我明白了。”死心的月御轻轻一颔首地说。“我也会尽力帮忙,就算得在
帝羲的药里下药,我也会给你充分离开的时间。”
以眼神表达她无言的感激,凤凰怀抱决心地,循着来时路,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暗夜中。
****************
“请原谅我,帝羲,我的鲁莽差点就造成无可挽回的憾事。”
隔天,帝羲的精神又更好了些,他特别命人找来六神将的飞廉。自从那天他
倒在湖底以来,飞廉因为自责,始终不敢来探望他,她说要在家中静静等候帝羲
的裁处。
这名在六神将中被称为最好战的“神风娘子”,也是六人中最年长、耿直的
傻大姊,不过战斗的手腕倒是一流。平常最爱照顾人的她,也常因为太过心直口
快,而惹怒他人招来拳脚纠纷。
飞廉一进到屋内,立刻就跪倒在地上,声音抖颤地诉说着:“可是我绝不为
下手杀害凤凰女一事而道歉,就算你要针对这件事惩罚我,飞廉也不会有任何怨
言。我是为了帝羲大人着想,才会这么做的!”
靠坐在床头的帝羲悠长地吐了口气,望着匍匐在身前的女子说:“如果你认
为自己是对的,就起身说话吧,飞廉。我耗尽元神一事并非你造成的,这是我自
己作的选择,纯粹是为了救我想救的人,你不必向我道歉的。”
此时,帝羲的眼光突然转到安静地站在最远处的凤凰身上。
风凰保持静默,她也不愿横生枝节。她心中对飞廉并没有恨意,这名女子想
做的事和她一样,她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念,与千万人为敌都在所不惜,至于是
对、是错、是善、是恶,则都无所谓了。
片刻后,帝羲移开那蕴藏深意的目光,向着飞廉说:“对了,我还没谢谢你
呢,飞廉。西方的任务很辛苦吧?你做得很好,谢谢你了。”
“帝……”才说了一个字,自始至终都强悍无比的铁娘子飞廉,突然就哭了
出来,她扑到帝羲身上哭着说:“太好了,您没有事,真的太好了!”
帝羲也笑着回拥她。“飞廉大姊每次一哭就不会停,我看这下子我这儿可要
闹水灾。”
其他人也跟着笑开来,在帝羲的巧腕下,转瞬就冰释了飞廉心中的自责。
擦着眼眶的飞廉,最后甚至主动走向风凰说:“我承认当时对毫无抵抗能力
的你做那种事太卑劣了。但下次只要再让我听到你对帝羲大人不敬的言语,我还
是会挑战你,要你的命,这次会是正大光明的。记住了,凤凰女。”
凤凰苦笑在心。
这个使风的飞廉也好,那个月御、河伯也罢,似乎这些六神将里面,每一个
人都太过突出、个性有趣,反而令她开始羡慕起被这些人包围着的帝羲了。起码,
她不必担心自己离开后,会没有人安慰帝羲。
“凤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月御,压低声音说。“嘘,别看我,听
我说就行了。你要求的骏马我已经备好,就绑在后门右手边的小道上。”
“谢谢。”终于……要行动了。
“你打算何时动身?”
“黎明。”所以今夜将是她和帝羲最后的一夜。
“我知道了。我会在今夜帝羲的药里下些安睡的药,让他喝下后,你有十个
时辰的时间,能离多远就走多远。帝羲那边,我们会想法子的。”
她轻得不能再轻的一点头。全然没有发现,帝羲的双眼始终都放在他们的身
上,一瞬也不瞬地紧紧盯着他们俩。
******************
夜里,凤凰一人独自收拾着行囊时,云师跑来敲她的门叫道:“凤凰女你快
来。”
“怎么了?”见他叫得急,凤凰迅速地开了门。
“别管那么多,你跟我来就是了!”二话不说地,云师捉起他的手直奔帝羲
的寝房,一边说道。“今夜大爷不知怎地心情不好,说不喝药就是不喝药,还说
要是风凰不在一旁,他死也不会喝药的。”
“咦?”难道帝羲知道她今夜的计划?
