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茂伟!」
飘荡著历史气息,古色古香的砖瓦建筑。数间大教室的门敞开,陆续走出的男
男女女中,有一人停下脚步。文雅的眉宇静谧地扬起,深不可测的黑瞳里是难以捉
摸的神秘,鲜少有情绪波动的细致脸庞优雅俊俏,此刻他的表情也一如往常没有任
何的喜怒哀乐。
喊住他的女孩,反倒有些害羞地红了脸说:「不好意思,这样叫住你。我是想
问你,你的论文题目决定好了没?我听说你要做刑法相关的论文题,刚好我也想做
这方面的,有时间的话我们要不要去哪里喝杯茶,讨论一下?」
他淡淡地说:「非常抱歉,我所做的论文题目是「我国组织犯罪条例之实务漏
洞催生新型组织犯罪」的研究,恐怕无法提供你任何刑法相关议题上面的意见。」
「喔,真是冷门的研究课题。不过,也许我搜集资料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你找
找。你需要什么样的资料呢?」女孩不气馁地问。
「多谢,但我的资料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那么,失陪了。」他轻点个头,从容
地转身离开。
女孩望著他的背影兴叹。
「呵呵,你还真有勇气挑战那座冰山啊!」男性友人自后头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说道:「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有被虐的嗜好。」
「少来,我才没有呢!」红著脸,女孩叹息地说:「还以为这次我找了个不错
的理由,想不到又被打回票。」
「不被打回票,冰山男也不叫冰山男了。我承认那张脸是挺正点的,可是和那
种人交往,不是整年都像身在寒流中吗?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懂得「死心」
怎么写,都像你一样爱撞山。」双手抱胸,男性友人摇摇头道。
「可是我们都四年级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和他不一样,我又不打算考研究所,
也没那个勇气直接挑战司法考试,因此准备到律师事务所做个一、两年助理再说。
以后想在这个圈子里碰到他,怕是难上加难。」咬著下唇,女孩深吸口气,再重重
地吐出。
「放弃吧,世上多得是好男人,没必要执著于那根草。该觉得庆幸的是,你不
是唯一吃闭门羹的。」扮个鬼脸,友人笑道:「只要想想还有很多人也一样,约不
到他,你的心情就会好多了。假如是谁都约得到,偏偏你约不到,那才真值得你哭
呢!」
沮丧的女孩转过来看向朋友,恍然大悟地说:「你说得也对。我起码不是唯一
一个被拒绝的!这么一想,心情忽然好多了。」
庆幸女孩的性格容易哄骗,男性友人微笑地说:「没错、没错,好男人多得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有一个。」
女孩愣了愣,双颊突地绯红地说:「你,该不是在对我暗示什么吧?」
「你说呢?」戏谑一笑。
这时女孩才注意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友人,有双真挚的大眼……
全然不知自己客串了爱神邱比特的童茂伟,来到大学较少人利用的侧门,走向
一台停靠路边的黑色凯迪拉克。他人都还没走到车旁,车上的司机已经急忙下车为
他拉开车门,他泰然自若地坐上车。
「伟少爷,您今天是要直接回去老爷那边,或是要我送您到车站换您的摩托车?」
跟著上车的司机发动引擎,殷勤地问。
茂伟拉开衣袖,看了看劳力士表上的时间。「先回老家一趟。」
「是,我知道了。」
车子平稳地出发后,茂伟从PRADA 提包里取出笔电,放在膝盖上掀开。流览一
下网路信箱中的公事邮件,十指飞快地回覆。片刻后,他全神贯注在国际期货交易
中心买进卖出的数字上时,手机响了。
「喂?」
「呃,茂伟哥,是我。」
听到可强的声音,立刻让面容冷漠的男子眯细了眼,微笑问道:「怎么回事,
