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冬天的早晨，县城罩在雾谒里朦朦胧胧，雾气飘渺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山裹
在雾中，雾缠绕着山腰，人在雾里飘荡，整个山城雾茫茫的。一缕阳光从那雾缝中
钻了进来躲躲闪闪的，不停地用五彩纷呈的光束横扫大地。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邓苕儿哥俩早就蹲在县科委大楼的前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门口，那里只要
龙冠峰一出现，邓苕儿的眼睛就会盯上他。刚才县政府办公室石主任电话通知他说，
县政府协调小组马上到县科委找龙主任，请他哥俩按时到达。邓苕儿对着手机大声
说，我们已站在县科委大楼前，正等着龙冠峰呢。

　　县政府协调小组来了四个人，有县政政府办、信访办、劳动监察大队和监察局
的干部，他们来的时候，龙冠峰坐着他的丰田轿车也驶进了大门内。来的人龙主任
都认识，并逐一握手言欢，只是见了邓苕儿兄弟俩没有伸出手来。国家政府部门官
员与民工，这就是区别这就是一道坎。摆什么官架子，县长比你官大吧，我邓苕儿
哥俩一样与他握手问候，你看不起我们有什么稀罕，我还瞧不起你那副德性呢。你
那乌纱帽一摘，日子比我们还难熬啊。

　　欢迎各位领导检查指导工作，请到会议室就坐。科委办公室段主任早就接到县
政府办公室通知，各项准备工作就绪。其实他早就恭候在大门里，与邓苕儿哥俩保
持一定的距离，他不想介入这场纠纷，明哲保身是他处世哲学。

　　苹果、香蕉、瓜子、香烟和热茶，会议室的圆桌上摆满了招待客人的水果。邓
金贵嘴馋想吃一根香蕉，朝苕儿瞄了瞄。邓苕儿瞪了瞪眼，他没理会，干吗那样没
骨气，吃人的口软，从来没见过粮食？金贵见苕儿那神态也就咽了几口唾沫，笔直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龙冠峰不一会儿就来到会议室。县政府办张副主任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见众
人危襟就坐便说，根据省委余书记的指示，县委吴书记的意见，县政府就邓苕儿等
四十八名民工的申诉，要求县科委偿还民工工资一事，成立了清欠工作协调小组，
在座的大家都认识。事情的性质和重要性就不说了。按照县长办公会议要求，县科
委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还清欠款。龙主任，你的意见如何？

　　执行！坚决执行国务院的命令，按县委、县政府的意见办理，我没意见，我有
啥意见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国务院总理的命令哪个敢以卵击石。清收拖欠农民
工工资，全国在行动，谁还敢往枪口上撞。龙冠峰笑了笑说，他的态度很诚恳，心
想不就是付钱吗？一件小事干啥那样大动干戈，兴师问罪来了。

　　张主任将脸转向邓苕儿，意思是说，邓经理，你表个态。

　　感谢各级领导的关心和呵护，这件事龙主任已说了，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民
工不会讲大道理，但只认一个理，你欠我的钱就应该还给我。希望龙主任说话算数。
邓苕儿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很柔和。

　　我哪一件事没算数？龙冠峰听邓苕儿的话总有些不顺耳，他反问了一句。

　　你那天付的三十万元是空头支票，找你几天没找到，我们到现在还没拿到一分
钱。邓苕儿没有坐下，依然堆着笑脸说。

　　知道被折腾的感觉如何就行了。我不是一样被你们折腾得不象人了吗？出那毒
招多吓人。你们的钱用在这座大楼上，你有招数就把大楼给拆了。龙冠峰说话的口
气变了调，前后判若两人。

　　龙冠峰，你别那样很！当心我把大楼一锅子端了。邓金贵在沉默中爆发了，他
用手指着龙冠峰大声吼叫着。

　　你咋呀，还能杀了我不成？你快去集众游行呀，快去跳楼，快去找国务院总理
哪？我还怕你不成！龙冠峰不畏惧邓金贵的淫威，他也站了起来高声说。

　　你就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你今天不把钱付给我，我摘了你的乌纱帽。不信你
走着瞧！邓金贵边说边朝龙冠峰的位子冲去，确被邓苕儿一把抓住按在椅子上。

　　事态有点失控，协调小组的人忙出面制止。他们一边劝龙主任坐下，一边在邓
金贵面前低声耳语。火药与引子一拉就爆，他们强行扭断了导火索，化险象于一息。
张主任见双方情绪有所缓和，忙说，

　　不要争不要吵，坐下来协商，你们双方换位思考一下，问题不就好解决吗。是
的，张主任说得好！我们心静气和地把问题解决啦，就没事了。我说过，我不想多
事，不想惹是生非，不想添乱子，只想快点拿到钱就行了。各位领导，你们设身处
地想一想，我的那些农民兄弟姐妹应得的工钱，已经三年没拿到手，我心酸哪！这
些钱真的是他们血与汗凝聚而成的呀！邓苕儿呷了一口茶继续说，农民工地位低水
平低，不会用脑子，只知道不停地干活不停地卖命，为的啥？家有老有少，没有社
会福利保障，全靠自己的苦力劳动挣点辛苦钱，难呀，也多么不容易。他们永远奔
波着，一身疲倦步履匆忙，靠出卖自己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劳动力分分毛毛地
积攒着自己的幸福，同时忍受着城市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今天是腊月初十了，他们
等这点钱置办年货，想愉快地过个好年。

