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气氛优雅的餐厅里,康诺注视著坐在对面的殷馗和夏若曦。
前几天接到殷馗的电话,他虽然有些讶异,但却立即应允了这个午餐邀约,
不仅因为他和殷馗在电话中相谈甚欢,更因为那抹互相欣赏的默契。
打从三个人一入座开始,康诺便一直打量著眼前这一对璧人,很清楚自己也
在对方评估的目光之下。他并不介意自己被审慎地观察著,因为他很清楚对殷馗
而言,他只是个动机不明的陌生人,若改变立场,他也会同样心存防备。
「殷先生。」康诺微微颔首,表情里带著三分兴味。「希望我通过你的面试
了。」
「不敢。」殷馗也同样彬彬有礼,眼里却闪现笑意。「叫我殷馗吧。既然我
们早已耳闻对方大名,实在不该如此见外。」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顿时明了彼此毋需再心存顾虑,因为他们显然都同样欣
赏对方真诚的特质。
「康大哥。」坐在殷馗身旁的夏若曦微笑地接口。「我的父母临出国前,交
代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你,希望你不觉得我和殷馗这个邀约太唐突。」
「当然不会。任伯伯太客气了,我已经告诉过他不必费心。」康诺将目光转
向这位美丽、自信的现代女性,若不是殷馗事先向他做了介绍,他还真难想像夏
若曦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家知名女性杂志的负责人。
「你来者是客,我们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殷馗说。「我已经跟他们打过
包票,保证让你的台湾之行多采多姿,你可别让我和若曦难交代。」
康诺微微扬眉,笑而不语。
「对了,康诺。」开始用餐之後,殷馗率先导入正题。「希望你不介意,我
这阵子调查了一下达忠集团目前的经营情况,看来情况并不好。」
「你太含蓄了。达忠集团目前的情况岂止不好,简直是糟透了。」康诺微微
耸肩,简扼地说明公司概况。「我父亲过世前,几位公司股东开始以低价抛售公
司资产,待我接手之後,才知道公司早已不如往日风光。」
「你父亲留给你的其他土地和现金,难道还不足以弥补损失?」
「那些早已抵押下去筹措资金了,但还是弥补不了亏损。」他苦笑道,表情
有些涩然。「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显然没有想像中容易。」
四周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有好半晌,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看过达忠集团旗下产业的经营状况,有一些并不完全是亏损的生意,只
要能裁撤掉不必要的人员和部门,加以整顿合并,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殷馗继
续道,仔细思索该如何措词,「如果你愿意,日东集团可以……」
「我知道你的好意,殷馗,但真的不需要。」康诺温和地回绝。「就算有日
东集团的帮忙,以达忠集团的现况,将来能否还清这笔借款仍是未知数,我不想
让你们将资金投入一个无底洞。」
见殷馗和夏若曦沉默了下来,他故作开朗地道:「不过事情也并非毫无转机。
我最近才得知公司有一笔高达五仟万美金的陈年旧帐,如果能追回这笔借款,或
许达忠集团仍有一线曙光。」
见殷馗询问地挑起眉,他将事情始末大略叙述了一次。
「我知道鲍伯?威尔。」殷馗沉吟道。「他在美国做的是食品生意,前几年
情况不佳,不过这几年来运气不错,业务拓展还算稳定。」
「是的。」康诺点头。「五年前,鲍伯?威尔的连锁超市周转困难,向我父
亲借了五仟万美金,没想到我父亲过世之後,他却坚持不认帐。」
「当初难道没有立下借据吗?」夏若曦提出疑问。
「可能有可能没有,公司帐上没有纪录可查。他又坚称在三年前已经还清了
这笔借款,但我们的会计师却查不到付清的资料。」
「如果这笔钱能追回来,达忠集团不但能继续维持生产线的正常运作,也能
避免宣告破产的命运?」
「没错,不过这得碰运气了。鲍伯?威尔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如果我们找
不到他借钱的证据,仍然对他无可奈何。」康诺以一摊手做为结论。
接下来有好一会儿,殷馗和夏若曦没有开口,显然也深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幸好侍者在此时送上餐点,稍稍疏解有些沉闷的气氛。
「对了,康大哥。」侍者离开之後,夏若曦不著痕迹地转开话题。「你在南
部的生活如何?还适应吗?」
「还好。台湾毕竟是我的故乡,我还不至於迷路就是。」他微笑道。