小可,现在这时间你不是应该还在学校吗?」
「啊……嗯……有同学身体不舒服,老师要我送他回家,所以我现在人在外面。」
话语里不自然的停顿,令茂伟蹙起眉。「老师怎么可以拜托学生这种事!是你
们学校的哪一位老师?我打电话去PTA 投诉。」
「哎哟,茂伟哥,你太夸张了,不过是这点小事。我是自愿胞腿的啦,你不要
把事情闹大。」急急地,可强在彼端说:「我打电话是来告诉你,爸妈今天晚上不
在家,我可以晚点回去吧?那位同学说要谢谢我,想请我吃顿晚餐,所以我吃饱再
回去喔!」
「慢著,可强——」嗡、嗡嗡,被挂电话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到朋友家去玩;跷课跑去打电动而忘记回家吃晚餐;周末假日与朋友跑去做克
难旅行——这些事可强都做过,所以到朋友家吃顿饭也没什么。可是,无论他去做
些什么,或和「谁」在一起,茂伟都一清二楚,因为过去可强都会先告诉他的。
怎么这一次连他和哪个同学在一起,名字也不讲、电话也不留,就挂了?茂伟
检视来电记录,上头并未显示来电号码。
「难不成小鬼头的翅膀终于硬了吗?」茂伟自嘲地一笑。
都十年了,当年的七岁孩子,如今也是十七岁的青春少年,开始想要属于自己
的自由空间,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多可惜啊!他还想多留他一会儿,不希望这么早就放开手……纵使自己与祖父
约定的时刻就要到来,迟早都得结束这场演了十年的戏。
当初不知道自己会对扮演「茂伟哥」的角色上了瘾,没料想到十年后会如此欲
罢不能,否则就不会订下这么短暂的期限。十年,看起来很长,其实转眼就过,光
阴的无情教人不舍又百般无奈。
通常动物们最可爱的阶段,是在长大成人之前。
孩童期无邪天真的模样,怎么看都可爱,让你不禁想去保护、呵护他。照这么
说,日复一日地成长,身形容貌褪去青芽外壳而渐渐茁壮,培养出标悍男子气概的
小可,已不再适用「可爱」两字。
但在茂伟眼中,小可却与日俱增地,益发可爱起来。
学会了顶嘴反抗,学会了耍坏胡闹,像只莽莽撞撞的初生之犊,急欲磨利自己
的爪子,牢牢捉住自己的未来!总是活泼好动且精力充沛。一双展跃著生命力的眼,
把生动而色彩鲜艳的世界,带进茂伟的生命里。
与自己处在一个被黑暗所笼罩,不容见光的地方截然不同,他的温暖与光热,
早已是茂伟心灵里独一无二的绿洲。
这绿洲会舍我而去吗?
孩子翅膀硬了,就有展翅离巢的一日,茂伟虽然还未为人父母,却提早体会到
「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复杂心境。
行驶约三、四十分钟后,黑色轿车进入外双溪附近的独门独院别墅区。
在这儿随便一间房子动辄数千万,也不乏价值上亿的顶级豪宅。司机由全自动
安控的地下车道,直驶进占地约千坪的北堂宅邸。
日据时代起便是北部首屈一指的地下金融教父北堂非,三十年前以六十六之龄
退休后,交棒给他费尽心思所栽培出的北堂家唯一香火命脉,年方三十的儿子北堂
爻华。自幼起,北堂非就请来各式各样的一流教师传授儿子所需知识,以厚黑帝王
学的方式养育他,而北堂爻华在日后也证明了他的栽培并未白白浪费。
短短二十年就将北堂氏遍布海内外的金融投资商品,翻了二、三十倍的利润。
不仅仅是勇于转战新兴科技业的股票交易、高风险期货,或是在发展迅速的地段大
量低买高卖。
他甚至具有先见之明,看穿未来全球化产业下,企业主为了想逃避单一国家税
赋而萌生的商机——竟与某小国的元首联手,自制度乃至施行细则全盘参与策划,
打造一个逃税天堂的国度。步上轨道之后,由该国抽取介绍费佣金,就足以让一个
人奢侈地吃喝玩乐一辈子都花不完。
可是,在北堂爻华六十岁生日的前夕,一枚威力强大的炸弹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命丧九泉。
北堂非哀恸逾恒,八十老父承受白发送黑发之苦以外,他最无法接受的是自己
穷毕一生所栽培出来的、最令他自傲与自豪的爱子,就这样走了。
天文数字的家产要由谁来经营?北堂家的将来,有谁能继承?
