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病房里的夏敏猛然从梦里回过神,大眼里满是惊骇,过大的动作拉扯到伤口,
她发出闷疼。
怎么会梦到车祸前的那场争执?为何在梦里,也能感受那强烈的心痛……唉!
说好不想的,竟然在梦中还记挂着他,记挂着自己苍天可证的真诚爱恋。
夜灯里,又添上了新的精油,薰衣草香再度弥漫在空气中。
夜里,一片寂寥,只听到徐缓呼吸的声音,那是看护的呼吸,不是她的。
她在白天里入睡,在夜里醒来,为的是他那一句——我明天来看你。
不是说已经放弃了吗?怎么还是不死心呢?
原已打算为自己跳动的心,在听到他的一句话之后,还是执意的不愿觉醒,
执意为他喘息,呼吸他笑容底下的欢愉,纵使……最后,只是一场空。
纵使,她的付出,永远只得到他的拒绝。
妹妹!她永远最他不该吃醋的妹妹!
她还是不愿醒,还是喜欢他怀里的温度,喜欢他宠溺的淡笑,大掌揉乱她发
丝的亲昵,所以,一次一次,她破坏他的约会,得到赖在他怀里的机会。他从不
生气,他会拥着她,告诉她,不可以吃哥哥的醋。
一开始,她不懂,什么叫吃醋。
后来才知道,当他盯着别的女孩看时,心口涌起那种酸的呛人,眼泪直想窜
出的感觉,就叫吃醋,或许是虚无的醋吃多子,她最讨厌的调味料就是醋,那种
味道会提醒着她,左克伦的温柔,从来不仅只为她
而今后她决意放弃,也代表着,从今而后,她就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她不再
逾矩、不再破坏、不再……赖在他的怀里。
可是,还是渴望见到他。
她不懂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为什么能让她执着至此,十几年不变。
她知道的是,思念日深,不能自拔,她喜欢他抱着自己的感觉,像是可以撑
起全世界,撑起她小小心灵中,渴望有人陪着的那种感觉。
她一向独立自主,功课不用父母操心,毕业之后,工作也选择自己的兴趣,
当个辛苦的财经记者。
她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也得到该有的肯定,她的付出,一向能得到相对的
报酬,只有他……只有左克伦,她付出了多年的时间,得到的却并不如预期。
因为她爱,所以她愿意也不曾有怨,只是现在……
好痛……胸口好痛……
她挪动打着石膏的手,紧紧的按住太阳穴,硬生生的打断自己的思绪。
她不要再想着他,她不要!但是为何脑中总一幕幕的播放过往的画面,提醒
着她曾经为爱不顾一切,提醒着她伤痛犹在。
左克伦!这个名字像是刻在她的心上,她该怎么样才能抹去他的痕迹呢?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她心脏不住狂跳,兀自压抑之后,扬起眼,迎向他深
黑的眸子。
她朝思暮想的人啊……
纵使仍为着她昨夜拒绝他关心的话而挣扎着,随着夜深,左克伦还是管不住
自己的脚,往病房而来,才推开病房的门,就看着她抱着头,一副极为难受的样
子。
“你不舒服吗?头痛?还是怎么着?”他三步并作两步,长手长脚的他,没
几下功夫就到她的床前,扶住她的肩头——
夏敏故作平静的眼,闪过一抹挣扎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还来?如果真把她当妹妹,大可以不用再来一遭,存心……
存心要让她更难割舍。
急切的嗓音,温柔的手劲,就像他平常一样的多情体贴,在他名为兄长的照
顾下,她一次次沦陷,无法自拔。
她挪动肩膀,不着痕迹的甩开他的大掌,不想、也不愿再放纵自己的感情。
左克伦一怔,深邃的黑眸默默的、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你今天好些了吗?”他凝着她低垂的眉眼,苍白的面容像是一张白纸,固
执的眼执意的不愿望着他,直盯着白色的床单。
“好多了,谢谢!”她的手指扭绞着,在脑中搜寻着安全的字眼,任何不会
牵情涉爱的字眼,不会让她泄露心事的对话。
多疏离的她啊!
