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雪过天晴,晨光熹微。清凉的寒风微微刮过,吹拂着地
上的白雪扬起漫天的花絮,一簇簇一团团相互戏嬉着。人们踏雪而行,上班的上学
的出差的无不在白茫茫的山城街道上缓缓而过,时而有调皮的顽童攥着地上的雪团
嗖地飞碟般飚向天空,偶尔不小心砸在匆忙的路人身上招来一阵咒骂声。火树银花
一夜开,山城早上的雪景是美的,大地经过雪姑娘的沐浴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邓苕儿昨晚睡得很沉,一夜没有想过讨工钱的事。临睡前他抽了半盒香烟,也
没想过工程款的事,不知道为了什麽就是没去想那事儿。烟一根一根地接着抽吐出
一蓬蓬青雾来,淡青色的烟圈一层层弥漫着整个房间。他甚至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
机游戏,玩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真的睡了一个好觉一夜竟没有醒过一次,早
上醒来时大约是八点多,他伸了一下懒腰做了几个深呼吸,伸臂蹬腿廓胸敛腹,全
身骨胳松松软软好轻松呀。他给弟兄们一一打过电话都因雪大路滑不能来,他只好
决定自个儿到县政府办公室去再找县长,其实他已找过县长多次,邓苕儿已经是县
政府办公室的的常客了。
邓经理,你来啦。县政府办公室办事员小刘很热心,每次邓苕儿来的时候,她
都笑脸相迎,还递上一杯淡淡清香的热茶。小刘不在的时候,邓苕儿他们弟兄几个
都来了,就没那么幸运了。今天,县政府的公务员小刘依然很客气,又为邓苕儿泡
上了一杯浓浓的热茶,茶香弥漫着硕大个房间。
谢谢刘主任!邓苕儿经过十多年的闯荡说话很圆滑,见到坐办公室的人叫主任,
遇到坐科室的人就叫科长。因为他碰到遇到见到的行政机关人员都是干部。他知道
中国的官儿多,局长科长股长主任,副局长副科长副股长副主任,在机关里遇到的
十个人九个是干部,另一个是找干部的。
邓苕儿到窗边的木制沙发上坐下,那是他的老位子,有时在这里静坐,累了困
了就躺下休息,他多次与弟兄们在这里与县政府办公室石主任舌战过,有一次还擂
得桌子哗哗地响。今天办公室里只有小刘一个人,一个朴实的姑娘伢。邓苕儿就是
电光闪闪也不能在她面前撂下一声响雷。
刘主任,孙县长呢。邓苕儿的话很平和,语气中没透出半点怒气。每次邓苕儿
他们与石主任短兵相接嘴舌互斥的时候,其音贝震得桌椅晃晃动,小刘姑娘在一边
看得眼睛发呆。
下雪了,孙县长与书记一道访贫问困去了。小刘从不说假话。
石主任呢?
没来,可能与孙县长一块去了。邓苕儿知道今天又白跑了一趟。为了追讨拖欠
的工程款,他们弟兄多次找过孙县长和石主任。在县政府办公室睡过,呆过,吃过,
还屡遭白眼。凭啥?我们是在追讨我们劳动所得,在乞讨我们农民兄弟用血汗凝结
的工薪,是在束手无策,孤立无援的状况下来找县政府的。中国的法制不健全,行
政手段往往比法律判定更有威慑性。在县域行政圈内,县长的指示也会凌驾省政府
的文件之上,县长的一句话也许会比法院的判决更容易解决久拖不决的疑难问题。
邓苕儿精通于中国社会处置事物的准则,所以他要找县长,找直接管县科委主任的
官。或许真的孙县长的一句话,就使龙冠峰主任乖乖地付清拖欠的工程款,让邓苕
儿跑上三年的
艰难困苦揪心烦恼一古娄子抛到九宵云外。中国的老百姓需要解决棘手事儿就
得靠那些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事的父母官。然而,孙县长的几次指示对于龙冠峰主
任来说,那是泼在烙铁上的水最多发出滋的一声响,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依然砣
是砣来称是称,拖欠的工程款毫厘未减。龙冠峰主任他们还是吃香的喝辣的,手上
有摸的嘴里有喝的,夜晚还会到娱乐场所快乐快乐的,就是挤不出一分钱来付给他
们,让他们消消气儿,解解愁儿。邓苕儿子常常这样想。
刘主任你忙你的事儿,我在这里等也要等孙县长回来。邓苕儿对小刘说。其实
他已在这里等了三天,他把乞讨到工钱的幻想再次寄托在孙县长的身上,如果孙县
长再没有能力处置县科委拖欠民工工资的事儿,邓苕儿就真的没折了。他想只有干
些有悖于道德法律的事情,可那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悬崖勒不住烈马呃!