「我听我父亲提过,说你和我姊姊小时候就认识了。既然如此,要不要我们
安排时间让你们见个面?」
「再说吧。」康诺不置可否。「再说,如果她真想见见我这位「旧识」,应
该会和你们一起来的,不是吗?」
夏若曦还想说话,殷馗暗示地轻捏一下她的手,她会意地住了口。
「我们会转告她,要她亲自打个电话给你。」殷馗说。「对了,你这阵子忙
著处理达忠集团的事,医院方面准许你请这么久的假?」
「嗯。我向医院请了一年的长假,等达忠集团的事告一段落之後,我还是会
回到我原来的工作岗位,毕竟那才是我的领域。」
「也好。关於鲍伯?威尔和达忠集团那笔借贷,我会请日东集团纽约总部的
人员帮忙查证。」
见康诺还想开口,殷馗给了他一个温和但坚定的眼神。「如果你愿意当我是
朋友,就别拒绝我想帮忙的心意!多一些人手,绝对比你孤军奋战容易多了。」
见他不容辩驳的表情,康诺也不好再推辞。「那就先谢谢你了。」
「别客气。一等美国方面传来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康诺点点头,然後起身。「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殷馗也跟著起身,看著康诺转身离开。
「我们该不该告诉宛灵,康诺其实并非是她所设想的那样,是个一事无成的
公子哥儿?」直到康诺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夏若曦才若有所思地道。
「那得由宛灵自己去发现了。」殷馗重新在她身旁坐下,唇角浮现一个颇有
深意的微笑。「咱们何不静观其变,看事情如何发展?」
「你还好吧,宛灵?」电话那头,夏若曦轻柔的嗓音问著,「爸爸从英国打
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还天天在公司加班;他和妈很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叫他们别操心了。我这个女儿虽然娇生惯养,但还不至於没人伺候就活不
下去。」任宛灵半坐半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著膝上的笔记型电脑萤幕。
「那就好。」夏若曦应道,而後话锋一转,「对了,前两天我们和康诺见过
面。」
听到康诺的名字,她的心轻颤了一下。「是吗?」
「嗯。他看来是个很温文稳重的人,难怪爸爸会那么喜欢他。你呢?和他相
处了这么些天,对他又有什么样的感觉?」
对康诺的感觉?她脑中迅速浮起那天在游泳池畔的一吻,忍不住脸颊一阵燥
热。若曦善解人意,绝对是个可以倾吐心事的对象,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她的感
情还如此混乱的时候:她需要时间来厘清自己的思绪。
「他是不讨人厌啦,但也称不上讨人喜欢。」她轻描淡写的口吻。
「是吗?」夏若曦的声音里笑意横生。「你等等,殷馗要跟你说话。」
电话彼端停顿了一下,而後是殷馗的声音传来,「宛灵?」
「我听若曦说你们前两天和康诺碰过面了。」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的
公司到底情况如何?」
「很不乐观,他父亲给他的这份遗产几乎等於零。我们和他谈过,但他仍然
坚持不肯接受日东集团的帮助。」
噢,她咬咬嘴唇。这个笨蛋!他的公司已经濒临倒闭,他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啊?尊严难道会比饿肚子更重要吗?
「宛灵,你在听吗?」
「我在。」她回过神,冷静地道:「如果我们运用日东集团的影响力,要那
些和他们往来的银行暂缓向达忠集团催缴贷款,对他们有没有帮助?」
「当然有。如果你想这么做,我可以马上安排。」殷馗轻咳了一声。「你开
始关心起他来了,嗯?」
「我是看在爸爸和他们家有交情的份上,不然我才懒得管。」她嘴硬地回道。
「我打算再过几天就回去。若曦要我帮协奏曲写时尚专栏,我正好有些新想法想
和她讨论;这里无聊死了,还不如台北五光十色的生活来得有趣。」
就算听出她的言不由衷,殷馗也聪明地不置一词。「好,那就等你回来再聊。」
按掉电话,任宛灵两眼直盯著电脑,试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去,却发
现根本徒劳无功。
她闷闷不乐地关掉电脑,望向隔壁漆黑一片的庭院。她知道康诺这两天到台
北和殷馗他们碰面去了。天知道除了他们,他还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算他和一百个女人鬼混也不干她的事!她没好气地想著,躺回床上试著入
睡,却发现自己了无睡意。她满脑子想的仍是康诺,想著他该如何面对这一团乱?