左克伦敛眼,将双手背在身后,紧紧交握,止不住想拥住她的冲动。她的垂
眼是拒绝,拒绝他的关心、他的温柔、拒绝属于他的—切……某种无法解释的酸
涩,在极短的时间攫住他,疼痛再次扩散开来,直达四肢百骸。
耐不住太久的沉静,她还是开了话题,试图像个专业的财经记者,而不是个
暗恋他多年的痴心小妹。
“下个月就是资讯展,你这阵子应该很忙才是,怎么跑来了?”她细问着,
在撞车之后,她的胆子被撞跑,没胆说情说爱。只敢说些安全的话题、
“我不放心你。”他沉着声音说,有着由衷的关心,黑玉般的眸子,再度紧
紧锁住她。
刹那间,强装的镇定消失无踪,酸涩直上心头,窜上她的眼,直想涌出热热
辣辣的水滴,她扬起头,深吸了几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就说了没事,你不用忙。”她转开眼,不想看见他眼中心疼的眸光,那会
软化她离开的意愿,让她再也走不了。
“资讯展的事我会处理,不过那是白天的事,我会利用晚上的时间来看你。”
左克伦知道她此时的矛盾,于是顺着她的话聊。
他不想见她苦恼的样子,也不想……看见她昨天冷绝的面孔,像是他们再也
不会有以前那般亲昵的日子。
“我过几天就会出院回家休息,你白天要工作,连晚上也不能好好休息的话,
你的黑眼圈又要跑出来了……”夏敏连忙闭上嘴,绷带外的手指抢住红唇,像是
她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的表情落入他的眼底,他知道她的惊愕是为了什么,他的心中再度—紧。
虽然说,夏敏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老是破坏他的恋情,但是对于他的身体,
她总是特别照顾,总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设想一切。
就连他伤她至此,她仍旧不改心志,仍旧将他放在最重要的地位。
“你别担心我,最好能在明天就能跑跑跳跳,要不然,我那些女朋友,要由
谁来替我赶走她们。”左克伦薄唇—扬,试图将窒闷的气氛扫除,露出迷人的笑
容,大掌小心的避开她额上的伤口,恣意的揉乱她的发,心中有了主意。
他喜欢她的笑,一直都很喜欢,他不要看她苍白的样子,再也不要。
因为她爱他,所以她才会受伤。
因此,他更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健康,他会在这段期间内,替她找一个
适合她的男朋友,可以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
夏敏咬着红唇,澄眸盯视着他,发丝间揉弄的大掌,带来热烫的暖意,一点
一滴的渗进她的肌肤,那熟悉的亲昵重回心头,她有些莫名的感伤。
是呀,等她伤好之后,他们之间这些无言的默契与亲昵,就将随风而逝。
对他的坚持,早在清醒的那一刻就决定放弃,她知道她再也不会赶走他的女
朋友,再也不会赖在他的怀中撒娇耍赖。
就让她再堕落一次,利用这短短的几天,让她十来年的迷恋,有一个美好的
记忆,再给她最后一次的沉迷吧。
“我会好起来的。”她一语双关说道,澄眸直视着他。
她的身体会好起来,她的心,也会好起来。
“这是什么?”左克伦突然被桌上的保温锅烫了一下,先是发现插头还插着,
后来想到她的吃药习惯之后,他皱起两道浓眉。
“妈妈炖来的什么……什么顾全伤口的中药,说会让伤口好的快,她知道我
怕苦,冷掉的汤药会更难下咽,所以带来保温锅保温,要我晚上喝完它。”夏敏
睨了保温锅一眼,根本没打算把那锅汤汤水水喝到肚子里。
“为什么还这么一大锅?”左克伦带着责备的眼神瞅着她看。
一提到苦到不行的汤药,夏敏暂且忘记胸口的疼痛,恢复成那个为了不吃药,
可以大动于戈、甚或哭天喊地的蛮横小女子。
“我才不喝。”她转过头,瞧也不瞧那锅汤—眼。
“喝了对你比较好、”左克伦好脾气的舀起黑色的药汤,立在她的身旁。
—闻到那呛鼻的苦昧,她随即皱起眉头,小脸皱成一团。
“快喝了它,要不然我明天不来了。”左克伦一边徐徐吹气,将手中的汤药
吹凉,一边则语出恐吓,这一招在以前,百试百灵。
只是,夏敏冷冷的接话,僵住的人是他。“好啊,你不想来,就别来了。”
他凝着她,眼神中有着不可错认的宠溺。“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巴不得我
不要出现,但是这一次,我没打算依了你。”
他温柔的神情,紧紧揪住她的心跳,那种情绪好陌生,陌生到她不知该如何
称呼,只能怔怔的迎视着他,直到那呛鼻的药味在鼻前游走。
一低头,他已舀好——汤匙黑色的药汁,在她的唇前。
“喏,喝了它。”他轻声开口,声音好温柔,摆明要她和着眼泪把药吞下。
她双拳紧握,一颗心不听话的直跳着,不想喝,却也拒绝不了他的温柔。
