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邓苕儿被忽悠了。他又被龙冠峰耍了一回，真是棋逢对手，都是打不垮的金钢
钻。想乖乖臣服于对手任人摆布那是不可能的。邓苕儿拿到的现金支票是空头的，
是用来应付二愣子的。

　　那天邓金贵被警车带走后在派出所陪郑警长打了一夜麻将，第二天邓苕儿去接
他时候，他眼眶红红的象熬了三天三夜似的。吃过早餐后便到银行提现金，却被告
之此帐户没有钱只有存款三千元，那话象突然炸出的响鞭，抽得他俩措手不及，他
俩呆若木鸡似的站了五分钟，一种屈辱羞耻的滋味消蚀着他们兴高采烈的心情。打
龙冠峰的手机总是一个回答：你拨打的电话号码已转入全球呼，系统已记入了本次
呼叫，已便告之对方，请挂机，谢谢！龙冠峰你他妈的真是个人精，觉得他远在天
边真是深不可测。一种被玩耍的感觉很重很厚，压迫着他俩虚以待位的空间。这一
刻，时间停顿，声音消失，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和血在脉络中奔涌，他们兄弟俩虚
脱似的茫然了……

　　他妈的，被他当猴戏耍了，找他去。邓金贵的身体掠过激烈的颤栗，他猛的伸
出双手紧握拳头砸在银行的柜台上，引起银行职员的惊骇和恐惧，每个顾客都紧张
起来，以为有人要打劫了，柜台内保安人员条件反射地冲了出来。

　　对不起，没事，没事儿。邓苕儿心里似五味豆翻滚着，被金贵砸向柜台闷雷般
的声音震住了，清醒了，他拉着金贵窜出了银行营业大厅。他们跑到县科委找龙冠
峰，整个大楼找个遍就是不见他的踪影，整个大楼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好
象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到现在，邓苕儿才领教了龙冠峰的历害。他所
做的一切，就象围棋天才少年李昌镐一样，事先经过周密构思，然后落子，有布局，
有中盘，有收宫，是天下围棋第一人。而龙冠峰也是顶级高手，招招都有目的，步
步紧跟着后续手段，你出招狠毒，他接招稳健，而且恰到好处地打却成功。也许自
己周密而详尽的讨薪方案漏洞百出，可不管怎么样地说，欠帐还钱这是恒古以来的
人间定律，是教科书上永不反悔的契约哪。龙冠峰到底是啥意思，赖着帐就是不还。
邓苕儿真的想不明白，被深深的困惑压抑着。他决定还是去找一次孙县长。他俩漫
不经心地在街上逛荡着，见楚西宾馆外有很多卜卦算命的。邓苕儿不信那些总是喜
欢听天由命，每次被人邀着卜卦，每次都是鸿运高照福禄满门财喜双到的吉利奉承
话，让他高高兴兴地掏出钱来回报。

　　哥，算一卦吗。邓金贵指着一处挂着“天降孔明”条幅的摊点说，邓苕儿点了
点头走了过去。预测大师着黑衣黑裤，身子瘦得像一把枯柴，长长的稀稀头发拢向
脑后，扎成一个小鬏，脸色焦黄，面部窄小而长颧骨高且肉少，两只眼睛点墨似的
炯炯有神。地上放着一个牌子，上面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授予的注册玄师
称号。

　　施主何求？预测大师默默地站着，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似的，确听不清一丝
声音，望着站着的邓苕儿，大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别有韵味，他故弄玄
虚地问。

　　欠钱有不还的吗？邓苕儿说着脸上挂着笑容。预测大师没有笑，他微微颔首闭
目凝神开始运动，大师的脸由黄变青而后紫霞一片，面向南方，然后顺时针方向，
依次东北，正东，西北，屹立凝望。每个方位用了一分钟，喃喃地说：若心诚卦必
灵。讨钱有点难，功到自然成，破点财就能拿回巨款，功夫未到，时候未到呀。

　　邓金贵掏出五元钱丢在大师面前说，给你的，乌鸦嘴。

　　哥你看，那是龙冠峰，揪住他。邓金贵用手指着门口的一辆轿车小声说，并拉
了拉张苕儿的衣袖。真是千回百转寻他不曾见，却回首他在眼前。楚西宾馆门口龙
冠峰正扶着一娇艳女子缓缓下车，那是龙主任最近买的丰田，特耀眼。