但毕竟是看过大风大浪、在变迁的年代中接受过种种考验的人,北堂非并没有
因此而倒下。他再一次亲身上阵、自己掌权,即使失去了年轻气盛的企图心,不求
拓展累积财富,但到现在已九十六岁仍老当益壮的北堂非,依然是不变的「地下金
融教父」,北部首屈一指的金主。
茂伟刚步出车外,在北堂家已经工作十几年的女管家立即上前迎接道:「少爷
好。今天路上没塞车吧?」
「你也好,梅婶。爷爷呢?」将公事包交给她,茂伟走上台阶。
「老爷在花厅,有访客,他们正在喝茶。」
「访客?是谁?」今日吹什么风,竟有客人上门了?而且还劳驾祖父陪他喝茶?
自从儿子死了后,北堂非几乎不太与人往来,平常冷清的北堂宅子,能进出的
就那几个熟人。
「是夏先生。来了有一会儿了。」
是他?那么祖父今天一定很开心吧?夏家与北堂家是两代交情,夏叔叔在祖父
眼里更是形同儿子般的存在。尤其是亲生子不幸早逝后,最能为祖父排忧解闷的,
就是偶尔前来拜访的夏叔叔了。
「那么我先到花厅去打声招呼。」
「好。还有,少爷,您昨儿个说今天要准备两人份的外烩,请问有没有什么您
想吃的菜色呢?或是由我决定就好?」
「把外烩取消。」既然小可不回家吃,茂伟一个人吃也没意思。「我今天会在
这边用餐。你忙你的吧,梅婶。」
支开管家,茂伟三步并两步地直上二楼。
还未靠近花厅上阵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即透达厅外。站在敞开的门畔,可看见
花厅里的一老一少以茶代酒、相谈甚欢的景象。
敲了敲门,他恭敬地说道:「爷爷,我回来了。夏叔叔,欢迎。」
「哟,少年仔,几天不见又长高了喔!」
男人咧开坏坏的笑,粗犷、阳刚的性格俊脸上,有双予人印象深刻、玩世不恭
的黑瞳。「最近怎么样?又多赚几个零啦?」
「夏叔叔今天是专程来陪我爷爷喝茶的吗?」漠视他的调侃,茂伟淡淡地问。
「哈!跑来陪满脸皱巴巴、头发全花白的人瑞喝茶?你当我很清闲吗?这是生
意。」男人拍拍手边的桌子,上面已经堆叠了足以令人咋舌的大把现钞小山。「除
了抢银行的金库,在三点半过后还可以「提领」到这等巨款的,舍「老大爷」其谁?」
年事已高,但一双眼瞳依然炯炯有神的近百老人,轻一咋舌。
「哼!你和你那老头都一样,怎么讲都讲不听!临时跑来要个几千万,还一副
理所当然的态度,你们以为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吗?就爱给我找麻烦!只要昨儿夜
里打个电话先说一声,我今早便可派人送过去给你,也不必像今天这样劳师动众地
搬!」
「老大爷,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钱的缺口向来是临时的。若凡事都可预测得到,
谁还需要钱庄帮忙呢?而且我又没说不给你好处。」一眨眼。「咱们老规矩,十、
十计可以吧?」
「你以为我老了,脑子不中用了吗?夏家小子!谁跟你十、十计?超过千万的,
都是十、十五。过十,涨五!」
「唉,条件还是这么苛。大家交情都这么老了,我家老头也让你赚了不少,没
得讨价还价吗?」
「不要?不要我就立刻派人把钱运回金库去!」
耸肩。「看你年纪大了得赚点棺材本,我不跟你争,让你赚吧。」
「哼,你那张坏嘴没下地狱前,我这把老骨头绝不会先走。」
身为金主的下一棒接班人,茂伟不会蠢到去问对方,调这么大一笔巨款的用途。
想也知道,假如是什么光明正大的金钱交易,也不可能会特地转到台面下流通。况
且跟在祖父身边这些年,他早看习惯这些「大哥」花钱如流水、一掷千金的行径了,
因此并不特别感到讶异。
寻常人或许早已瞠目结舌,吓傻了吧。
「唉,老人家脾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哇!」
痞痞的男人转头望向茂伟,咧嘴道:「爱侄,夏叔叔给你个良心建议。等老大
爷作古以后,你可别学他这么硬,多给点商量的空间,可以少掉很多仇人的。还有,
有钱就尽量挥霍,像你爷爷这么省做什么?等两腿一伸,那些花不完的钱,还不是
留给别人花,何必呢?」
敛敛眉,茂伟微笑道:「谢谢夏叔叔金玉良言,小侄铭记在心。」
「太好了,那以后就是十、五?……嗳,你干脆都别跟夏叔叔拿了,这样更有
义气!」厚颜无耻地说。
「我分文不取也没关系。」
这下子男人可乐了,拍著膝盖大笑道:「哈哈哈,爽快、太爽快了!爽快到我
想马上干掉老大爷,给你当家!」男人忽而又想起地说:「等等,你不会设限,说
什么只借我一毛钱吧?」