她合该遇到这个克星,皱起黛眉,勉为其难的喝一口,苦的吓人的汤药顺着
喉咙入食道,温热的液体带着浓浓的苦味,她忍下欲呕之为快的冲动。
“再来。”他状似温柔,却霸道的再舀上一匙,命令她再张口。
“我不……”她咬着唇,开口欲言。
“我没喂过任何人吃饭,连老爸老妈都不曾有过,你是第一个。”他神色自
若的凝视她,漆黑的眸中有似真似假的神色,隐约还有一丝温柔。
他的话成功侵入她的胸口,抗议声没有下文,她皱着眉,看着他手中的药汁。
想起他低头为她把汤药吹凉的模样,那眼神、那口吻、那姿态,都让她心头
五味杂陈,明明气恼他的霸道,却又觉得有些暖甜。
是吗?原来,对于他来说,她也有些特别……
两人都没再开口,气氛有种莫名的亲昵,她苦着一张脸,一口一口的吞进苦
涩的药汁,心头却泛起一阵一阵不该的涟漪。
终于,药汤见底,左克伦随手把碗摆回桌上,听见角落传来徐缓的呼吸声,
他转头,看见睡的正好的看护。
“这小丫头,怎么睡的这么熟?”他皱眉低语,口气中有隐藏的不满。
他进来这么久的时间,这看护竟然毫不知情,要是他不在病房里,夏敏身体
不舒服时,这看护是不是仍旧熟睡不醒。突然,他有个天外飞来—笔的想法
“让护土回家睡吧、”他笑笑,温文尔雅的脸上漾着笑意。
她嘟起嘴,正想抗议,却在讶异自己的反应之后,垂下眼,什么话也不说。
看到他对其他的女人那么好,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些小小的酸、小小的疼,
那种情绪好熟悉,熟悉到她不知该如何回避。
那叫嫉妒!而她……似乎没有那个权利。
她好讨厌自己,明明知道得不到,所以想放手,却又想握住幸福的尾巴,得
到他最后的温柔、
“夏伯父还在生气,不让我来看你,所以我每天晚上来陪你。别让护士当我
们两个的电灯泡,好不好?”他兴致极高的笑着,像是找到什么解决的好办法。
瞧着他的眸光,明亮得像深夜里的星子,她心口一热,再—次,被他狠狠的
震慑住,如果她还有一丝理智,就该拒绝他的提议,如果她还想从他的关爱中抽
手,她该摇头,讽刺他的做法与态度……
“好……”她发紧的喉头,在挣扎之后。发出令她意外的单音。
她拒绝不了他的温柔,一直都这样,不是吗?
明亮的大灯、宜人的冷度,墨色的办公桌后,是专心工作的左克伦,沉稳的
气度,让他在三十来岁的年纪,却有操控大局的能力。
他的唇边总带着礼貌的笑容,很容易博得旁人的好感,
故装慵懒的眸光,将他的精明掩饰的很好,让人无法一窥真相,但今天他的
笑容不再,宽广的额头上,浓眉总是紧聚。
昨夜,他跟夏敏聊到很晚,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他对将来的规划,从政治
聊到财经,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第一次,他有意犹未尽的感触,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夏敏不是个美丽的瓷
娃娃,是个极有逻辑理解能力的女人
女人?!他露出苦笑。
他知道夏敏漂亮,这一点,在他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但是在他的心里,夏敏虽然漂亮,但永远是个女孩,是他呵护在手心的宝贝,
是个看到蟑螂会朝他飞奔而来的妹妹,从来就不能算是女人。
她对他的迷恋,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他一直把她归类于妹妹对兄长的感情,
就像恋父情结一样,找不到原因,也因此无解。
总有一天,她会长大,她会清楚她的感情,到那时,自然云开月明。
唉!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现在搞不清楚情绪的人,换成他自己。
门上传来敲门声,而后门被推开来,秘书放进最后一叠公文。
“陶小姐在会客室等你。”
“请她进来。”左克伦点头示意,李秘书退了出去,他试着整理心情,不想
让好友知道自己的心事。
陶净遥推开门,没有见到垂头丧气的左克伦,而是带着笑脸的他。
“我听说夏敏出车祸了。”陶净遥开门见山的切入重点,她与左克伦已有数
年的交情,每次见面总要斗上几句话,像哥儿们—样。
听到她的名字,左克伦的脸有—瞬伺的僵硬,在乎的情绪在眉眼之间游走。
“嗯。身上多处外伤,手部骨折,可能要休息一阵子。”他咬了咬牙,眉间
有扫不开的愁绪,再也装不出虚伪的假面具。
“是不是因为我装成你的女朋友,害她一气之下……”陶净遥脸上满是自责,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件意外你不用往身上揽,她的伤……不是你造成的。”左克伦垂眼,长
指爬梳过发际,挫折涌上心口,她的伤,不在身上,而在心上,而他是罪魁祸首!