公司结束之後,他又将何去何从?
睁开眼睛,她直对著天花板乾瞪眼,知道自己今晚是休想睡的著了。
「我们的人已经试过了,不过鲍伯?威尔仍然坚不认帐。他甚至说如果我们
再去找他,就要控告我们骚扰。」电话彼端传来彼特忿忿不平的声音。「亏你爸
还把他当知交好友,没想到一牵扯到钱,什么兄弟道义都可以丢到一边去。」
「这是意料中的事。」康诺靠在椅背上,看著手上的法律文件。「鲍伯?威
尔在商场上恶名远播,许多人都吃过他的闷亏,却受限於他的势力而不敢声张,
他会干出赖帐这种事也不令人意外。」
「真不知道你爸是不是病胡涂了,居然会和这种人交朋友。」彼特脱口而出,
察觉自己的失言,他呐呐地咳了一声。「呃,我并不是……」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他温和地回道。「公司情形还稳定吗?」
「还不错。这几天日东集团主动派员和我们联络,表示他们的稽核人员会全
力帮我们查证鲍伯?威尔借贷的证据;另外,银行方面也接受了我们的请托,愿
意暂缓对借款的催缴。」
「真的?」这他倒有些意外。
「大概是看在日东集团的面子上吧。」彼特苦笑道。「看来你走一趟台湾还
是有用的。这是出自於任先生的授意?」
「不是,不过算是。我和日东集团的台湾总裁殷馗碰过面,或许这是他的意
思。」他沉吟著,然後简短地吩咐道:「彼特,请大家务必配合日东集团的人员
调查。有了他们的帮忙,咱们办起事来会容易些。」
彼特还想再说话,电话彼端传来一阵吵杂的声浪,而後电话显然被抢了过去,
换上一个怒冲冲的大嗓门——
「康诺,别以为你找日东集团的人介入我就怕了。告诉你,我鲍伯?威尔可
不是被吓大的。」鲍伯?威尔劈头就说。「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借贷早就还清了,
我的律师和证人都可以作证。」
康诺微微僵住,下颚因愤怒而绷紧。
「鲍伯?威尔,好久不见。」他平静地开口。「如果你以为我父亲过世就可
以赖掉这笔借款,那你显然是太天真了,他过世之前很明白的告诉我,你欠了他
一亿美金。」
「狗屎!我只跟你爸借了五仟万。」他冲口而出。
「是吗?」康诺的语调依旧轻松。「那五仟万美金就当做对你公司的投资,
再加上这五年来的本金和红利,你该还的早已超过这个数字。」
「那又怎样?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有这笔借贷款项。」鲍伯?威尔的态度十
分强硬。
「相信我,我会找出来证据来的。别忘了这笔钱还在法律追溯期内,一旦咱
们法庭上见,我有绝对的胜算。」他轻柔地说道。「再者,关於你涉嫌做假帐逃
漏税的事,如果我通知国税局人员前去调查,想必情况会变的很有趣。」
「我才不会中你的计!」他咒骂了一句粗话。「达忠集团现在是只落水狗,
你根本没这么大的影响力。告诉你,我在国税局可是有人脉的……」
「不是只有你有!」他冷静地截断鲍伯?威尔的话。「不过你说的没错,达
忠集团目前的确是落水狗,一无所有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失去,你可以和我赌!」
没再听鲍伯?威尔爆出一连串咆哮,他率先挂掉电话。
三分钟之後电话再度响起,这一回是彼特的声音。
「康诺,真有你的,鲍伯?威尔看样子气的快中风了!」彼特停了一下。「
你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请得动国税局的人去查他们的帐吗?」
「没有。我只是弧注一掷,如果这老头心里有鬼,咱们的胜算会大一点。」
「你真行。」彼特佩服的口吻。「如果这一招奏效,咱们不但能收回这笔钱,
达忠集团也能避免宣告破产,甚至能吸引投资人重新评估……」
「那也得要鲍伯?威尔肯还钱才行。」康诺沉向椅背,用手揉揉发酸的後颈。
「如果他再到公司来,要警卫别放他进来,让他扑空几次後再做打算。」
「没问题。」彼特说。「对了,柏小姐来了,正等著要和你说话呢。」
柏小姐?他没来得及反应,电话彼端传来一个娇柔的嗓音。「康诺?」
