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叩、叩两声后,中断了一下子,又紧接着三声敲门声。
门被拉开了一小道缝,里面传出低沉的声音,“乌云满天。”
“拨云见日。”
“很好。”门打开了。
迅速的步入房间内,“呼,外面风声好紧,我不得不化装成外地来的小贩才
能躲过盘查,幸好我演计还不错,才能把那些笨官差都骗了过去。”身材圆腾的
男人一边抹汗一边说道。
“辛苦你了,阿民。”
葛众民摇摇头,看着娇小身材的梁美如说;“哪里,比起你们现在的处境,
我不过是跑跑腿送送信,哪来的辛苦可言。是你和七月老大哥小心些,外面可是
布满了清廷的眼线,等着要捉人哩!那些满清走狗真是他妈的混蛋。”
“我们会小心的。”
“咳,怎么不见七月老大的人影。”
“她在另一个房间,”美如指向另一扇紧闭的门,“说要打坐,要我暂时别
打扰她。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上午,可能很快就会出来了。”
“真服了七月老大,也只有她能在外面情行如此紧张的时候,还能像老僧入
定冷静自持,换作其他人早就慌乱手脚不知所措了。”葛众民竖起大拇指说;
“我真是要封她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古今第一奇女子,比外面庸俗的笨男人
要有英雄气概的女人,一点也不像个女流之辈,怪不得大家都把她当男人看。”
“嘘,不许你乱说话,我可会生气的!小心让七月听见不高兴。”
“我是说真心的!”
紧闭的门靡无声的被打开,纤瘦高高的人影步出房间,“美如,麻烦你泡一
壶茶。阿民,新中会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啊,刚刚的话你都听见。”葛众民摸摸他的大光头,“哈哈,你是不是有
顺风耳呀,每次说你闲话都让你听见。你没生气吧?”
“你自认为说的话里面,有任何值得我生气的吗?”
看着七月那双比黑水晶还要透彻美丽的明眸,葛众民不好意思的干笑一下,
“我不是故意说你像个男人,当然啦,大家都看得到七月老大的美丽,只是你的
作风处处都不让须眉,也难怪外头那些差爷、邦办、绿衫们还以为' 七月' 是个
男的;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到处在找的' 七月' 其实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呢。”
“我没有生气。”她淡淡地接过美如递过来的茶杯,轻吸一口。
美如噘着嘴,掀起一道眉说:“就算他挨骂也是活该。”
“嘿,别落井下石嘛!”甚众民发出哀求。
“这么说你承认你自己是井底之蛙,没知识又没常识罗?”
“哇,好狠嗯!”甚众民捧着心口,“你这个毒女!”
“你没听说过吗?人呀,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有常识也该有意识,我看你
连人的意识都没有,干脆自己挖个洞跳进去埋起来算了,何必在这儿惹人嫌。”
笑看美如和阿民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她晓得这是他们在危机四伏的现状中,
唯一能放松自己的方法,也是大家真正得以放松的时刻。所以即使宝贵的时间正
逐渐消逝,她也没有出声中断他们。
“女孩家嘴巴别那么恶毒,小心最后嫁不出去,只好委屈哥哥我勉强收留你
当个小媳妇儿罗?”
“你!我就算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你。”
“你不嫁给我这世上唯一的男人,难道嫁女人吗?哈,没想到咱们美如妹妹
是个变态,我要大肆去宣传一番。”
“你敢!你敢我就撕烂你这张狗嘴。”
当言语化为行动。美如忍不住扑到阿民身上,打算用拳头讨回公道时,她拦
下了美如,“可以了,他只是开玩笑过火了些,快向美如道歉,阿民。”
“真抱歉,小娘子。”阿民嘻嘻哈哈说道。
“谁是你娘子,少不要脸。”美如扮个鬼脸后,“懒得理你这种人,我进去
了,七月。”
房间内好不容易又恢复一点安静。“你多体谅一下美如,辛苦她陪我在上海
市内各大客栈、旅店到处藏匿,过这种见不得天日的日子,又要提心吊胆怕哪一
天被人发现,所以压力很大。我知道她有几天都睡不好觉,脾气难免暴躁了点。”
“七月老大我能了解,你不用跟我解释的,不管美如刚刚说什么我都不会放
心上,放心好了,哈哈!”他拍拍肚子,“看我这样子就知道,宰相肚里能撑船
嘛!”