　　别那样诉苦似的，个中滋味谁人不知。我没有钱，等我去借贷款，借到了付给
你们，没借到我也没办法。龙冠峰知道邓苕儿的一段话说得让人动情和同情，看邓
金贵那熊像不达目的是不罢休的，不应付过去邓苕儿兄弟俩是不会放过他的。

　　你今天没有把钱付给我，你就别想开溜，你就是坐神六飞船上了太空，我也用
导弹将你打下来。邓金贵还在气头上，双目圆睁，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
誓死与龙冠峰拼到底，说话时唾沫四溢，举止皆俗，文明与他没有沾上边，地地道
道的一介莽夫，粗野、放荡、低俗均凸现而出。

　　我就是银行行长，也不能说付钱就直接把现金放在你面前。办事都讲究一个程
序，要有个过程，凡事都讲究原则，这是国家机关的规定。我就是同意拿现金给你，
也要开会研究一下。龙冠峰主任的话说得很不错，县政府部门的重大事项决策均是
通过机关办公会议议定，何况掏钱如割心头肉一样难受。

　　研究，研究个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古今都是这个规矩，没规矩就没有方
圆。你今天有钱要给，没有钱也要给。邓金贵说话如一头牛吼叫，似那火燎屁股的
山猴乱蹦，那股犟劲没法掰得过来。邓苕儿听龙冠峰的口气，知道今天是不会拿到
钱的，就算剥了他的皮也一无所获，但必须采取措施，从气势上给他一个威镇力，
让他知道后果会是不堪设想的。

　　龙主任，你心里有数。工程完工已三年拖欠了六十多万元。凭天地良心，到哪
儿也说不过去。你不给钱，我们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了你。何况你已说过，钱不是
你私人欠的，你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呢。我知道你们帐上有钱，如果你真的不给，
敷衍了事，那你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呀。你晓得，人心一横丧失理智，什么事都做
得出来。邓苕儿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了当，让人听得懂就行了。

　　在坐的协调小组成员，也都是职能部门的领导，事情怎样处理，全由他们说了
算。嗯，算是碰上了一个冤孽，倒了八辈子霉。龙冠峰主任眼珠儿一转，将邓苕儿
哥俩用力劲射的皮球猛地踢到张主任的脚下，交给县政府来抵挡。你哥俩牛呗，与
县政府触去。龙冠峰真是个人中精灵呀，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的言行真是不可
理喻啊，虚无缥缈，无从捉摸。

　　我不找他们，找的是你！龙冠峰你给我听清楚，我哥俩今天就是死也要你作陪
葬。邓金贵脸一下涨得通红，肚子鼓儿响咚咚，拳头握得咯咯吱，咬牙切齿地说，
眼珠儿突兀悬挂着，稍不留神就要蹦出来。

　　大家稍安忽躁，，这样胶着不是个办法，问题的最关键焦点是解决资金。龙主
任要想想办法，邓经理也不能操之过急，已开了支票今天就付了，其余的等几天再
说，你们意下如何？张主任想和稀泥，他笑哈哈地说了几句。两方对峙相持不下，
中间的总是裁判裁夺，你心里不服也无益，因为这是界定的法则，双方干仗拚得你
死我活，最后还是有个输赢。自然界万事万物无不是在排除异己而确定一席之地的。

　　那就按张主任的意见办，我还有其它的事就不陪了。龙主任起身告辞，邓金贵
早就挡在门口。那铁塔似的金钢之身，龙主任就是有孙猴子的纵身之术也难逾越啦。

　　你想怎么样？龙冠峰也不是阉茄子一个，我的地盘岂由你胡来，话中霸气十足，
透着一股威风。

　　我想乍样，你不会不明白吗。邓金贵昂首挺胸威武不屈，两眼瞪着龙冠峰，意
思是说，若从此门过留下买路钱，你没付钱我就想溜之乎也，没门！

　　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流氓之辈，无赖之徒！话从龙主任嘴里顺口就溜了出来，
似万把利箭锥心，一点火星溅在汽油桶里，腾空而起万丈火焰呼呼地燃烧着。邓金
贵抡起拳头朝龙冠峰脸上砸去，龙冠峰脸一偏躲过，邓金贵那拳头挟着一股寒风将
门页击穿，张主任顺势将龙冠峰拉在身后，用身子挡着那头犟牛一个踉趄跌在地下，
邓苕儿忙拉起张主任，没伤着吧。龙冠峰趁机溜走，邓金贵攒着冲出门外，又被张
主任几人抱得紧紧的。邓苕儿没吱声，肚里有虫子绕着钻心地痛，人仿佛失去知觉
虚脱了。好个孬种龙冠峰，你抖狠，我就灌你的辣椒水钻你的屁眼心，让你够呛吧。

　　事情就这么趋于平静，就这么在不愉快的氛围中埋下了一颗仇恨的心。邓苕儿
兄弟俩沮丧地坐在那儿，用四目乞求地望着张主任，你们真的治不了龙冠峰吗。国
务院的命令岂能当儿戏玩耍，你们就不怕我告御状一淼子上天咧。张主任手机在不
停地打，嘴巴不停地啊哟啊哟的，他是向本县最高行政长官孙县长请命了。不一会
儿科委办公室段主任邀请客人去吃饭，邓苕儿兄弟俩也在邀请之列，他们没去。下
午两点钟，坐在县科委会议室饿着肚子的邓苕儿兄弟俩，接过张主任送来的原先那
张现金支票，金额还是三十万。去取吧，先把钱拿到手，其余的等两天再说。张主
任说，邓苕儿点了点头。

　　邓苕儿拿到现金回到老家，向民工兄弟们兑付了拖了三年之久的工钱。，而他
借的贷款一分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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