茂伟摇摇头。「您想要多少,我就给您多少。」
「嘿,天下真有这么便宜我夏某的事?」
茂伟这时才说:「甚至在七月半的时候,不需要夏叔开口,我也会虔诚地拜过,
再恭敬地双手奉上。无论是地府银行的钞票、金纸或银衣,样样不少,数字一定包
君满意。」
男人顿悟地睁大眼,猛狞如鹰的眉狠狠地掀高,露出大哥本色地恶笑道:「好
你个死小子,拐弯咒我?」
勾住茂伟的脖子,男人的大手蛮不客气地摸上他后臀,使劲一掐道:「行,我
最喜欢这冷调调儿。等会儿有空,陪陪夏叔,你就会亲身体会到人生还有许多乐趣,
是你不能不知道的。」
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怎么样虚张声势,都是徒劳无功的。茂伟毫不害怕男人的恐
吓,慢慢地掏出手机,叫出电话簿。「夏叔家里的电话,是这支号码吧?」
「……翻我家电话做什么?」绷起脸。
茂伟扬起唇。「夏叔敢原封不动地将您对小侄说的话!说给「尊夫人」听的话,
小侄随时有空奉陪。」
「……」男人慢慢地松开双手,悻悻然地啐道:「这年头的小鬼真难搞,越来
越聪明了,居然动用狐假虎威这一套来玩我。嘿,别给我搞错,你夏叔不是怕老婆,
是疼老婆,当家主事的是我!」
是吗?茂伟但笑不语。道上都传言说夏叔叔现在是「英雄气短」,被家里管得
死死的,与过去夜夜笙歌、泡在酒国温柔乡的样子有天壤之别。由于夏叔叔极力保
护的关系,到现在他的「尊夫人」没在道上露过脸,传言是真是假也无从猜测。可
是方才夏叔叔的反应,倒是让这小道传言有了七分真实性。
「死小子,你那撇贼笑是什么意思?不相信你夏大叔的话是吧?」
有机会的话,茂伟挺想拜见一下那位据说容貌姿色、品性气质都属一流,配给
夏叔宛如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神秘「夫人」。
好奇是怎样的菩萨,竟然治得了夏叔叔这个齐天大圣。
「得了!」北堂非缓缓地抬起一手,介入他们剑拔弩张的场子,避免他们擦枪
走火地说:「夏家的,你有空在这儿戏弄我家小辈,还不去办你的正事吗?茶也喝
了,钱也在你面前了,还有啥事好耽搁你?」
一顿,老人家又说:「伟儿,替你夏叔找几个帮手,顺道帮爷爷送他到门边。
爷爷累了,要去休息一会儿。」
「是,爷爷。」
几千万的现金被塞进几只密不见光的黑色提袋,茂伟吩咐家中负责戒护的保镖
先将钱运到夏叔叔开来的防弹轿车,自己则陪他走下楼。
「茂伟,你那个扮家家酒的游戏,还打算玩多久?」
心一凛,瞥瞥男人咧嘴笑的侧脸。「这和叔叔有关吗?」
「是没啥关系,我也知道自己无权插嘴……」耸耸肩。「才多久没来看他老人
家,老大爷好像又「倒缩」好几公分回去了。你对老大爷的不满情绪,我能理解,
可是这么多年了,你也玩得够本,可以收手了吧?不要再折腾他老人家了。没人非
要你接下这重担,不过是希望你能假装一下肯回来接班,好让老大爷能笑著合眼。」
不满?折腾?茂伟诧异地望著他。
「怎么?难道你大费周章地捏造新家庭、领养那个无辜小鬼,不是因为你在报
复老太爷吗?」看看他的表情,男人比他还吃惊。
缓慢地摇头否认。领养小可怎会是对祖父的「报复」?有股想笑的冲动,茂伟
嘲讽地问:「我为什么要报复他老人家?就为了他从我母亲手中抢下监护权?就为
了他给我母亲一大笔钱,让她移居到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莫非这是爷爷告诉你
的吗?」
固然自己与爷爷不算亲近,但茂伟可没恶劣到去报复一个来日不多的老人家,
而且还是身边仅剩的血「亲」。再说,有关母亲的事,他没多久便释怀了,当年的
自己都念到国中,早就可由母亲身边独立了。
既没否认也没承认的!男人暧昧地扯扯唇。
「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多少会有点不满吧?以我自己为例,老头是大尾流氓,
好像我不做小流氓都不行。其实这是错的,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能决定,家庭给再
多的束缚,不愿随波逐流的人一定可以走出自己的道路。最后是我自己决定走这条
路的,而你的父亲也一样。假使是自己的决定而招来杀身之祸,我认为你父亲并不
会怨怪谁,我只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
原来大家都以为他是出于恨才这么做的?