　　别惊动他，跟踪他，看他干吗。邓苕儿做事老练，已是囊中之物还怕他跑了不
成。天罗地网罩着呢你逃呀。

　　龙冠峰径自走向四楼客房部418 房间，与那女子进入房间并关上门，不一会儿
空手出来到二楼包厢吃饭。邓金贵认识那女孩，是县歌舞团的当红歌手邹美婷，早
就听说龙冠峰与她好上了，真是色胆包天，敢在这弹丸之地开房取乐。

　　哥，打电话他媳妇，叫她到宾馆抓现行。邓金贵眼珠儿一转，掏出手机就拨。
等一下，让我想一想。邓苕儿的脑袋瓜儿比金贵的开窍，灵珠子就是转得快，想法
儿酿点子比金贵强多了，凡事过过脑子不就行了吗。

　　DVD 恭候他，摄了他，邓苕儿觉得自己仿佛脑子灵光一现，怎么想得出那曲儿
呀，他轻声与金贵叽咕了一遍，金贵鸿眉舒展伸出了大拇指。

　　你快去找马俊，这事交他办，事办成了付双倍的价钱他。邓苕儿接着又说。马
俊是罗山县唯一的全国人像摄影大师，录DVD 是轻车熟路。金贵去找他，大师豪爽
地应承了，短短一刻钟事儿就被邓金贵搞定了。马大师躲藏于418 号房间衣柜之中，
正等着龙大主任进入画面RK呢。吃完午饭后，龙冠峰似醉非醉搂着邹美婷进入房间。
关门上锁，解衣脱裤，饿虎扑食，干柴碰着烈火，两个白花花的肉团扭在一起，哪
顾及邓苕儿安放的定时炸弹，那曾料到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拿着 DVD正对着他们呃。

　　他们频繁地移动，变换场景，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然后又移到床上。感觉中只
有滚滚的热浪，疯狂的扭打和撕扯，以及迫不及待的抚摸，醉生梦死般享受。双方
累了困了赤条条地瘫痪在床上。

　　哥，马大师的短信，事已了毕，他要出笼。邓金贵拿出手机把马俊发给他的短
信读给邓苕儿听。他知道马俊大师已圆满地完成了他交给的任务，现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如何把困在衣柜里的马大师拯救出来，这点小事难不住他的。

　　咚、咚！客房部服务员小王敲响了418 号房间的大门。大声喊，龙主任，交警
叫把泊在大门口的车挪一下位，省公安厅的领导要下来检查工作。嗯，知道了。里
面的人不耐烦地答。只用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又衣冠楚楚地退出了房间。躲藏在衣
柜里的马俊也利索地逃了出来，走进隔壁邓苕儿开的房里。把DVD 递给邓苕儿看，
OK，搞定了，一顿色香俱佳的大餐。马俊说。

　　你把它刻录成光盘交给我，连底片一起，马大师你别留着。今天你已大饱眼福
了，就没眼馋过流口水了吧，过一天我叫金贵把钱送给你。好个孬种张冠峰，非给
你点颜色瞧瞧。邓苕儿很高兴，他们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

　　邓经理，今天中午你请客！马俊毫不客气地说。理所当然，你制造出这么个核
武器，我应该嘉奖嘉奖嘛。他们三人在快餐店痛痛快快地喝了几杯，真是美酒甘味
一解百愁咧。

　　孙县长到农村检查工作回来下午刚上班，便让邓苕儿兄弟俩在县政府大门口碰
着了。他俩疲惫地坐在县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等县长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小邓，又是那件事吗？钱不是给了三十万嘛，龙主任他们今年较困难，还欠点
明年再还嘛。看来县长很关心这件事，邓苕儿也与他争吵过几次。

　　钱！啥钱，我们没拿到一分。我们被龙冠峰给耍了。邓苕儿交待过金贵，在县
长这里就不要讲话，所有的话都由他来说，金贵顺着耳朵听就行了。他从沙发上站
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望着县长道。

