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篇

    第九章为她而疯的钉鞋匠诗人

    造访夏百灵的父母和她惟一的妹妹夏百祺是最近的事。夏百灵死后，她的父母
也从安徽那座中等城市退了休，住在夏百灵生前在北京北郊一条安静的小河边购买
的美林城市花园一套复式房子中。

    那是一套德式的红房子。美林城市花园属于典型的城郊住宅，大都是三层、四
层；少数五层高的，是仿照欧洲乡间别墅风格建造的，比如德式红房子、瑞士阿尔
卑斯山的度假山庄、荷兰带风车的洼地区民居，都非常漂亮，而且以复式为主，比
城区里普通的单元房要大两三倍，但比独立式的别墅又小一些———正好满足了白
领和白领以上阶层人士的需要。而这个阶层在中国，尤其是在发达的城市中，人数
正在迅速扩大。

    我按响了一个爬满了青藤的红砖房的门铃。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和一
头斑点狗一同露了头，那个人就是夏百灵的父亲夏志远———一个退休的机械制造
厂的工程师。而那只后来我得知是一条母狗的斑点狗，是夏百灵的妹妹夏百祺寄养
在父母处的，它已经生了一窝共四只小斑点狗了。屋内各种大大小小的盆栽植物和
花卉让我眼花缭乱，花香，尤其以一棵桂树———它放在阳台上———的香气熏得
我不停地打着喷嚏。在我告诉夏工程师我有花粉过敏的毛病后，他手忙脚乱地拉上
了阳台上的铝合金落地窗。

    我掏出录音机和笔记本，很想尽快进入到工作状态。老夏打开了一个中式的、
看样子造于清代的木柜，取出了一瓶威士忌，给我倒了一杯。原来，老夏是一个老
酒鬼呢。“一看到这些酒我就想起我的宝贝女儿百灵，这些酒全是她给我弄来的。
她知道我爱喝酒，每一次出国她都要给我带不少酒。你看，这几层全是葡萄酒，有
法国波尔多产区和勃艮第产区的酒，也有阿尔萨斯产的白葡萄酒，这是德国莱茵高
葡萄酒，这是西班牙雪莉葡萄酒，连意大利皮蒙和托斯卡纳葡萄酒也有好几瓶呢。
我一直都无法面对女儿已经没了的这个现实，但这毕竟是现实，你说我们又有什么
办法？”

    我提到了潘岳和夏百灵遗留下来的一处房产的情况，老夏说：“这套房子我们
和潘岳的妹妹打了一场官司，把它拿回来了。本来就是百灵的钱买的，潘岳又能挣
几个钱？———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夏百灵是如何走上影星之路的，你们是怎样培养她的。”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百灵她母亲是一个剧团报幕员，但她自己天生体弱多病。
我和她母亲1962年结婚，过了好几年才生下了夏百灵。百灵小时候真的是体弱多病，
长得也像个丑小鸭，一点儿也不好看，我们都没有想到她后来会成为一个电影明星
呢。”

    “她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禀赋和天分？比如表演才能？”

    老夏逗了一会儿水族箱中的鱼：“有是有一些，但我看那八成算是一种毛病吧。”

    “什么毛病？”

    “她特别敏感，尤其是听觉好得出奇，对任何声音她都能以超过常人几倍、几
十倍的听力听到。”

    “噢？”我顿时来了精神，“她都听到了一些什么？”

    “比如很远的地方蜻蜓扇动翅膀，那声音都能吵得她皱起眉头；相反我们常人
听到的哗哗的下雨声，她却熟视无睹。有一天夜里她忽然来到我和她妈的卧室，说
：爸爸，花开了。我到客厅里一看，海棠花全开了———她是在睡觉时听见那些花
开的声音的。她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听觉就特别发达。那一阵子正在武
斗，她可以在家里听到子弹击中目标的声音。比方说，她坐在那里，突然———我
们什么也没听到———她说，一颗子弹飞到一个人的脑子里了。那一段时间我也是
保皇派呢，也参加了武斗。有一派要攻进我们厂子抓党委书记，我们就展开枪战。
那会儿她母亲可吓坏了，叫她听那子弹会不会打到我的脑袋里。百灵就天天在家里
侧耳聆听，然后告诉她妈：子弹没有打到我爸身上，打到另一个年轻人身上了，都
打出了十几个洞洞呢。你瞧，她的听觉就是这么好。”

    “这也算是特异功能了呢。”我为这重要的线索兴奋不已，“要在今天，她还
可以冒充大师骗钱了。”“但后来她的这种异常听觉就消失了。‘文革’结束后，
她得了哮喘。才上小学就得了哮喘，我和她妈都觉得这孩子多灾多难，带着她去看
了一个老中医。那个老中医开了一个方子吓了我们一跳。”

    “为什么会吓一跳呢？”

    “他这个方子上说，让我们百灵和一只老虎在一起生活一年，这哮喘就自然而
然好了。否则，她活不过第二年夏天。”

    “他八成是一个庸医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你说一个孩子怎么能和一头老虎在一起生活一年呢？
说来话巧，刚好有个马戏班子到了我们那座城市，混不下去，要把带来的狮子、老
虎、猴子等各种动物卖掉。市动物园买下了这些动物，我和动物园管理主任是老朋
友，他同意把那只幼年小老虎放在我们家来养。然后，我们果然养了那只老虎，为
此我特地做了一个大铁笼，就放在我家院子里，每天小百灵都进去和小老虎呆几个
小时，她和小老虎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一年以后，她的哮喘果然好了。”

    “这倒神了。看来夏百灵还真有不少异秉天赋呢。她的听觉后来是怎么不敏感
的？”

    “那是‘文革’武斗快结束的一天，有一个红卫兵从楼上跳了下去，自杀了。
而百灵就听见了他的身体摔碎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半夜里一下子坐了起来，说，我
听见有一个人摔死了。第二天全城都知道死了这么一个人。但很奇怪，那天她头疼
了一阵，从两个耳朵里流出了一些黄水之后，就和常人一样，再也听不到远处的各
种声音了。百灵自从哮喘病好之后，就一天比一天漂亮，上初中就开始有男孩子追，
到了高中，追她的人就更多了。但我们坚决不许她早恋。可有一个疯诗人，我们家
街对面的一个钉鞋匠叫王子胜，经常给她写诗，用弹子把诗封上蜡球，射进她的屋
子里。他起了一个笔名叫钉子，险一些骗得我们百灵失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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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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