「薇安。」他放缓了语调。「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我听公司的人说你到台湾散心去了。你还好吗?」
「当然。」他心不在焉地答。「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柏薇安停了停,才柔声接续,「你知道我一直想去
看看你的故乡。我最近刚好有几天空档,你欢迎我去找你吗?」
康诺先是蹙眉,而後肩膀一耸。「当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得到他的应允,柏薇安顿时心花怒放。「我确定班机
和时间後再通知你,咱们到时见喽?」
「好。」
挂了电话,康诺躺回椅背,凝望著窗外墨黑的天际,若有所思地沉吟起来。
连续几天,康诺的屋子里毫无动静。
站在康诺的门前,任宛灵伸直了脖子往屋里望,却只见那栋宅邸仍然一片静
谧。没见到他这两天,她顿时变的无精打采,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提不起劲。
转过身,她拉著大白狗离开康诺的门前。不知道他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了,她
想著。如果她的主意奏效,就能帮达忠集团多争取一些时间,即使这对康诺的助
益不大,但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还是让她感到高兴。
她只是看在两家有过交情的份上,她再一次说服自己。
一阵「隆隆」的摩托车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她由冥想中回过神,下意识地让
到路旁去想让来车先过,却换来两声喇叭声。
搞什么,路就这么大,她已经很够意思的让到一边要让他先过了,他还不高
兴?她火大的回过头去正想骂人,待见到那辆熟悉的摩托车时微微一呆。是康诺!
她在心里咒骂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视而不见地转回头,大白狗却像故意和
她作对似地赖在原地不走,开始撒尿。
「狗狗,不可以!」她正要阻止,狗狗已经在同时间尿完,然後对著康诺施
展一个发情时的微笑。
「请问,是任宛灵小姐吗?」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著一丝隐抑的笑意。
她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是这样的,刚才我从外头回来时,一群女士给了我一个任务,要我把这些
东西送到任小姐的住处,不知道我有没有找错人?」他朝她指指车子。
她眼角一瞄,这才看到挂在他摩托车把手的那两个塑胶袋。不止把手,连他
的车後座也吊了两个大麻袋,在那辆拉风的摩托车上看来极不相衬。
她原本想说不用他多事,後来想想觉得不妥。再怎么样,人家也帮她把东西
送到,如果她想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进家里去,那她就得需要一位身强体壮
的搬运工。由这情况看来,这家伙显然是不二人选。
「来吧。」她朝他努努下巴,随即高傲地回过头去不再看他。
到了她的住处前,康诺跨下摩托车,将那几个大袋子卸下,还未经她同意便
迳自翻开那几个塑胶袋观看。
「西瓜、高丽菜、蕃薯、红萝卜、玉米、又是蕃薯。」他一样一样地数著,
夸张地咂舌。「怎么,你打算改行到菜市场去卖菜?」
「要你管!」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红萝卜,凶巴巴地嚷,「东西送到,你可
以……」滚了!这两个字她紧急地没说出来。他走了她找谁帮忙去?「把东西提
到我的屋子里去了。」她把话说完。
他摸著下巴瞟她。「你的礼仪仍然有待改进,任小姐。」
「少罗嗦,你搬不动就滚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她再瞪了他一眼,