陶净遥心细的发现左克伦的不同。
与他在商场上认识,他总是谈笑用兵,让对手连输也带着笑容,眉间总是带
着无意的疏离,心墙隔的很高,连相交数年的她,都无法窥得半分。
今天,他轻易卸甲,想必是无力伪装,懊悔至深。
是夏敏吧!从以前到现在,也只有谈到这个女孩,他的脸色才会出现温度,
一种不同于表面温柔的表情,且是由衷的宠溺。
“夏敏很喜欢你,该怎么对她,你自己要有个底。”陶净遥衷心的说出女人
的肺腑之言,因为她也是个深陷苦恋的女人,自然心疼另一个女人的遭遇。
“你和卓翊……还好吗?”左克伦扬起关心的眸子,问着她。
“不好!很不好!不过,你自己的事该优先处理。”她大方的承认,如果好
的话,她就不会出现在左克伦的办公室,想问问他情事该如何解决。
只是,目前看起来,他的问题不会比她来的小,她也只能苦笑,爱情……是
个多累人的东西啊。
左克伦无言以对,想起那扰了他—天的脸孔……夏敏。
他该怎么对她?
今天,被繁杂的心情扰乱着,左克伦比平常还来的晚,夏敏已经睡的很沉,
遣走看护之后,他移步到她的床前,看着她眼儿紧闭,尖尖的瓜子脸,弯而细的
眉,有另一种柔美的娇弱。
他深幽的黑眸,只有在无人知晓的一刻,才会不自觉变得柔和,连他自己都
没有察觉,对她的感情复杂的可以。
好久没见到她的笑容了;这些夜里,虽然与她聊了许多,但是他可以发现,
她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尽量的收回她曾有的爱恋。
他无法解释,那萦绕在胸口的不适感从何而来,只是觉得被莫名的失落攫住,
无边空虚,隐约的知道,他们之间有些暖昧的情绪,若有似无的存在着,他不想
面对,不想承认,只由着她单方面的努力着。
他应该只把她当成妹子吧?这些日子里,他不只—次的问自己。
只是……这段情,将在明天结束,她明天就要出院,夏家父母还没谅解他,
要见到夏敏,恐怕要等到她伤愈之后。
唉!这口气叹在心中,左克伦没再出声,他伸出手,以指代梳的滑过她床单
上的发,乌黑亮丽的发,从他的指间滑过,他有埋入她发丝的冲动。
不应该!他不该对一个妹妹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思
绪愈来愈不受控制。他将目光移向她的唇……而后硬生生的转开,让自己冷静下
来。
他用大掌遮住脸,沮丧写在眉间。
思绪如此不受控制,他决意放任它奔走,或许,他能理清自己的想法。
一直以来,他的生命中总是有她,所以他未曾想过,生活中如果没有她,会
是什么样子?
出外的那几年,他总是在人群中找寻着相似的背影,他的唇边带着笑,看着
神似她的人儿,想着她撒娇时的神情,心中漾满愉快。
他对夏敏……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愈来愈混乱,她这一受伤,把他的思
绪都撞成一团线球,每解开一个纠缠点,也会同时想起他们之间的回忆。
他坐在病床旁,一颗心被扭转的不成形,找不出方向。
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他从来不觉可惜,每—个女人的离开,大都是因为夏
敏的强势作风跟表态,令她们不得不弃甲。
她们有没有怨?怨他没有挺身而出,捍卫她们的女友地位?
这—点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在他的心中,夏敏比她们来得重要的多。
他在乎夏敏的感受,夏敏不喜欢的女人,他也不会喜欢,所以他由着她,一
次次用计赶跑他身边的女人,甚至他是抱着期待心态,等着她出现,等着她来破
坏,一段又一段,他很快就觉得食之无味的爱情。
温柔体贴的态度,从未认真的心奉,造就他貌似多情,其实无情,从容的在
女人堆中当个过客,潇洒自在,未曾停留。
他扬起手拨开她的浏海,看到额上的绷带已除,只剩微红的伤口,提醒着她
这一次的荒唐。
想起车祸之后,初次见到她的对话,他又一次心惊。
她说累了,不想再追了,这句话曾让他喘不过气,急切的想把她拥入怀中。
但是这些天来,她与他聊天说地,好似未曾有过嫌隙,这终于使他的心又放
了下来,她会留在他的身边,当他—辈子的妹子,对吧?