“说大话不怕闪舌,哼。”美如从邻房抛出一句话后,又砰地关上门了。
“唉,呀,看来我惹美如妹妹生气了。”葛众民眨眨,“我还是赶紧说正经
事,别误时误事才对。”
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以醋封的信函,葛众民将它交给七月,“这是新中会的楚
天要我带来的,任务完成。”
没想到这次楚天还特地写信,通常大家都以口讯传递行动的消息,此举可避
免留下任何牵累革命同志的证据。散布全国各处的革命分子们,就靠着这样一个
个隐密的小组活动动力,生存下来。
她展开信,静静地看着。晓中(七月)吾友如晤:经长久之思索与考虑后,
合首决定晓中在上海的任务已圆满达成,再逗留于此地对你与本会都没有好处。
为避免树大招风,以及万一晓中同志被捕,对本会造成的重大损失,会首希
望晓中同志隐匿身分离开上海一地,前往香港。
香港分会九龙湾目前急需一位领导将才,对于求才若渴、捉襟见肘的本会,
会首盼由晓中同志接下此一空缺,在香港继续为本会复兴新中国、推翻满清政府,
策划新行动而努力。
至于晓中同志离开上海前往香港此事,本会已运用关系,请上海本会的暗中
支持者协助,对方已经答应派遣熟悉当地地缘的精英分子,助你一臂定能安然无
事离开敌方之耳目,安抵香港。
联络方式与见面地点,已安排妥当,附于信上地图。
约定代号:我方“七月十五日”
对方“玲城八面”
她看见附图底下的地图,细看一遍后,便将信藉着火烧了。
“怎么,发生什么事吗?”葛众民不解的看着她烧信的举动。
“这是为了避免留下线索。”她解释,一边站起身走向隔房,“美如,请你
出来一下。”
“可是你把信烧了,你还能记得楚天大哥交代的事吗?”
七月回他一个自信的微笑着,“当然,从小到大只要是必须记下的事,我向
来过目不忘。”
“那么,楚天大哥究竟代交你什么事?”葛众民好奇问道。
她向着美如,也向着葛众民说:“准备一下,我们要离开了。”
“离开?”美如与葛众民异口同声说道。
“去哪里?”美如又补上。
“我有我必须去的地方。恐怕我们要就此分别了,美如、阿民。”
“什么?不要!”美如泪水在眼眶打滚,“我不想离开你,七月,我要和你
一起去,别把我丢下?”
“要坚强一些,不可以说这种话。”她拍拍好友肩说:“我很高兴认识你这
么好的同志,让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一起为共同的理想奋斗吧!”
“便是我只想追随而已!”
七月的眼里流露出为难的神情。
“别再说了。”阿民搂住美如的肩,“这里交给我吧,七月。既然你要离开,
应该是越快越好,那么你快点去收拾行李,不必担心她的事,我会照顾她的。”
看一眼埋首在阿民怀中哭泣的美如,七月隐忍下一声叹息,改以坚定温和的
目光,“那就麻烦你啰,阿民。”转身进房去了。
“呜……呜……”美如双肩颤抖着,斗大的泪珠不断滚下。“我不想失去七
月,阿民。”
“不会的,她只是暂到其他地方。一定是因为别的地方需要她,她和我们不
同,她有卓越的才能与头脑,不像平凡的我们,有很多人和很多事没有她就不行。
所以,等她进行完一切,等我们大家达成理想和目标,她一定会再回到上海,再
和我们见面的。”
“真的吗?”她哽咽的问。
“一定会的。”阿民摸她的头说:“如果真喜欢她,就要努力去为她的理想
奋斗,不要令她感到为难。这也是喜欢人的一种方式喔!她看到你哭,心里也会
产生愧疚的情绪,这样不太好。”
美如点点头;抹掉脸上的泪痕,展开笑颜。“阿民,你人也不坏嘛!”
