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分离的日子近了。
连下几日的雨停了。天色很低,雾气重,连呼吸都感觉那冷湿沁人肺腑,仿
佛是天空的泪在渗透。
雨是天空的泪,那雾呢,泪后的余韵吗?像哭过的眼睛那泛红的湿润的眼眶
吗?
高烧已经退了,金凤的心也趋于平静了。是不是她也已经明白了。接受了与
他无缘的事实?此刻她眯着眼睛仰望低低的天,看着天际翻起的暗涌的灰灰的密
云。
“小师妹……”忽然远远那端,抱禧矮矮的身子奔上来,喘着喊她。
一见到抱禧,她苍白的脸容绽出艳艳的笑,一点都不像方才那忧郁的表情,
一点都没了那脆弱的模样。
“我回来了——”话未说完就被金凤拉到一边去。
“你办妥了吗?”
“嗯!”他用力点点头,“皇城守门的大叔答应帮我送给那个桃儿……”抱
禧好奇地问,“那袋子里放的是什么啊?”
是凤公主的随身玉符,那代表着她本人。当然,里头还有一封很重要的信。
金凤只是笑:“你干得很好!”她习惯性地打官腔,“想我赏你什么?回宫
后我差人送给你。”
抱禧有些生气,仰望眼前这个美丽女子:“我才不要你赏呢,帮你是因为喜
欢你。”
她一震,弯着红红的唇笑了,斜着脸看他,看着这个小弟弟似的少年:“你
……你真喜欢我?”
他伸手,习惯性地拉拉她的长发:“要是我比你大些,我一定娶你……”说
着,他又有点儿哀伤,“不过,那怎么可能呢,你是公主呢!”
“公主又如何?”她有些生气,“是公主才好,公主想嫁谁就嫁谁,想干啥
就干啥……”
“你真是那暴君的女儿吗?”抱禧忽然问。
金凤脸色一黯:“大胆,这样说圣上?不要脑袋了?”
抱禧傻乎乎地看着她:“那你杀过人吗?”
“我……”金凤有些惊愕地,“我没有。”
“难怪你身上没血腥味,你喜欢我师父吧?”他忽然又问。
金凤倔强地别过脸去,她没回答,只是忧郁地垂下美丽的眼睛,听见抱禧低
低的声音。
“那好,师父最讨厌血腥味了,你一定要当一个好公主,不要像你父亲那么
喜欢砍人脑袋……”
“我于吗要听你们的!”她生气怒叱,掉头离开。
☆ ☆ ☆
到了分别的日子,金凤表现得很平常,并没有慕容别岳意料中的哀伤。
他将亲制的纸鸢交给她,她收下来,夹在臂间。
夜深露重,他领她下山。一路上四下无人,只有松影在地上婆娑,晶莹的月
光洒落他们身上。
他嘱咐:“回去后,一年内切记还是不要碰荤食,不要增加你身体负担。”
“不要!”她走在他身后,唱着反调,“我一回去就要大吃特吃。”她抓起
一小撮辫子,在手上甩啊甩地,“我要吃烤得香喷喷的羊肉——”她望着天上明
月,大声地道,“还要卤的炖的蒸的炒的炸的猪肉牛肉鱼肉鸟肉鸡肉,我要吃一
堆的肉肉肉肉肉,然后长一堆的肉肉肉肉肉!”
他一震,摇头,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
去?”他叹息,“何必拿自己气我。”他徐徐前进,淡淡雾中,身影飘逸俊秀,
声音低沉浑厚,“好不容易捡回命,望你珍惜。”
金凤没答腔,她小小的个子,慢慢跟在他后头,她摸摸臂弯里的纸鸢。“这
个纸鸢没抱禧那个大。”她抱怨,“我不是说要最大的吗?”什么她都要最好的,
她是公主啊!