心随意转,他的在乎让脑子运作的速度加快,在他有所觉之前,他已经握住
她的手,惊醒了她。
“克伦……”
水眸眨了眨,焦点凝聚之后,夏敏发现他就坐在她的床前,呼吸近得几乎可
以拂在她脸上,而她的手……似乎正在他的掌心里。
“我吵醒你了。”
眸光看着她朦胧的眼,神智未明的她尚未筑起心墙,叫男人神醉的眸子,正
漾着他久违的爱恋,低吟的语调,正喊着他的名字……
“你看来好累。”
她的眸光游移着,停在他黑玉般的眸前;惜着昏黄的灯光,发现他的黑眼圈
果然又出现了。
“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他紧握着她的手,她依恋的眸光,不知怎么着,
竟让他放不开手。
这些天来他们总聊的很晚,总在他看不过她疲累的直打哈欠时,才逼着她闭
上眼,很快地她就会沉沉睡去,而他,则是窝在那窄小的床边,看着她的侧脸,
感觉她平缓的呼吸,满足的合眼休息。身体或许是累的,但心态上,他却从来没
那么愉快过,这几天聊上的话,比他生命中任何一个女人都来的多、来的丰富,
而且……
从来不感觉倦怠厌烦。
“刚才为什么不叫我?”
她敏感的察觉,他的表现有些不同,纵使只是些细微的差异,她却可以轻易
的发现、
“你一定累坏了,白天要陪夏伯母说话,晚上又要陪我这个哕嗦的哥哥。”
他笑道,不自觉又端出兄长的称谓。
这像是一把保护伞,将他们两人亲密的摆在同一个遮蔽物之下,却又隔着安
全的支撑架,他希望可以替她撑住全世界,一辈子都这么做。
他的话,像是一支针,扎入她的胸口,袭来一阵刺痛,唤醒她半昏沉的神智,
同一个时刻,她抽回在他掌心的手,暖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
她闭上眼,突然意会到,这已是他们的“最后一夜”,明日地即将出院,也
是她告知自己,放纵爱恋的最底限。
或许,她该现在就试着收手,能收回—点,就算—点吧。
突然间心口—慌,他讶异的感觉她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溜走,走的没有一丝
眷恋,没有任何停留。
“夏敏……”
突觉手中一空,他的喉间跟着一紧,只能徒然的握住拳头,渴望着她柔润的
手心。
“谢谢你这么多天都来照顾我。”她柔声低语,压下无依的彷徨,努力扯出
笑脸,只觉唇边苦涩,怎么也扬不出美丽的唇线。
他一愣,黑眸深处闪过若有所思,紧抿着唇,讨厌她客气疏离的语气,却说
不出只字片语来阻止。疏离的语气,却说不出只字片语来阻止。
“更应该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包容我大大小小的胡闹。”
她低垂着头,轻咬着红唇,知道那双黑眸正在打量她。想看出她话中有几分
真话。
她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像是要跟他划分界线?
她礼貌端庄的像是个优雅的淑女,而不是他怀中宠溺的小妹……
胸口蓦地浮现惊恐,他勉强压制那些仓惶,紧握拳头,紧抿着唇,无法发泄
起伏的情绪。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眼前的夏敏正筑起坚而不摧的高墙,逐渐拉开与他的
距离,顷刻间,像是跟他有着千山万水的隔阂。
她的声音又响起,逼着他正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我决定……”她开了口但随即顿住,似乎即将说出口的话,会要了她的命,
断了她的后路。
他僵硬的抬眼看她,没在她的眼中看到几分钟前的眷恋,有的只是挣扎。
他有个冲动,想捂上她的嘴,不想听她的任何一句话……
但他只是僵着,无法移动分毫,牙根被他紧咬着,隐隐发疼。
她迟疑了一会儿,紧蹙的黛眉缓缓松开,轻轻的微扬唇线,那笑容美的不可
方物,水眸中不再带着伤痛。
爱他,就该看他幸福,而不是将他死绑在身旁,—辈子不快乐。
“我决定……还你自由!左哥哥。”
久违的称谓,像把刀划过他的喉头,断了他说话的能力。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
“我喊你左哥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认清—切,决定放你自由的时候。
而刚刚……她喊他左哥哥?
他浑身一僵,再也说不出话。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