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瘟神”- 这是村民们送给我的外号。
因为，自从我回乡，当起了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以来，村民们越来越意识到，
产生过两胎女婴的妇女不再怀孕了。连续十年，竟然没有一例，已经生产过两个孩
子的妇女再次有喜。
“有‘瘟神’在，我们不可能有儿子。这不是要让我们断子绝孙吗！”那些生
过两胎还未见到儿子的农户，首先叫骂起来。
“只有铲除‘瘟神’，我们才可能抱上儿子。”要铲除我的人，是我的中学同
学“大奶子”的丈夫，那位家底殷实三代单传的锣锅。他的情绪相当激动。
我没有退缩，只要我没有被消灭，我就会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我仍然坚持我
的全乡巡检，只因我无法不工作。
不能说我不怕他们，但我更恐惧，无事可做。那样，噩梦会将我吞没。何况我
身后有党、有政府和赫乡长。
自从一些村民扬言要铲除‘瘟神’之后，廖大姐就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洪主
任，你还是找一个年轻力壮的后生陪你下乡吧。这样会安全些。那几个出了名的刁
民，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不必两个人去做。否则将造成政府资源的浪费。”我
义正辞言地说。其实，我是不想失去，这惟一能获得快感的机会。
我坚持着我的巡检。尽管我心怀惶恐，但我还是走进了一家又一家，做着我无
法停下来的事，我不能不做的事。我隐隐约约的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毁灭。但
我已无力使自己停下来。当年大哥也是这样吗？……虽然已经预感到，但无法停下
来。一定是这样！
“她根本就没有必要这么敬业。她这是何苦呢？除非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能从那些整天呆在办公室里，厌恶下乡的同事眼中看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人整天呆在乡政府的豪华大楼里，喝茶看报闲扯，打麻将甩扑克牌。偶尔下乡
也是开着轿车去，在村民面前做做秀，给上级领导看看，仅此而已。但也有像我这
样徒步下乡的，如赫乡长，他总让自己的豪华骄车，跟在身后百米之外。
听到一些村民扬言，要铲除我这个“瘟神”的风声后。赫乡长急匆匆地找到我。
手里还拿着秘书写好的演讲稿，题目是《如何将第三胎消灭在萌芽中》。
“你不能再拒绝乡政府配给你的车了，你这样徒步下乡我不放心。别再犟了，
让司机送你去吧。”作为全省计划生育工作先进乡的乡长，他可不想看到，本乡的
计生办主任、省级劳模，被本乡的村民乱棍打死。
“我喜欢走路，不喜欢开车。再说，我要车没用，我们乡政府里有那么多车，
有必要时我可以搭顺车。”我说的是实话。
“唉！你呀！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偏执……”赫乡长似乎感到说漏了嘴，赶忙
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真执着，有毅力、勇敢、坚持不懈……总
之，党和国家需要你这种人。”
“你并不了解我！”
一时赫乡长不知该说什么。一阵沉默过后，赫乡长用略带沉痛的语调，开口说
道：
“我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心不由往下一沉。“我妹妹昨天去世
了。”
“你妹妹？……”
“你认识她，我想她希望你能参加她的葬礼。能让她临死还挂念人只有你……”
“我恐怕并不认识你妹妹，你一定搞错了人。”
“她就是精神病院的赫院长。”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并轻轻关上了门。
赫院长？一听到这三个字，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没想
到事隔这么久，她还会对我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反应。
什么？赫院长去世了……我没有听错吧！也许不是同一个人，我又开始胡思乱
想起来，不会这么巧吧！再说，你还不到死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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