邓苕儿中午在县政府办公室里用开水泡了一盒方便面,他一直坚持着坚持到县
长的到来,下午四点多钟孙县长还没有在他的办公室出现。邓苕儿有些热火攻心焦
虑不安,在他那猪脑子里呼啦一下就策划出一个新的运作方案,他要聚众静坐,集
众上访。
嘀,嘀……邓苕儿拨通了兄弟张金贵的电话。是金贵吗,你还在家里。明天你
从村里拉四十多人过来,到罗山县政府大楼前静坐。哎,你说什麽?对就四十人全
过来,集众上访。来。邓苕儿象在开电话会议,他要干一件县政府最头痛的事儿,
民工集体上访。
冬季的天很短,天快黑了,干部要下班了。邓苕儿在办公室闷了一整天,眼巴
巴地瞪着窗外轻轻摇曳挂着冰条的树枝,玉树临风,好一道雪后风景。嘀哒,嘀哒。
窗外雪融化水掷地的声音赋予音乐节奏,多么美妙而婉转,雪水坠地滋润着土壤,
让万物吸吮它的水份而茁壮。侧耳聆听又恰似一曲少妇抚琴啼呤,夹着凄婉而伤感
的情调,邓苕儿的心随着那嘀哒嘀哒的音节在颤悠,为什麽讨要自已的血汗钱,比
神六飞船登天还难呃。下班了,人走了。邓苕儿也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样,潜意
识地随着下班的人群离开了县政府办公大楼,淹没在嚷嚷喧嚣的山城街道之中。
第二天上午县政府办公大楼前集聚着大约四十多名民工,他们是前来静坐的,
是在催讨县科委拖欠的工薪。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扛着横幅:“向县科委讨要我们
民工的血汗钱!”“向龙冠峰主任乞讨救命钱!”,他们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或
站在门里大厅内,嘴里不停地嚷着要见孙县长。人声喧嚣叽叽喳喳惹来路人驻足观
瞻,楼上办公室的人员也时不时把头伸出窗外,这阵式他们见过多次不一而足,唯
感新奇不落窠臼的是有人茅头直刺政府部门官员,所以人们好奇心颤抖要看过究竟,
这是文化大革命后不曾有过的举措,是类似而又区别于大字报的锋芒。
邓苕儿和邓金贵兄弟俩正在县政府办公室与石主任争吵,其言辞激烈,情绪难
控。但石主任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儒么样场面没见过,他玩控于上访者思辨于手掌,
心不惊眼不跳,语气很平庸,邓经理,你看这么多人集在县政府大楼外,是解决问
题的手段吗,处置问题要有个过程,我们正在做龙主任的工作,慢慢来吧。
过程,过程是啥?何年何月才有结果。国务院的清欠令你们是执行者,那是我
们民工的血汗钱,你懂吗?那不是花花绿绿的纸币,是我们民工超强度的体力劳动
而凝聚的心血,是血与汗溶化的结晶。邓金贵嘴巴硬,思维敏捷,言语锐利,说话
极快,他接着石主任的话茬儿反问起来。
清收建设领域拖欠的工程款,县政府正在认真履行国务院的清欠令,加大力度
和举措。但具体个案有其客观因素,不能一步到位。县科委拖欠的工程款我们正在
想办法,尽快督促龙主任还款。石主任说话还是和和气气,其软绵绵的盾牌抵挡得
住雷霆万钧的锋芒攻击,隐而不露的谈判技巧足见炉火纯青的厚重,对于上访者他
更有其名而有其实的劝勉手段,处理尖锐事态而化干戈为玉帛。
他见邓金贵怒形于色,便脸上堆成笑靥,他拉了一下邓金贵,笑嘻嘻地道,邓
经理,别发火呐,解决问题是靠卓有成效的实施方案。你们把人撤走,等孙县长有
时间我详细地向他汇报。
邓苕儿有些按捺不住,他把石主任拉到窗前,用手指着楼下喧哗的人群,心浮
气躁胸椎如万针钻坠,很伤感地说,多么好的农民兄弟啊,多么伟大的民工!活干
完了灶拆散了,没有工钱回家了,经理把嘴磨烂了,民工把腿跑断了,龙冠峰就是
不给钱了,出力流汗白干了,要不来钱咋办了,挣的钱成思念了。石主任你想想,
他们真的是没办法了,如果你兄弟姐妹也在那,你说,没钱的承诺能劝诫他们吗。
我也心痛我也无奈。邓经理,我真的有愧于人民公仆的称谓。我会竭尽全力让龙冠
峰付清你们的工薪,请你们记住!我会的。石主任眼珠子有些润湿,话音中充溢着
沧茫。
“龙冠峰,偿还我的血汗钱!龙冠峰偿还我的血汗钱!”楼下叫喊声不断,邓
苕儿发现有人扛着摄像机在拍,可能是惊动了县电视台。他的心也是在微微的颤抖
和期待之中,这种很难抑制的情绪正如雪后那片橙色的天空,时而浮云飘动时而蔚
蓝万里。石主任眼神一瞥也发现了那个人,忙拿起手机就拨,袁局长,谁叫你的人
到县政府大楼来干吗?噢,拍啥新闻,快撤了吧,再别给县长添乱子了。对,别伤
口上再撒把盐哪。
石主任电话是打给县广播局局长的,邓苕儿知道。楼下的喊声依旧,围观的市
民多达二百人议论纷飞,大门口集聚的民工围成一圈齐声高叫,我们要见孙县长!
我们要见孙县长!场面群情激奋零散而不乱,整个大楼办公室的窗口站满了看热闹
的工作人员,那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这种场景在全县企业改
制后多次重现过。
邓经理,你看影响多不好,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那些弟兄,折腾了半天有人给
钱了吗,没有!龙主任也不在单位,你就把人撒了吧。我就是扭歪了脑壳也全力支
持你们的!石主任依然笑眯眯地说。
邓苕儿兄弟俩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俩的目的也不过如此。邓苕儿说,石主
任,你们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们记住你的诺言。
邓金贵摆弄了一下手机,楼下的民工就散了。石主任汗滴始干,无力地坐在沙
发椅子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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