“考虑当我的女人吗?”
美如掐了他胖胖的手臂做回答。
“喔,没想到出了门的浪子还懂得回头啊?”
勾烨耸肩一笑,“外面没啥好玩的,自然要回来。听说你今天有事要找我,
亲爱的帮主夫人有任何事需要敝在下我服务吗?”
红子菲蹦跳下楼,站在他面前说:“很好,华靖哥没骗我。”
“骗你?”他蹙起眉,兴趣不大。
“他告诉你一定会自动回来,不需要派人出去找。”
当然,华靖那可恶的冷面诸葛早料到他为了躲避杰米·蓝恩的追求,除选择
回到龙帮内,也别无去处。这不是说他找不到红粉知已或是朋友收留,而是龙帮
是唯一能成功将杰米挡在门外的地方,理由是杰米很讨厌龙帮帮主都勋,打从在
美国留学开始,杰米就和都勋誓不两立。
“他人呢?”勾烨卷起衣袖。
“他棗谁?噢,你指华靖吗?他去北京了,将有阵不在。”
溜得真快。
“你卷衣袖打算做什么啊,勾烨。”红子菲不怀好意地拉拉他,“我知道了,
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完成我即将交代给你的任务了,是不是?”
“相信我,真相绝对不是如此。”
“不要害羞了。”红子菲往他肩上大力的拍下去,紧接着便使出吃奶的力气
拉着他往楼上走,“好吧,看在你这么迫不及待的份上;咱们也别啰嗦,马上带
你去会见今天的女主角。我保证你百分之百会爱上她的。哈。”
“你到底有没有把人家的话听进去啊,帮主夫人。”
“有,当然有。”子菲怀抱剃头担子一头热的热忱,像小母鸡捉“大”鸡的
模样,将勾烨逮到了三楼的会议室。“好啦,咱们到了,为了答谢你上次为促成
文大哥与格格的婚事,这次我特别找到一位很适合享受你十六面玲珑魅力的女主
角,呵呵,紧张不紧张呀?心头小鹿是不是扑通乱撞?有没有重回到十几岁青少
年的感觉呢?”
实在哭笑不得,“别闹了,子菲大小姐。你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子菲眨眨无辜大眼,“我?我又不是江湖郎中。”以一个纯洁欺人的笑脸,
她将勾烨拉进会议室,“坐好,我马上就请出女主角和你见面了。”
硬被推进沙发座椅内,勾烨深叹了一口气,随意以指尖爬过自己发海,好吧!
姑且看看她玩什么把戏。
“勾烨,来,见过我们天下、第一、世纪、超级大美美美女;这位就是今天
的女主角,林美琳。”
开……开什么玩笑?“你,不要过来!”
“怎么了?你不会怕这么可爱又温柔的小美女吧?
