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从医科大学毕业后，回乡做了五星乡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

　　“洪主任，有个孕妇在门外，想进来见你。你看？……”将脑袋探进我办公室
问话的人，是五星乡计划生育办公室接待处的小刘。

　　“让她进来吧。”我头也没抬。

　　“洪主任，我不能打掉他。”球一样的孕妇，刚滚进我的办公室，就扑通一声
跪倒在我的桌前，“他老朱家可是三代单传……”

　　眼前这个孕妇的情况，我非常熟悉。于是，我冷冷地打断了她：“你已经生了
两个女儿。按政策规定，你必须做掉它。”

　　“这是五千块，求你发给我《准生证》吧！”孕妇干脆爬在了地上。看上去像
一头巨型海象。

　　“你这是逼我违法！我洪峰决不会做，违反国法的事！”我冷漠且严肃地说：
“你还是趁早做引产手术吧。”然后，低头继续写，那份《五星乡计划生育工作报
告》。我最头疼写这种报告，因为，里面必须写进一些，我并不认同的观点。否则，
报告一定会被退回来，我还得重写。

　　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杜主任，刚才还用电话摧我，明天一定要将报告交上来。

　　听他的口气，他真急了：“你们五星乡的《计划生育工作总结报告》不能再拖
着不交了！”他的吼声让我觉得，他想从话筒里冲出来，狠狠揍我一顿。“省计划
生育办公室的马主任，已经批评了我们县。他严厉指出，我的《计划生育工作总结
报告》做的太拖拉。”我将话筒放在了桌子上，“可你们下面都拖着不交，让我这
县计生办主任，怎么写县里的总结报告呢？！”

　　我请杜主任放心，说我保证明天早上一定派人将报告送到县里。

　　“我不生一个儿子，你让我怎么在婆家过活？……”爬在地上的孕妇，哭天喊
地：“我的公婆，整天给我撂脸子。指槡骂愧地说我是没用的东西。还说他们老朱
家的香火，就要灭在我的手里了。更可怕的是，那俩个老东西，还在暗地里鼓动他
们的儿子，休了我。想再娶回一位黄花大闺女。”孕妇从地上爬起身，坐在地上继
续哭诉：“不瞒你说，我这次怀孕前，那挨千刀的好像已经动了，打算跟我离婚的
念头。好在老天有眼，让我怀上了这老三。我确定，这回肚子里的老三一定是个儿
子。”

　　“钱拿走！……”我将搁在桌子上的一叠钞票，甩到还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孕
妇怀里。“……我不能知法犯法！”

　　“你嫌钱少吗？！……可我们家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不瞒你说，这钱还是
全家老小卖血换来的。我的两个女儿也被血贩子抽了血，她们都还没到上学的年龄，
小的刚过四岁。”

　　我当然知道，这个孕妇为了能合法的生下这第三胎，她未曾蒙面的儿子。什么
谎都敢撒。

　　“两位老人就更不用说，婆婆为了多换点钱，连老命都不顾了，瞒着家人，偷
偷连续卖血，直到昏倒。”孕妇似乎越说越悲痛，已经泣不成声。

　　“你看我正赶着写报告，没有时间处理你的事情，你明天再来吧。”

　　“你就开个实价吧，一个《准生证》要多钱？……”孕妇从地上爬起来，用非
常诚恳的语气，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只要你让我保住这孩子，不论你要什么，
只要我有，那怕是我这条贱命……”孕妇失去了理性，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次不会再生个女孩？”

　　听我这么问，妇女明显兴奋起来，脸上泛起孕妇特有的，非常好看的红晕：
“亏你还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虽然你出去读了几年医科大学，但也不应该怀疑
家乡的偏方。”

　　“什么偏方？……你们这些只想生儿子的女人，就喜欢搞迷信活动。”

　　“迷信？……它可是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传说，当年的一个老太监，她可
不是一般的太监，她是专门负责后宫娘娘们生产的太监。这秘方就是她从皇宫里偷
偷带出来的。特灵！”孕妇越说越激动，本来极力想隐藏已经隆起的肚子，此刻也
毫无顾忌地挺了起来。

　　我嘲讽地说：“要是像你所说的那么样灵，为什么你前两胎没用此秘方？……
也省了你再怀第三胎。”。真是个蠢女人！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告诉你吧，这个秘方只能用在第三胎，当女人一发现自
己怀上了第三胎，就必须赶紧喝童子尿，要连续喝七七四十九天。其间决不许喝水，
只能以尿代水。这样第三胎一定是男胎。我坚持喝了四十九天的童子尿，是我姐姐
六岁儿子的。像我这样能坚持到底的女人并不多。”孕妇无比自豪的说。

　　我听得直反胃。真不敢相信，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这种笨女人。“你先回去
吧，明天再来。别忘了让你丈夫一起来。”

　　“这钱？……”

　　“你再不拿着钱出去，我就要叫保安了。”我烦躁地冲她吼起来。我心急如焚
：我的《五星乡计划生育工作报告》明天早上一定要完成。

　　“我这就走，这就走。”孕妇惶恐地逃出门去，两秒钟后又回转前来，轻轻地
帮我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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