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国务院清收建设领域拖欠工程款的命令,犹如一把利剑高悬在华夏苍穹,威风
凛冽透人心骨,阵阵袭来朔朔直刺。她是一道圣令一道皇谕,她是清收建设领域工
程欠款的最高指示和最权威号令。她让欠薪者心惊胆颤,让讨薪者愁眉舒展。她是
中国共产党人最英明的决策,是践行“三个代表”的重大体现。讨薪者手持尚方宝
剑,理直气壮地追讨自己的工钱,盘算着如何支配讨来的薪水。上级有政策下面有
对策。罗山县遵照国务院的号令,成立了清收工程欠款办公室,召开了一次又一次
会议,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只用一个星期网上申报的工程欠款全部收回,得到了省
清收欠款办公室的表彰。这一切辉煌成绩邓苕儿不知道,他也无法知道。因为全县
各建筑公司按照县政府的意见,把原网上申报的工程欠款全部清零。国务院不知道
国务院总理不知道,他们真的以为命令得到了贯彻,措施得到了落实,问题得到了
解决。邓苕儿得知事情真相是从公司统计人员那儿知道的,县科委的工程欠款在网
上被删除了,被全部收回了。他知道地方政府的做法他不怪任何人,这种事儿他们
当官的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如果我是县长我也一样处理。真实和虚假只是一层薄
纸一捅就破。
邓苕儿决定与龙冠峰面对面地针尖对麦芒了。
县科委综合大楼前,邓苕儿兄弟俩愣在那里。望着溶合了弟兄们血与汗的劳动
结晶,邓苕儿眼眶里湿润了,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淌流下来。每一处
依然如故的景致使许多弟兄们的音容笑貌扑面而来,每一处有别于从前的变化使他
怅然惘然。三年前,他们在这里用自已的厚实双手一砖一瓦奠基起这座美轮美奂的
综合大楼,心里感到伟大和自豪,而现在又多了一层怜悯。
龙冠峰被邓苕儿弟兄俩堵截在三楼办公室。
龙冠峰,人如其名。英俊魁梧浓眉大眼,一米八的个子,一副当官的相貌,年
有四十八岁,人称“楚留香”。做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在大楼兴建中认真负责一
丝不拘,从不马马虎虎,邓苕儿他们吃尽了苦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任何坚韧的
堡垒都有一丝破绽。龙冠峰也有其不可克服的缺点,邓苕儿正是攻其不备屡战屡胜,
顺其意而其行,行之而掳之。正是那一层微妙关系让龙主任多了疑惑多了忧虑,便
多了设防和阻遏。
龙主任,又打扰你了。邓苕儿也很随随便便,坐在主任办公室里真皮沙发上笑
呵呵地说。金贵自个儿倒上一杯茶又递给邓苕儿一杯,每次他们都是这样的。
邓经理,你们又来啦。龙主任依然笑嘻嘻,每次都是笑脸相迎,他知道莽汉不
打笑脸人,话说好点不瘦人。
龙主任,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和我们朋友一场,我们的事儿望你千万帮
忙,把钱付给我们。邓金贵说话喉咙大,声调高昂。
朋友,我们是朋友吗。你们过河拆桥,还把我当朋友看待吗。那天在县政府门
口的损人招儿多狠毒,招招可致人于死地,我还是对得起你们的。龙主任脸胀得一
片红,气愤之状欲盖弥彰。语气中含了不容人商讨置疑的顿挫与威严。
邓苕儿猛地站了起来,全身流动的血液突然提速了,像过山车左冲右撞,把平
静的躯体撞得颤动不己。血液冲到面部几乎要冲破那层皮肤,那儿的温度已经超过
了一盆粟炭火。但瞬间即逝,来自窗外的一缕凉风让其平静如水。他还是堆着笑脸,
他知道他的钱还捏在主任手里,现在不是刀光剑影进行肉搏之战的时候。
龙主任,看你说的。弟兄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向政府施点压力。三年,三年了,
他们还没有得到应得的工钱,你说我对得起他们吗。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没给钱,我拿什么付给他们。
你要搞清楚,是县科委盖大楼欠的工程款,不是我龙冠峰私人欠的钱。
你是科委主任,你是法人代表,在其位谋其政。县科委拖欠工程款,你有责任
有义务负责偿还。邓金贵说话有点火了,音阶提高了八度。你看此人欠帐不还,还
理直气壮,蛮横无理,地地道道的无赖一个。
单位没钱,经济困难没能力偿还,你到法院去告呀。龙主任显然置身事外,好
象欠款的事与他毫不相干,意思是说你想乍样就乍样看着办吧。
你有钱买豪华轿车,有钱吃喝玩乐,有钱游山玩水,就是没钱付给我们,是吗。
龙主任,你别狠心,别把事做得太绝了。邓金贵用手指着龙冠峰大声喊,招来楼上
楼下的办公人员看热闹,好象主任办公室有人打架似的,有人在打110.