不再理他地掏出钥匙开门。
康诺摊了摊手,合作地帮她将那几个袋子搬进屋里。和他同处一室令她觉得
窘迫。真奇怪,平常她并不觉得这间屋子小,康诺一进来之後,她却觉得空间变
得狭隘,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似乎所有的空气都被他给吸走了。
「还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任小姐?」将袋子全搬进厨房里之後,他彬彬
有礼地问道。
「没有,你可以走了。」她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到冰箱前去。
一会儿之後,她听见他转身离开,接著是门被轻轻阖上的声音。她放松了紧
绷的身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肌肉绷的有多么紧。
好啦,你把那只讨人厌的大蟾蜍赶走了,这下你高兴了吧?她瞪著堆在地上
的袋子发呆,试著怱略心里那阵轻微的懊恼。
这么做是对的,如果她不想落入一个登徒子的圈套,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他保
持距离。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可是……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深吸了口气,她试著将注意力栘到袋中的各类蔬果上去,无奈并不成功。一
会儿之後门铃响了,她抓著锅铲前去开门。
康诺就站在门外。他仍然是原来的装束,天蓝色的T 恤紧裹著他结实的臂膀,
简单而轻松的打扮令他看来潇洒迷人。她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动。
「你还有什么事?」她强迫自己板著脸。
「当然有。」他一手撑住她的门框,姿态佣懒而随意。「我在想,不知道我
有没有这个荣幸被主人邀请吃个便饭?我的肚子快饿死了。」
「你的管家没帮你准备东西?」可恶!她干么同情他?她挣扎著不受魔鬼诱
惑。
「有啊。武太太做了几个三明治,里头还加了她发明的独门沙拉酱,酸的叫
人欲哭无泪,我实在不好意思拿来和你一起分享。」
他朝她扬扬手中的一瓶香槟。「喏,我连酒都带来了,你总不忍心看一个可
怜的男人饿死在他的屋子里头,等尸体长虫发臭时才被人发现吧?」
她抿紧唇抑制笑意。「那才不干我的事!」
「那实在是太伤我的心了。」他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我只不过吻了一位
令我情不自禁的女士罢了,居然换来如此严厉的惩罚?」
他还敢提这件事!她恼怒地抬起下巴。「我并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向你赔罪。」他轻柔地说道,低沉的嗓音极尽诱惑力。
「如果我的举动冒犯了你,那我很抱歉。当一个男人面对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时,
你总不能叫我一点非份之想都不能有吧?」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举起一手做发誓状。「我保证,以後除非你也愿意,否
则我不会再吻你。我希望我们仍然是彼此互相照应、守望相助的好邻居,你说如
何?」
她咬住下唇。不知怎的,她觉得他的话里有诈,却又偏偏听不出来诈在哪里。
她假装考虑了半晌,「和你成为好邻居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你在任何时问都可以来使用我的游泳池,还有一个免费的保镳兼
男伴游陪你渡过漫漫长夜,这个交易很划算。」
「哈,不被你毛手毛脚就阿弥陀佛了,还渡过漫漫长夜呢。」她嘟哝著。
他扬起眉。「不生气了,嗯?」
她还想板著脸,却逐渐被他的表情逗出笑意。噢,她原先的决心到哪里去了?