温和地一笑。「夏叔,你错了,我对父亲的死亡方式没有任何的恨,就算有也
不是针对爷爷,而是那个引爆炸弹的凶手。我领养小可是出于「爱」,是我父亲导
致他家破人亡,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想代替父亲向他赎罪,多少弥补他失去双
亲疼爱的伤痛。这与我和爷爷的事,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攒攒眉心,男人哼哼地回道:「没那个意思,就清楚地让对方知道,省得老太
爷牵肠挂肚又不敢跟你提。老人家比你想得要更胆小,明明到了可放下的年纪了,
还在为儿孙操烦。你晓得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没人能打点好北堂旗下的事业上时
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太爷就能卸下心头重担了。」
「这是我的疏忽。谢谢夏叔叔的提醒。」
男人挥挥手。「就酱,我走了。」
看著男人上车后,茂伟亦转身返回楼上。祖父多半在寝室休急了,不必急著吵
醒他,等会儿在晚餐桌上,报告这个月的投资获利率时,再告诉他——
安心吧,我不会让你以一辈子的血汗、及父亲的鲜血、生命所打拚的「北堂」
字型大小,在未来分崩瓦解。我会继承你们传承下来的棒子,无庸置疑。
……但愿这剂强心针,能让祖父多活个几年。
倒不是想和祖父上演什么重拾亲情之类的八点档连续剧,只不过祖父要是走得
早,北堂的重担也将一口气全压在他的肩膀上,谁受得了?
噗噜噜的摩托车引擎声,在弯进住宅区的幽静巷弄时,体贴地熄掉。头戴全罩
式安全帽的年轻男子,以滑行的方式滚动车轮前进到自家楼下的大门前。停好车子,
摘下安全帽,茂伟嘀咕著:「糟糕,回来得太晚了。都怪爷爷,高兴就高兴,干么
高兴到晕过去,更会给人制造风波,」
那之后,北堂家乱成一团,紧急召来熟识的医生前来看诊,吊了半天的点滴。
直到十点刚过,情况方算稳定下来。
茂伟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赫然发现家里面仍是一片漆黑。
「小可?你在吗?」
打开每个房间门,确认屋子里是真的没半个人后,他又折回客厅。不会到这个
时间,还在外头闲晃吧?茂伟蹙起眉。如果和朋友在一块儿,要住朋友家(反正明
天是周末),小可应该会再跟他联络。完全没有联络的话,是不是小可遇上什么事
了?出了意外吗?
心脏陡地揪缩,茂伟眼前一暗。
员警打电话过来通知父亲发生事情的景象,彷佛历历在目。
早在员警通知前,他就有眼皮猛跳、心绪不宁的征兆,那恶心的恶寒感他迄今
难以忘怀。万一、万一这回又……
茂伟窒息地摇头。
不会的,不可能!小可福大命大,有他的爸妈在天上守护,他不可能遇到任何
灾厄。自己得冷静点儿,别慌了手脚。
要命!小可,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快点回来!