“我没见过这样的帝羲大人,不得已,只好来叫你了。”三步并两步的飞奔,
云师一边埋怨地说。“好端端的突然说不吃药,又不是小孩子,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没说是什么理由?”凤凰刺探地问。
“没。一个字儿都不肯说。”来到门前,他将凤凰推进去。“我就把喝药的
任务交给你了,凤凰女。你可得小心伺候大爷!”
“砰地”,门在凤凰身后关上。没有退路的凤凰,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屋内,
看见双手抱胸地半坐卧在床上的帝羲,俊脸上分明写着“狐疑”,她不禁心胆跳。
“你、你找我来做什么。”虚张声势地,凤凰绷着脸说。
帝羲眼一眯,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看得她冷汗直流。
“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对我呼来唤去吗?有事还不快说,不然我要回房去
睡了。”事到如今说什么她都要装傻到底。
好不容易,帝羲似乎是打量够了,启开金口说:“你和月御,在说些什么?”
凤凰眼皮一跳,吞了口气。“笑……话,我和你那些为虎作怅的手下,有什
么话好说?”
坚持下去,凤凰,绝对不能教他起疑心,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了。
帝羲缓缓地摇着头说:“你瞒我也没用,我看得分明,今天下午,当飞廉在
屋内时,月御就站在你身边,他说了些什么。”
快点想啊,凤凰,若不想出什么借口,一定会被他那双锐眼看穿、看透。
“凤凰,你该不会是从月御那儿听了什么……”
“我都知道了!”悍然地截断他的话尾,凤凰豁出去地说。
“果然。”帝羲神色一厉。“然后呢!你想做什么傻事,凤凰?就算要我重
新将你绑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嘛!”她急急地叫道,然后走向他。“你想用人情攻势来瓦
解我的恨意,是吧?告诉你这么做是没有用的。干嘛透过你的手下,跟我说那些
有的没的,耍小花样。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不按牌理、出乎意料的言行,让帝羲再度陷人困惑。
“你想知道月御跟我说了什么?真好笑,他不过就是按照你的命令,想来说
服我放弃复仇吧?说什么要我看清楚目前的状况,别再杀你,否则就是个知恩不
报的无耻之徒。好啊,既然如此,今夜我就和你作个了断好了。”
边说,凤凰一面以颤抖的指尖脱去外袍、衣带,穿在身上的衣物纷纷落地,
她强迫自己装出最冷的笑说:“我就把自己送给你好了,帝羲,这样也算是报了
恩,还你的人情债。这样你就无话可说了吧!复仇和报恩是两回事,我凤凰可不
会将它们混为一谈。”
帝羲闻言黯然地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额头。
“干嘛一脸元奈的样子?莫非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很抱歉,除了这身子外,
我没其他东西给你。我们羽族已经亡在你手上,别忘了。”
原谅我,帝羲,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话伤害你的,原谅我。
“行了。”再睁开眼,帝羲扣住她正要解开最后一件亵衣的手说。“你不必
这么做,我大概是误会了,我以为月御说的是……那无关紧要,你还是把衣服穿
上,回房去吧。”
凤凰垂下双手,她是可以这么转身回房,可是——
过了今夜,她再也见不到帝羲了。这样碰触他、接近他的机会也永远不会再
来了。残存在她的记忆中,最后一次的接触机会。
何不干脆乘机一举破灭他对自己的情意,将他印象中的凤凰全都毁坏殆尽,
让他唾弃她、远离她、不再接近她!
“你又想这样施恩于我了吗,帝羲。”
自然地,那无情的话语从她的口中流出,风凰冰封起自己的羞耻,残酷地微
笑着说:“你就那么想在我面前装个大善人吗?呵呵,呵呵呵!真是可笑,但我
一点不觉得感激。与其要你这种廉价的施恩,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张开腿而已,
不算什么。”
他脸色一黯,黑眸深处明显地燃烧起两簇愤怒的火焰。“别再说了,凤凰,
这一点都不像你。”
“不像?将我变成这样的,不就是你吗?”凤凰解开亵衣的衣带,伸展着自
己傲人的身子说。“来啊,侵犯我,用你的什么温柔,再让我更恨你一点,帝羲。
这样就算还完了你的人情,我才能毫无挂碍的杀了你!”