来,抱抱看嘛!“
“什么美女,她根本还是个小囡囡。”
呵呵呵,红子菲在心底偷笑,“你该不会怕一个这么小的小宝宝吧?你不是
号称八面玲珑吗?那要搞定美琳妹妹应该轻而易举的。我这就把她交给你嗯,千
万别把她摔下来了,她妈咪和我是好朋友,我答应要照顾她的。
可惜我忘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办,所以金龙帮上下当然只有' 八面玲珑' 的你
才有办法解决这难题了。来吧,把孩子抱过去。
“找临时保母不行吗?”他不想接下宝宝,但是子菲不顾三七二十一的,霸
“娃”硬弓给他。那蠕动的小小身躯、小小脸蛋和小手小脚,正在他怀中拳打脚
踢,眉一皱嘴一噘,好像有点不妙……
“哇哇哇!”果然,娃娃不习惯这僵硬的臂膀,马上哭了起来。
“别……别哭……喂!子菲你不许走,快回来。”
“红子菲溜到门口,回头抛下一句话说:”祝你好运了,烨哥哥。希望美琳
和你一见钟情,拜拜。“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冷汗缓缓地流下背脊。没错,他勾烨恐怕要面对今生头
一次没办法征服的女性了,他很肯定对于怀中正啼哭的小宝宝来说,他再多迷人
的魅力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是输给你了。红子菲。”
一小时后。
“绝对不要让我再和你老婆待在同一个房间,我这话是认真的,都勋。我可
不保证下次再见到她,我会做出什么无法自制的事。说不定我会不由自主的伸出
双手,放在她的劲子上……”勾烨做出扭绞的手势。
都勋投以同情的目光,递给他一杯酒,“给你压惊。”
“谢了。”勾烨一口喝干。“你知不知道在一小时里面,一个小娃娃要换几
次尿片,喝几次牛奶?更别提我刚哄完她睡着,下一她马上就哭着醒来。我还以
为她哪里痛了、病了,还是怎么了,结果只是需要换尿布。原来养一个小孩真是
那么可怕的一件事棗”
“勾烨。”
“棗我以后绝对不要碰那种小恶魔,绝对不要!”
“勾烨,我看你是受惊过度了。”都勋摇摇他说:“喂,再这样下去我可要
打你一巴掌让你清醒一点。”
“打我?”勾烨皱眉头,“我又没喝醉也没发疯。”
“看来真让子菲说对一件事。”
勾烨眯起一眼,不满地瞪他,“你可恶的老婆又说了什么?”
“她说大部分的花花公子都有天生的克星。”根据子菲的说法,到处播种是
男性本能,但是一见到开华结果后的爱情结晶;落荒而逃也是男性本能。所以对
花花公子来说,小宝宝最可怕的。
“哼。”勾烨漂亮的黑眼明显的写着不同意。“我不是劳什子花花公子,所
谓风流而不下流,我才不做什么始乱终弃的事。我只与懂得男女关系的成熟女性
交往,并不是什么人都好。”
“懂得男女关系的成熟女性?”都勋向来淡漠的脸上多了一丝兴味,“你可
真会编排条件。可是合乎这种条件的人,似乎是一大箩筐。”
勾烨挑起一眉,“你不会拿出什么从一而终、至死不渝的爱情打算对我说教
吧?就连你没遇见子菲前,日子也不见得过得比我要健康。嗯,说不定比我还颓
废呢!
帮主。“
“过去是过去。”都勋清清喉咙。
“正是,现在的你是的快乐的已婚男子,但我不是。”
勾烨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麻烦你请你老婆别再找我这个快乐的单身汉的
毛病了。”
都勋摇摇头,“我这么跟子菲讲,她只会越加爱上为你找老婆的游戏上。上
次让她不小心当了一次红娘,她已经上瘾罗!总之,你自己小心吧!”
“没想到堂堂龙帮帮主会拿自己老婆没办法。”
“你以为我是什么理由娶她的?”
被这么一问,勾烨楞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的确,正是因为都勋实在拿红子
菲没办法,不把她娶回来,难道让她继续在他势力外兴风作浪?“唉,我同情你,
帮主。”
“省省你的滥情,说不定老天爷也为你安排了一个。”
“哈,不会的,我可是天天烧香拜佛,虏诚的要它放我一马。”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看老天爷是否真放了你一马。”
都勋自抽屉内取出一份文件,扔给了对面的勾烨,“言归正传,这件事除了
你,没有别人能圆满达成任务,所以我就全权交给你。”
勾烨扬起俊秀的眉,“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八成又是什么吃力不讨好的
事吧?”