打开灯,茂伟坐在客厅中,算著时钟上的分秒绕了几圈,按捺不住想报警的冲
动,只好点根平常自己很少抽的烟,闷著脸苦候。一根根消失在他指尖的烟,令他
怀疑究竟是小可有消息先,还是自己会早一步因摄取过量焦油、尼古丁而罹癌……
喀嚓!大门门把轻轻地转动。
见到小可安然无恙的脸孔,茂伟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得到了解脱。
「小可!混到这个时间才回来,为何不打通电话?」
满脸罪恶感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朋友家睡著了……醒来的时
候,时间太晚,我不敢打电话,怕吵到茂伟哥睡觉。茂伟哥平常都很早休息的,怎
么今天还在这儿?」
「没看到你回来,我睡得著吗?」校园中的冷漠冰山,回到家后也只是溺爱弟
弟的傻哥哥。茂伟走到他面前,以手拨拨他的额前刘侮。「爸妈不在家,你就不想
回来了吗?你这么讨厌在家陪哥哥?」
「我怎么可能讨厌茂伟哥!」可强仰著脸睁大眼,揪住茂伟的衬衫下摆。
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可爱表情,唤起了茂伟以前的回忆。
是在小可四年级或五年级的时候吧?他交了几个不太乖的孩子,那群孩子拉著
小可一起到文具店去逛,想不到伙伴因偷窃被活逮到,他们竟推说这都是小可指使
的。当时的小可,也是以这样的表情,发誓「绝对不是我叫他们做的」,渴求能获
得茂伟的一句「我相信你」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小可,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个好孩子。
那次,安慰完沮丧的小可后,茂伟提出「以后不许再和那些孩子鬼混」的交换
条件,替小可在师长面前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提出有力的证据洗刷他的冤屈。
事件圆满落幕后,小可也牢牢记取教训,再也不和言行举止有问题的孩子一块儿混
了。
这回又该怎么做呢?
「哥很想相信你,不过今天你让哥很难过。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哪个同学家,
就先挂了我的电话呢?还让哥到处找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佯装出极度
闷闷不乐的表情,勾起小可的愧疚。
「呃……」心虚、歉意交迭在他咬住下唇的巴掌脸蛋上出现。「那位……同学
是新转来的,告诉哥哥名字,你也不认识,所以我就……」
「这是理由吗?」双手盘在胸前,茂伟以愠怒的口吻道:「不过是问你他的名
字,会有这么不可告人、不能让我知道?」
被逼得无路可退,可强只好硬著头皮嗫嚅道:「他叫萧……美虢。」
「男生?女生?」绷起脸。
「当然是男生!」
好吧,勉强放他一马。「瞧,不是很容易?」
彻底施行软硬兼施的策略后,茂伟扬起温柔的笑,双手搭上他的肩,将他拉过
来。
「我只想知道那人是谁,有名有姓,不是你为了隐瞒什么坏事而胡诌的借口。
哥很想相信小可,但小可也要证明自己是值得信赖的才行。对不,小可?」煽惑地、
催眠地说完,茂伟在鞭子与糖果都使用过后,向来会给小可一个亲热的拥抱,作为
加深他们兄弟亲情的手段。
「哇啊啊啊!」
下一秒,可强莫名地在他的怀抱中扭动起来。
「怎么了?」
「我、我已经不是小鬼了,不用再给我抱抱了啦!」脸红得像被煮熟的虾,可
强伸直双臂躲避茂伟的胸膛,慌慌张张地说:「茂伟哥,已经很晚了,我不耽误你,
你早点上床去睡。我洗个澡也要睡觉了,晚安。」
倏地拔腿飞奔,宛如后方有条猎犬在追他。
先是哑然,继而怀疑。凭借多年的相处,茂伟敢断言可强反常的举止,并不是
因为青春期常见的叛逆……他那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害羞。过去小可嘴巴上会害羞地
抱怨自己拿他当三岁小孩看,但从没拒绝过自己的肢体语言沟通法。
茂伟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今天的小可很显然发生了什么,而小可决心隐瞒他
到底。
你是骗不过我这双眼睛的,小可,始终注视著你一举一动的我,怎会错过你这
种种不寻常的举动呢?你想对我隐藏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能让哥哥知道?
无意识地掐握起拳头,茂伟的黑瞳渐渐地转为深沉,一股肉眼看不到的冷冽青
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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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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