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篇
我的手头有一张潘岳在拍摄《永恒》时所作的札记。这份札记之所以备受我的
重视,是因为潘岳在写这些札记的同时,流露出了不少当时他的个人情绪,里面可
找到他当时和夏百灵情变的一些线索和动态:
……在神农架这一段时间心情有点儿烦,接连的风暴、剧组人员病倒和得怪病,
使我如同航行在惊涛骇浪的大洋之上,我不知道还会碰到什么样的困难。而且,重
要的是,夏百灵不能出问题,她总在接电话,她在接谁的电话呢?这是我可以想出
来的。
进度太慢了,太慢了!预算肯定超支不少,姚斯来了一趟,我看他的脸色也不
好。我和百灵谈了一次,我把话说开了。但我觉得我不能逼她,不能把她向外推,
可我又不想拉她,毕竟这由她来决定。
……关键是夏百灵的情绪,要她调整好情绪。我后悔和她谈了。这使我处在一
种两难的境地,不和她说,我自己也难受,而和她说了,她要控制不了情绪怎么办?
这真是难上加难,使我内外交困。她发现我知道了,又明显表现出了一种依恋,她
正处在矛盾中。
我什么都不管,我必须要把这部戏弄完了才行。
我发现百灵把她对我的感情,那种依恋和拒斥的情绪在表演中都流露了出来,
这种情绪很必要,我要的就是这个。她入戏了,假戏真做真情假演,太棒了!只要
她能进行就行。我奇怪为什么我如此理性?是不是我的理性之中埋藏着一种疯狂?
在《永恒》中,我描绘的仍是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这是人类社会中最基
本的关系,我将描绘这种关系。有人问我为什么而活着,我说因为爱。的确如此,
因为我有极其丰富的个体生命,有爱,这就是一切意义的根本。必须要有爱,否则
你将面临虚无,它将吞噬你,使你恐惧。人是向死而生的,但死之后生还存在吗?
爱还存在吗?有多少人想探索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其神秘的地方,天堂,地狱,灵魂,
鬼魂,意志,以及爱的能量。这些存在于我们的身体中,以及我们的大脑中。我拍
出了它们,我说出了,我要在地上搭建一个沙堡,哪怕这沙堡可能被潮水冲毁。艺
术家就是在不停地建筑沙堡,但沙堡仍将被岁月的浪花冲毁,并渐渐归于虚无。
最终,潘岳和夏百灵在这一年一起死了。在这件事爆发的前一段时间,他们之
间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保存了那一年有关潘岳和夏百灵的最后记忆。第一个人是剪
辑师李蕴仪。在《永恒》的后期,她和潘岳一起去德国剪辑这部片子。“为什么我
们要去德国剪辑?因为那种剪辑机北京只有一台,而那惟一的一台另外一个导演正
在用,他和潘岳的关系特别不好。尽管他答应让我们用,但潘岳想了想,还是决定
去德国剪辑。”于是,我们就去了德国。“我们在德国的工作十分紧张。在剪辑的
过程中,我发现潘岳变得非常焦躁。我知道那时候他和夏百灵已经不行了,但还没
有离婚。我发现潘岳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痛苦当中。因为他每天要面对剪辑机上自己
和夏百灵的无数个画面,而那些镜头对于他来讲都已是昨天的事了。他和夏百灵的
爱情也是昨天的事,可他们却仍旧在电影银幕上相爱着,你说这对他是多大的讽刺、
多大的刺激!要是他没有演这部电影还好,可偏偏他又是这部电影的主演,他无法
毁掉这部影片,因为它是巨额投资拍成的,所以越剪辑他就越焦躁。”“有一次他
在剪辑室里情绪十分低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近来睡得不好,总是做恶梦,昨
天晚上他梦见他杀人了。但他早上醒来就是想不起来杀的那个人是谁,那张脸是模
糊不清的。早晨他头疼极了,特别不舒服。于是我们叫他回去再睡一觉。下午,他
给我们打来了电话,说有急事回北京去一下,后面剩下不多的镜头,由我全权负责。
于是他就回去了。”“没想到他这一回去就再也没回来了。这之后我们接到了北京
的电话,说他把夏百灵杀了,然后他就自杀了。”
在潘岳行凶的当天,文学统筹汪辉在大街上见到过他,“我知道他在德国,所
以当他在大街上出现的时候还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人呢。再一看,还真
的是他。他神色很凝重,背着一个小帆布包,戴着墨镜,这样一般人认为不出他。
但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我在出租车里,我把头伸出来喊:潘岳!潘岳!他好像
听见了,还转身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但出租车跑得太快了,我叫出租车停
在了可以停下车的地方,下了车再到刚才看见潘岳的地方,他已经不见了。后来我
才知道,他是杀夏百灵去了。要是我早一点儿和他说上话,他兴许就改变主意了呢。
看他那个样子,是一直走路走到夏百灵住处的,一路上他一定在想,是杀还是不杀?
是杀还是不杀?后来他看来到夏百灵门口了,就上去了。于是他就把她给杀了,我
猜就是这样的。”
夏百灵的住处靠近一座水上公园,景色特别好,这是她借住妹妹夏百祺的房子。
那天最后看到潘岳的还有一个人,是一个外籍老师,美国人豪威尔斯,他在北京语
言文化大学任教。他有一个十分特别的爱好:打手鼓。那是一面像人腰那么粗、高
约60厘米的手鼓。豪威尔斯在没事儿的时候,可以不停手地一连打好几个小时。
“那天我穿着一件汗衫,天气已很凉了,可我打起手鼓来浑身发热。这时候有一个
戴着墨镜的男人从小道上走了过来,我看见了我,就在我身边坐下,一直这样看我
那双手不停地敲动鼓面的手。我觉得他有点儿面熟,但因为他戴着墨镜,我认不出
他来,他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后来我在报上得知,夏百灵的住处离这里不远,
而他当时就是去那里的。他看了好久,忽然问我: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打鼓?我想也
没想就说,我一有空就在这里打,我喜欢这儿。他又说,你这样打鼓会吵得湖里的
鱼睡不好觉的。我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我也笑了。我说其实这个钟点鱼是不睡觉的,
它们也爱听我的鼓声,我这是给它们伴奏,你不信到水下看一看,它们也都在随着
鼓声跳舞呢。他没再说话,冲我古怪地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搜集到的最后见到潘岳的证词就是以上三个人的。尤其是潘岳和豪威尔斯的
对话令人费解,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问。这之后,难道他就下决
定心去找夏百灵,并亮出他那把镶银的匕首了吗。
--------
深圳商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