“不会比上次要求你反串杨贵妃唱戏更难堪,放心。”
“你说的' 放心' 两字,怎么都很难令我' 安心'.”勾烨随口反讽一句,取
出文件,“咦?这不是那位鼎鼎大名遭到通缉的革命党头头,七月。”
“听过她的名号,那更好办了。”
“该死,又是这种麻烦事。”勾烨细读完内容后,“我不干,别想要我带着
一个身价万两的革命分子横越三省,从上海逃到香港去。我可没失去我的脑子,
这位' 七月' 不但容貌样子已经曝光,外面还悬赏万两,带着他逃亡就像带着火
药逃亡似的。说不定这个' 七月' 还是个难缠不听话的人,我最讨厌这些满口理
想的革命党了。改派别人,我拒绝这档事。”
“勾烨,人命关天。”他胸有成竹地笑着,“除了你,你说有谁能胜任这么
麻烦又不讨好的事,并且毫发无伤顺利达成呢?”
“找华靖去。”他随即回道,“也该轮到他了吧!”
“不凑巧我派他到北京去进行一些事了。最近传闻日军开战的可能又升高,
我不能不在上海坐阵,随时应付突发状况。只有你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空闲的,
勾烨。”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拒绝,那么就请你的' 红门' 去拜托笑面杀手帮你的忙
吧,我想季青风在上次和你帮过黑面煞星一次的份上,应该会接爱你的请托。“
“然后欠笑面杀手一次人情?”勾烨不悦地冷笑说:“敬谢不敏。”
“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知道了,我接下就是。”他起身走向门外,“不过,
等我回来,帮主你可欠我一次很大很大的奖励。如果我要求请调到沙漠地带去享
受人生,你可别意外。”
“那我任务圆满达成,勾烨。”
香港呀,勾烨关上门后,停立在走廓脆的灯光下,帮助革命分子潜逃棗以胶
也出过几次类似的任务,但是他只需安排路径、打通关节、确保安全。这回要求
他亲自出马倒很稀奇,这位“七月”想必对于新中会来说是很重要的。
恐陷外界的人想不到,上海地下社会党与革命党有所来往。但是另一方面,
勾烨认为他自己一点也不意外。
在这艘逐渐倾没的光辉大国的船上,所有年轻知识分子正以各自的方工,努
力拯求“中国”的前途。不论是在上海的龙帮,或者是以推翻满清为主的革命党,
都有各自的理想与目的罢了。所谓殊途同归,他们与新中国会的结合也是时势所
趋。
看来,有好一阵子日子不会无聊了。
要不是指示上写得一清二楚,段晓中肯定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踏进这种地方。
空气中充满裳果烟气,浑浊得令人难以呼吸外,大呼小叫、高谈阔论的家伙、
或者是喝采倒与的三教九流之辈,好像全上海最讨人厌的家伙,全都齐聚在这个
地方。
小贩穿梭在人群之中,送茶、送酒。这只是台下如此,于台上演唱着霸王别
姬的花旦,正拼命地在这闹烘烘的人群里,吟唱出虞姬那出惨烈的爱情。台上台
下两样光景,更让人难以消化。
全部的家当全放进一只小皮箱里,正放在她脚边。
她随时都可以出发离开上海了,问题是……
她的接应人在哪里?
后方有人靠近,汗毛不觉坚起,会是这个人吗?
“公子,要不要再来盘瓜子,还是我给您上几碟配小菜呢?”
不是。晓中全身的紧张神经放松下来,她挥手打发走戏院伙计,举杯沾了沾
茶水,刻意不慌不忙的从背心衣袋里取出一只怀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
莫非出了问题,为什么对方迟迟未到?
今天为了躲避追查,她稍加易容,戴上西洋黑色的宽边呢帽、金丝边无度数
镜片、假的胡子与一套合身的西装。现在的她看来完全是个洋里洋气的纨子弟,
和书像上那文质彬彬的革命分子“七月”,气质相差何止十万八里。
不晓得对方会派什么样的人来?