　　乍一回事？县长呷了一口茶，又从抽屉中拿出一盒精装茶叶递给邓苕儿，来，
你俩自己泡杯茶，这是蔡山乡天堂峰茶场的云雾茶叶，全县唯一一年四季都裹在云
雾里的茶叶，今年茶叶节她们的春蕊拍卖到一万三千元，你俩试试，清朝上贡皇上
的贡品哩，味道就是不一样，茶香也醉人咧。谢谢县长！你真是人民的好父母官。
邓苕儿抓了一掬茶叶冲上开水，真的茶香四溢。好香呀！他反复地咂了咂，那醇厚
的甘甜清香回味无穷，却比那高档的美酒还令人陶醉。

　　小邓你说，钱乍没拿到手？是龙冠峰帐上没钱了吗。孙县长办事认真，为了他
们的事已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工作精力，可能真的是龙冠峰那人鬼把戏多，非要整
得人做猴叫。

　　他的帐上只有三千元，开的是空头支票，这不是明摆着耍赖吗？如果他真的那
样做，孙县长，我们只好去找省长。邓苕儿说话也学会了讲究策略，见微知著，碰
到官儿说奉承话，遇到宾客说客套话，见到同事说玩笑话，好话说得人爱听，听其
言观其行，事情也好办多了。可千万别碰上了龙冠峰那样的鬼精灵，让你遇上了算
你倒霉八辈子。

　　别那样嘛，县内的事情在本县解决，等一天我找龙冠峰协商一个解决的方法，
争取把钱全部付给你们，你看怎么样？孙县长问邓苕儿。

　　协商，有屁的用。对付龙冠峰不来点真格子是行不通的。县里网上申报不是全
部收回了拖欠的工程款吗，县科委的欠款是啥，那可是拖欠的真真正正的民工工资
咧，县内解决不了，我们告到省城去，省里不管我们告到国务院。邓金贵抢着说。

　　孙县长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道，你告上天告下地，最后还是要我们来落实查办。
国务院清欠令你们比我研究得还深奥，网上拖欠工程款清零，全省都是这样的。村
骗乡，乡骗县，县里骗倒国务院。但我们还要履行政府职责，执行国务院的命令。
我们要站在民工这边，支持你们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我们要采取一切措
施保证你们将钱拿到手。

　　县长的话给了我们莫大的安慰，但只要龙冠峰不给钱，我们一定与他干到底，
包括采用一些非法的手段，哪怕是鱼死网破粉骨碎身也不足为奇。邓金贵真的对龙
冠峰恨之入骨了，他竟敢耍我们，如果他手里有刀一定会将龙冠峰剁成肉酱，碎尸
万段。

　　你俩把我当朋友看待，就是对我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矛盾是在协商中解决，是
在相互理解中化解，问题是在协商与理解之中得到落实的。我们要坚决执行国务院
关于清收建设领域工程欠款的命令，采取硬措施督促检查，县政府办县监察局县劳
动监察大队县建设局联合行动，啃硬骨头，也要把这项工作搞好！孙县长象作报告
一样，把他俩当成了县政府的官员布置工作任务，说话带有居高临下的口气。他俩
只有竖起耳朵听，可这是对牛弹琴听不进去的。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我俩只知道要钱，谁欠我的钱我就认谁要去。我们老百姓
就认一个理，你们当官的是清是蚀是贤是愚，为俺办成了事儿就是好官。孙县长，
我俩听你的！邓苕儿怕金贵不会说话惹县长发火，乍这话茬儿说得厚道听得顺耳。

　　孙县长，你有事，我俩打扰了你的工作，也给你增加了不少的麻烦，我们恭候
县长的佳音，我们走了。邓苕儿哥俩与孙县长也握了手，又各自往茶杯里添上水，
边呷边走出了县长办公室。县长的一席话给了邓苕儿一丝安慰，但那都是纸上谈兵，
有措施有方案有预期目的。他知道，办任何事情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欠帐还钱本
来就是平常的一桩小事，却这么曲折复杂和困惑。向龙冠峰要钱的事儿玉皇大帝阎
王老爷也帮不上忙，一切还得靠他哥俩真枪真刀地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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