我用钱如何你管不了,是纪委的事儿。你俩出去,别扰乱我办公,你俩这是扰
乱公共秩序。要钱没有,就是没有!龙冠峰主任显然生气了,其言行与政府部门官
员格格不入,把自己混淆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真的有损于其自身形象。说话客气
一点又不损什么,干么那凶巴巴的。
邓苕儿头脑真的嗡地炸了,他真想冲上去揍他一拳,打得他血流鼻肿眼冒金花,
他握紧拳头咯咯地响,一股血脉犹如山洪撞击神龙首尾嘭嘭地咚咚响,那怕有一处
微小的裂口就会汹涌而出。看着龙主任说话的神态是那样的随意,他内心涌起一阵
莫名的涟漪,咸涩涩的不是滋味。他强制住压抑着,没让那气焰擦到了火花。
他依然如故地笑呵呵地说,龙主任,我兄弟俩一没砸二没抢,哪碍你的办公?
更没扰乱秩序。我们是按国务院的命令讨要工程款,你有责任执行命令遵守号令呀。
催讨工程款是我们的权力,这也是国务院授予的权力,她是我们民工维护自身权益
的上尚宝剑,是皇上诏书,是一道圣旨,是一部最高权力的法典。
执行国务院的命令那是县政府的事儿,与我们无关。龙冠峰主任口气有些缓和,
依然故我地推卸责任,话题陡然转换到县政府,似乎他们才是矛盾的焦点。
你是事件的主体,责无旁贷地执行者。邓金贵擂了一下桌子,邓苕儿拉了拉金
贵的手,他不想把事态扩大,忍得一时之气必将事成功倍,何况有国务院的法令那
股威慑力量在推动呢。邓金贵顺势坐在沙发上,手臂上的青筋乌紫地凸显出来,头
发梢上翘起几根发毛笔挺笔直的,那是一股血脉相冲直捣头冠而去,眼睛熠熠发亮。
楼下警车汽笛长鸣,县公安局110 来了。上来几位警察冲到张主任的办公室。
龙主任,是谁在闹事?其中一个似乎是警长的人问,并用眼睛瞟了邓苕儿他们
一下,好象他们真的是犯罪嫌疑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马上逮捕法办投
入大牢。邓苕儿眼不跳心不慌,惊涛骇浪的大场面如数家珍,这情景见得多呢。人
民警察人民爱,人民警察爱人民,我平民百姓一个,犯法的事不干偷鸡摸狗的事不
沾,你能把我咋样。
郑警长,没人闹事呀。龙冠峰主任鬼精灵得很,老谋深算,久经官场的染指和
锤炼,处置事件于分寸不差毫厘之间,他笑哈哈地说。
郑警长是邓金贵的铁哥们,酒桌上认识的朋友。上次金贵在千年酒巴打架是郑
警长把他带离现场的,从而避免了刀戳棍使的亲吻,尔后又是郑警长带邓金贵把对
方痛揍了一顿。邓金贵朝警长眨了一个诡谲的眼色,并伸了伸舌头。
乍没闹事,闹了呀,也打人了。你乍不抓人,警察同志!我是在执行国务院的
命令,向龙主任讨要血汗钱。错了吗?又错在哪里。邓金贵牛逼冲天,又是高声喊
叫,他那种恨不得闹得天翻地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现在不能再这样地疲软下去。
他的眼里唯我独尊,天塌下来也不怕。
邓经理,你别那样激动,有事好商量。龙主任没说不给钱,既然没事儿,也不
关我们的事,那诸位慢慢谈,我有事先走了。郑警长滑头溜之大吉。
其实邓苕儿也认识郑警长的,但他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这骗不了龙冠峰的。邓