实在等得有点不耐烦,晓中隔着镜片开始揣测在这间昏暗又烟雾弥漫的戏院
中,是否有任何人看起来像是“龙帮”前来支援的……应该不是那些垂老矣的票
戏族,那边一伙喝得酩酊大醉的家伙也不像是。她椧簧救ゲ痪呖赡苄缘娜耍彼
抗饴笱驳桨崆保荒ㄌ厥獾墓獠晌∷哪抗狻?br> 隔着大半戏
院,距离虽然遥远,但是那人是如此的独特出众,吸引了许许多多的目光,其中
也包括了晓中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鹤立鸡群般,清一色灰扑扑、蓝色或黑色调的群众里,他一
身白衫地站在包厢角落,以一种不同情感的冷眼旁观底下升斗小民百态,仿佛置
身于这紊乱嘲杂的红尘之外。
晓中不知不觉变了脸。她生气地掉开眸子,像这种向来高高在上的人,绝不
可能投身到救国大业中,也不会是什么龙帮的人。大概是哪个有钱有势的贵族公
子哥儿吧。回国后她看过不少这种人,多半是王族,那些人都是金玉其表、败絮
其内,表面上高人一等,内心却比谁都要低劣。 没想到她和寻常一样,竟还会
被这种“败类”吸引住目光,晓中就不觉生气起来。她看过所疑惑罢了。
不!什么莲花、淤泥的,她何必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胡思乱想。况且距离
这么遥远,说不定那出色的容貌也只是空间造成的错觉,没错,一定是这样,近
看就没什么了不起了。
一口气喝干杯中的水,都怪那名应到而未到的接应者,让她多了这些无聊的
空阔需要打发。可恶,那人该不会放她的鸽子吧?
“还没看到人吗?”
他的目光逗留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不,我刚刚就找到了。”
“嗯?是哪一个?”顺着他的目光,“难道是那个穿着一身黑西装的老小子。
你确定是他吗?脸上还留胡子耶!”
“哪一个上年纪的人还能拥有那么笔直的背肩,再仔细看看他的手,哪里像
个老人家。”勾烨直陈重点,谈谈地说:“坐在那么明显的舞台中心,与其他人
又是这么格格不入,要我不注意到根本不可能。”
“那你怎么还不行动?”
勾烨目光调回来,看向站在他身后,隐匿于包厢暗处的杰米·蓝恩。他高姚
起一眉,似笑非笑的说:“你认为我为什么还不行动?”
“别这样见外嘛,瑞克。你知道我不可能为区区一万两出卖你的,我只是想
助你一臂。你去把那位' 七月' 请出戏院,我已经派遣一艘商船待命,随时都可
以送你和他直达香港的。”杰米例嘴而笑。
“我不会坐你的船去香港的,省了这份心吧,你的好意我心领。”勾烨掉回
头去看着舞台。整本的“霸王别姬”已经快唱完了,底下的“七月”先生似乎也
越坐越不耐烦了,他注意到他频频看表。
“为什么不?”
“因为我怕那艘船最后的目的不是香港而改成了美国。”勾烨坦白的说:
“我不会和你回美国的,杰米,找相信这种讨论已经够多了。”
“难道你不相信我?”杰米抗议道。
勾烨以你我都心知肚明的笑颜做回答。
杰米叹口气,“好吧,我承认我动过那个念头,可是……只要你仍在上海,
我就永远抢不过龙帮。我只想要多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方重回我们仍在念书
的时候,不好吗?那时候我门朝夕相处、常常见面,而不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
见不着,连你身在何处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君子之交谈如水,算了,
跟你这个老外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勾烨自言自语后,抛了一个笑脸给杰米,
“看来我得行动了,他在下面等得不耐烦,已经要离开了。你如果真要帮我的忙,
倒是有件事可以劳驾你。”
“你说吧!赴汤蹈火的绝对没问题。”
“没那么严重。”勾烨将车钥匙交给他说:“把车开到后门,等我出来。”
提起钥匙,杰米皱起眉,“怎么回事,有麻烦?”