她居然随便两三句话就出卖自己的灵魂和恶魔妥协。
「进来吧,我正在做午餐,也许可以留些剩菜剩饭给你。」她退开一步让他
进来,仍然臭著一张脸。不能让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喏,你随便坐吧。」
康诺阖上大门跟著她进了客厅,将香槟和杯子放在茶几上。刚才他进来时没
仔细观看,现在才发现这儿的布置十分阳春——挂在窗户上的窗帘是死气沉沉的
墨绿色,一组老旧的黑皮沙发破了几个大洞小洞,茶几上的玻璃也缺了一角,再
加上几把光秃秃的藤椅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如果不是他认识房子「现在」的主人,还真会以为这儿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妖怪,已经闭关修练五百年了。「哇塞。」他叫道。
任宛灵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哇塞什么?你踩到狗屎了吗?」
「我不知道你除了狗之外,还养了其他宠物——蜘蛛。」
「喔。」她耸耸肩,头又缩回厨房里去了。「那是房东繁殖成功的宠物之一,
我正打算开始训练狗狗抓蜘蛛的本事。」
他看了在脚边转圈的大白狗一眼。「这儿没有电视吗?」他问。
「有啊,不过坏了。」
康诺看向放在墙角的两个古董大音箱,上头有一叠三、四十年代的老唱盘。
他踱向前去瞧看,「不错嘛,还有音响。」
「音响坏了。」
是吗?他好奇地转动其中一个铁制转扭,「咔」一声,转扭居然被他整个拔
了起来。他瞪视著抓在手上的转扭半晌——
「喂,客厅里的东西都不是我的,你可别随便乱动噢。」她的声音从厨房里
传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後若无其事地将转扭装了回去,走到沙发旁想坐下,
却差点没把那把老椅子给压垮。
「喔,忘了告诉你,沙发的弹簧也坏了,不能坐人的。」
他皱著眉环视四周。「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还没坏的?」
「有啊,那个。」她端著两个冒著热气的盘子出来,用脚指了指斜放在角落
的一把折叠椅。「只是吃个饭嘛,将就一下吧。」
他朝她指的方向瞟了一眼,摸摸鼻子向前去拉开那把椅子。当他人高马大的
身子一坐上那把小学生用的童军椅时,椅子立刻抗议地发出「嘎嘎」声。那景象
说不出的滑稽,任宛灵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如果你要渡假,就不该租这种房子。」他说。
「房租便宜嘛。再说这里也没那么差,起码我房间里的床是好的啊。」
他睨了她笑咪咪的表情一眼,看著她将那盘类似什锦炒饭的东西放到他面前
去。虽然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味,但那浓郁的香气还是足以诱人食指大动。
「呃,」他轻咳道。「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刚才那个音响的音量控制扭
……被我弄坏了。」
「啊?哪个?」她随著他的目光望去,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开始研究那个起
码有五十年历史的古董音响。
「没关系,就当作不知道就好了。」她压低了声音。「跟你说,其实我怀疑
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个古董狂。除了厨房之外,他的家具全是古董;我搬进来的第
一天才不小心打破一个花瓶,搞不好是什么明朝宋朝的真品咧。」
「真的?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必要时来个死不承认,要嘛就说是老鼠打破的,反正又没有人
证嘛。」她朝他咧嘴一笑,自顾自地享受起她的乍餐来了。
看著她毫不扭捏的吃相,他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他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他。
「唔……」他勉强将那口饭吞了下去。
「如果你敢批评,就没有第二次了。」她威胁道,手上的汤匙举的高高。「
告诉你,本大小姐在家可是从来不下厨的,能吃到我炒的饭算你走运。」
「不敢。」笑意在他眼里闪现。「其实我并不挑嘴。在美国,我时常一个汉
堡和热狗就打发掉一餐,你的手艺可比那些东西好多了。」
她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在恭维她。「好啦,既然我都已经答应让你搭伙,你
就没必要再用甜言蜜语巴结我了。」她撇撇嘴巴。
他的反应则是轻声笑了,令她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她不打算加入花痴的行列,那她最好从现在开始停止盯著一个男人的脸
看。她在心里告诫自己,食不知味地翻著盘中的午餐。
「你前几天不在?」她胡乱地找了个话题。
「你很想知道我的行踪?」
「我只是顺口问一下,不说拉倒。」
「我到台北去见两个朋友。」他神色自若,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他的炒饭。
「只有见「朋友」吗?」她才不相信。
「唔,我可以大胆的假设这句话是在兴师问罪吗?」
见她瞪圆了眼,他用一手去揉揉她的发丝,换来她龇牙咧嘴的抗议。
「嘿,美丽的小姐,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去兜兜风吗?」他轻快地道。
「啊?」她一时无法适应他突然改变话题。「我们去兜风,那狗狗怎么办?」
「带它一起去喽。它郁闷太久,需要好好的解放一下。」
她正想问他狗狗为什么会「郁闷」时,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
或许去兜兜风并不是什么坏主意,她一面想著,一面跟上他的脚
步。反正闲著也是闲著嘛,去逛逛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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