“我不会抱你的,出去。”扣住床畔的五指已经泛白,帝羲铁青着脸下最后
的驱逐令。
“难不成要我求你?原来你喜欢这样啊?没关系,这我也办得到。”凤凰没
有迟疑地屈膝,攀着他的双腿,仰着脸。“任凭你摆布,帝羲大人,求求你,‘
疼爱’我吧!”
“住口!”帝羲的五指扣住她的发,黑眸摄人的凝视着她说:“你到底在想
些什么,凤凰!这种卑贱的姿态,一点都不适合你。你恨我,我无所谓,但是你
这样作践自己,我绝不允许。”
“呵呵呵,不允许?为什么?不过就是一副身子。”发出刺耳的笑声,凤凰
的心在淌血,眼睛却散发着坚定的意志说。“上我啊,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能
够消灭仇恨的温柔,天底下没有那种东西!”
求你,别要我说出更多更多残忍的话,什么都不要说,只要将我拥入你的怀
中,用你的所有撕裂我!
帝羲宛如要看穿她的灵魂似的,狠狠地盯着她良久、良久,久得让风凰的面
具几乎都快撑不住而掉落了。
他最后扣住她的颈子说:“你就如此地希望我将你弄坏才甘心吗?凤凰。为
什么我的温柔你不要,却要我的残酷?这真是你所求的?”
好冷的表情。从未看过帝羲这样冷酷的模样,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从
来不会如此冰冷过——可是现在,就像凤凰不是凤凰一样,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帝羲。
“……我所求的,很简单,你要不要我?”
这是底限了,她无法再撑下去,假使帝羲还是拒绝她,她想这样也好,他应
该再也不会对她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存有一丝丝情意了。
他们像是在彼此牵制一样地,以视线作着不流血的战斗,让步与不让步,退
缩与不退缩。交缠在他们之间的重重秘密,让他们谁也元法对谁坦诚以待,两颗
同样渴求着对方的心,饱受命运捉弄,被迫往背道而驰的方向狂奔。
“好吧。”
由于渴的喉中,他发出低沉的嗓音说道:“就如你所愿,我会给你拥抱,不
是来自情人,而是你所憎恨的敌人。没有温柔,只有残忍的拥抱。这样你该满意
了吧?”
黑耀石般的眸底是冰寒无情的。
凤凰打了个冷颤,但她装作没有事的样子,嘲讽地笑说:“满意?这句话该
由我来问呢,帝羲大人。等事后,我该问你,这样的报恩你满意了没有,但现在
还太早了,该怎么做,全听你的了。”
帝羲放开住她脖子的手,往后躺靠在床头,用一副以逸待劳的模样下令道:
“首先,先脱光了吧。”
为什么到头来,会变成这个样子?
帝羲心中有着对她的怒火,更多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怒火。
他不期望以这样的形式得到她。
从三年前初次相会至今,他以为自己寻觅到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他发誓要
好好地爱护她、疼惜她,可是如今他在做什么?他根本就是在毁灭她。
她以为她掩藏得很好?但那点小伎俩他很快就识破了。即使她嘴巴上那么说,
但眼睛里的恐惧是骗不了人的。
恐惧与绝望,想要被毁灭的情绪。都在那双金色的眼里找得到。
令他想不透的是,靠着这拙劣的演技,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那绝不是她所说
的报恩,她的眼底有所隐藏,可是他还找不到答案。该怎么做才能将答案从她口
中问出来呢?
抖着手,缓缓脱下最后一件衣裳的她,已无处可遮掩地站在他面前。
排红的双颊,赤色长发凌乱地直披而下,一手环在身前,一手掩在秘处,那
清纯羞涩的模样,几乎让人难以想像她才刚说出那些大胆的言语,带着一脸极力
想钻人地洞内的耻辱,她还是努力地站在原地不动。
牲礼。
帝羲的脑海中浮现这两个字眼。她就像是远古时代,被迫成为牲礼的小羊,
洁白无辜,却又勇气十足。
那么他就是接受牲礼的魔头!
自嘲笑意浮在唇边,他向着他的“牲礼”伸手说:“到我身边来吧,凤凰。”
献祭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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