“算不上什么麻烦,只是一些碍眼的虫盯上我要护送的东西而已。”他自信
的笑道,“走吧,我去驱虫;车子交给你了。”
不等了,晓中拎着皮箱站起来,从头到尾看完这场戏,结果别说是人影,这
个苍蝇影子都没瞧见。她生气地在桌上摆上一些碎银,决定自己先行离去。没有
支援者她依然能靠自己的力量到香港去,就这么简单。
她挤出拥挤的看戏人群外,走向阴暗的戏院通道,不过转个弯就有一堵墙撞
上来,“喂,你走路不看路的呀!”
对方竟先兴师问罪起来。“对不起,你突然从这里闯出来,我一时没注意到。
如果撞伤你,我很抱歉。”那根本不可能,晓中从镜片下瞧着那人肥壮的大肚子
与粗如水桶的手臂,凭约赫饧噶饺饽睦锏械霉?br> “对,你是把我懂疼
了,老爹。我肚子痛得要死,说不定有内伤,你说该怎么办呢?”胖子与他的同
党团团围住了她。
原来如此。晓中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明白了,这些人想要强行勒索。“如
果你真的受伤了,那当然要去看大夫才行。我知道戏院附近有家药铺子,里面的
大夫医术高明。我带你去吧!”
“喂,老爹,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跟我装蒜啊?”胖子摸肚皮说:“我这疼光
看大夫是好不了的,我要的是这个,你懂吧?”他伸出手来,比比银子。“懂了
就快点拿出来给我和我的兄弟们疗伤。”
“这个?”该怎么脱困呢?晓中习过一点武道,她有把握单打斗可以击倒两
个,但是现在四个壮汉对一个女子的情况下,就算是也有点勉强。“你能说清楚
一点吗?”看来只有声东击西;且战且走了。
“笨,当然是银子了!快点拿来了!”
“银子?早说嘛!”晓中提起皮箱假装要开,实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
手以皮箱击向胖子的正面,并且补上一脚将他踢弯了腰。
胖子痛叫地下去,其他几人则轰然大怒,蜂拥而上,“干,这老小子想来硬
的,大家上!”
就算少了一个人,对方在人势仍占优势,而且现在又亮出了家伙。晚中知道
情势不利于她,再恋战下去还有更大的危机棗引起追捕她的官差们的注意。她以
肘格开了对方的拳头,接着反扭下他的刀攻向另一人的匕首,但是却没办法闪开
正面的以木棍击向她的混混。
“以多打少,有点不太公平。不如让我加入战局,玩一玩吧?”
“哪个混蛋敢管老子我的闲……”胖子破口大骂到一半,当他看清来人时,
脸色一瞬间由极红转为极白,甚至有点发青。“我……抱歉,真对不住,我们不
晓得他和勾烨爷有交情,真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不打了?”他淡谈地问。
“当然不打了,我们马上就滚,勾烨,您手下留情!”四个混混像是一下子
被刺破的气球似的,不仅没有气焰,根本像是连滚带爬般的,摸摸头自动自发的
离开了。
“怎么会这么倒楣,才想干一票,就撞上了八面玲珑。”远远还听得到四人
的四人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晓中对于事情急转直下的发展,只是抬起一眉,没想到这位身穿白衣的男子
竟然会帮她。
“走吧,车子在后面等。”白衣男子一派理所当然的说。
“多谢您的帮助,但是我没有理由和您走。”她拍拍衣上的灰尘,捡起刚刚
打斗中掉下去的帽子。
“啊,我知道了。”白衣男子微笑着伸出手说:“玲珑八面。”
如遭电击般的,晓中怀疑地看向笑容满面的美男子,“你……”
“我正是龙帮派来接应的人,你是' 七月' 没错吧?”他自顾自地握了握她
的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到外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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