金贵的一个眼神瞒天过海也瞒不过他那双锐利的双眼,他知道郑警长与他俩的关系
不一般。罗山县城只那么丁点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城西放个屁城东就有人捂着鼻
子。邓苕儿在这搞了了两年工程,恐怕满街没有他俩不认识的人了。
龙主任,我知道你单位经济困难,望你高抬贵手想想办法付清工程欠款。邓苕
儿很沉稳,没有金贵的脾气火爆,那双乞求的眼睛里深藏着一股杀气 .他知道现在
讨债的怕赖帐的,欠债的人是爹讨债的人是孙子。乞求,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自
己的钱要回来,然后再猛踢对方一脚,将他打翻在地。
真的,我单位真的没钱,年终职工兑现都困难,要贷款。再说,欠帐是赖不脱
的,何必呢?龙主任装作很为难的样子,但语气出现了转机,他知道这样折腾下去
是开脱不了的。
你单位帐上存款一百多万元,咋没钱呢?邓苕儿使出了杀手锏。他从科委舒会
计那儿知道了这个机密。女人啦,只要赐予一点恩惠,没有你掏不出的话题儿。邓
苕儿答应过小舒会计,任何场地任何情况下都不出卖她。
谁说的,我咋不知道?龙冠峰坦然否认。他心里想,是谁泄露了这个情况,要
好好治治他。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邓苕儿喜欢用钱开道,办什么事情用经济
杠杆反作用力。那阵子我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可也是礼尚往来哟,大楼的基础超
深多算了五万元钱,我大笔一挥签上大名不就是白白地送给你了吗。知恩图报,你
邓苕儿为我回报了啥呢。哎,现在来要钱,我就是有一千万元丢在水里打漂也不还
你,拖死你咧。你损我,你还敢杀我不成。不管是谁说的,龙主任,我向你求情了。
不然我的那帮弟兄真的没钱过年。邓苕儿大丈夫能屈能伸,为达目的委曲求全,尽
是说一些好听的话。他脸上始终挂着散淡而宽容的微笑,给人一种万事了然于胸的
感觉,那种笑容使紧张的空气有所缓解。
龙冠峰没有答话,紧闭双眼坐在位子上不动。他真的遇上了一对难缠的兄弟俩。
年内付清拖欠三年的工程欠款,这是国务院颁布的清欠命令,任何单位和个人必须
无条件执行。他懂。邓苕儿的穷追不舍步步紧逼,只要你开手机,他们兄弟俩就会
一个接一个电话将你手机打爆。龙冠峰真的喘不过来气。
见主任还是那样坐在位子上,邓苕儿朝金贵递了一个眼色,金贵点了点头。
龙主任,你有钱不付,别怪我们兄弟俩对不起你,要你过不得年。邓金贵说话
的语气很重,带着威胁的口吻。
我们走了,明天还来,以后天天来,直到你付清欠款为止。邓金贵又撂下一句
话和邓苕儿一起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龙冠峰还是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邓苕儿兄弟俩啥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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