慕容别岳不理她,继续前行。
她瞪着他沉默的背影。“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她嚷嚷,他还是不理。她
抿起红唇,敛眉,忽然奔上去,打他背后张臂将他紧紧抱住。
他一震,停步了。那双纤瘦的臂,环抱他胸前,玉白的手熨得他有些心慌。
他能感觉,她美丽的脸贴在他背上,好像一把火在烫着他的背。
天上云朵缓缓流动,月儿忽明忽没,云的暗影在地上烙印,如一抹暗痕,交
错的还有他们溶在一起的影子。
慕容别岳垂眼,有些恍惚地凝视地上他们的影子。从来没有为谁停过他潇洒
的脚步,从来没有为谁踌躇。可是这个美丽的霸气的少女,千方百计、执意地要
喊他、拦他,他感到自己那向来非常理智冷静的心在动摇,在那双玉白的小手下
隐隐被撼动了……金凤无限柔情、无限温柔地用脸颊磨蹭他坚实宽阔温暖的背脊:
“你没听见我喊你吗?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不理我?”她转过身,不肯走了,
赖皮地将背倚靠着他的背,扬起他给的纸鸢,在月色下细细审视。
白色薄纸制的纸鸢,在银色月光下,薄得透明。她仰望它,透过那透明的薄
纸,隐约可以看见月影流云的移动,月影的变幻,那一方纸鸢仿佛也有了一个美
丽的奇幻世界。
她贪看着,仿佛着迷了。他有一双巧手,她看着那纸鸢中央一只手绘的鸟,
飞翔的鸟儿,很秀气的飞翔的姿势。
“这不是凤凰?”她说。
“那是喜鹊。”一直沉默的慕容别岳轻轻说道,“会带给你幸运的喜鹊。”
他又说,“纸鸢越小,才可以飞得越高越远。”他温柔地解释。
她将它往大的方向又举高了些,忽然眼一睁,兴奋而稚气地嚷:“云在纸鸢
上了,这样瞧,好像是云在纸鸢上飞呢,我把云儿抓住了,哈哈……啊!”他移
开身子,背后忽然失去了依靠,她往后一倾差点摔倒。
她生气,陡然转身,看见他淡漠地望着她。
“走吧!”他说。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他的衣袂在风里飘扬,他的人显得
更缥缈更淡泊了,淡得仿佛要消失了。
“那么迫不及待要将我送走吗?”她瞪着他,他则是一脸平静,深邃的眼睛
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抿起嘴,拽住纸鸢,走到了他前头,走得很快很急,而且不再开口说话。
重新迈开步伐,慕容别岳面色凝重。他望着她一头乌黑发亮的发,望着她纤
瘦的肩膀,望着那娇小玲珑的身子。他知道那金裳底下的肌肤,比月更亮更白更
艳。他知道,那一晚双手曾在那美丽的身躯上游移,他皱眉,为自己烦躁的思绪。
望着她背影,看见她不时伸臂,似在抹脸。她哭了么?他心乱如麻地猜测着,
却不敢给她安慰。他们身份悬殊,他们志向不同,他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是理
智的,那个理智的人绝对不会是她。
于是他只好默默望着她默默啜泣的背影,一路心疼无比地望着她,温柔的眼
神眷顾着她默默饮泣的背影……
皇城在夜里,庄严肃穆静静立着。城门卫兵守护,城旁一角,他们停伫——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凤公主凝视眼前神情俊朗、神采飞扬的男子。
她问他,用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问他:“慕容别岳,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
可愿当我凤公主的驸马?”
他注视她晶亮的眼睛,讶异于她为什么不懂得放弃,她分明老是因为他的拒
绝而伤心,为什么还要一再尝试?
他深深注视她,然后还给她一抹淡淡的笑,自负的笑。然后他抬头观察了一
下天色,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然后视线再度回到她期待的脸上。
“该走了。”他温柔地向她张臂,就像当初那样,“抱住我。”只是这次,
是为了送她回宫。
金凤脸色一沉,他还是拒绝,还是拒绝!她走上前,生气而且用力地抱住他。
“抱紧了。”他撂下这句,同时身子一偏,手一扬,如燕般轻易地飞跃而上,
不到一刻时间,那利落的身手,施展着上等轻功,将她平安送抵长命殿内。
院景一如离开时那般清静,廊上只有红红灯笼映着黑夜。宫女都休息了,一
个人影也无,每个人都还以为公主在寝室内病着。
他放她下来,对她温柔而宠爱地微笑:“公主。”他俯视她清丽的面容,她
好像比初识时更美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仰望他,非常不舍地漾着水气,仿佛是
泪在闪烁。他硬着心肠,还是温柔道:“就此告别。”
她深深看住他,慢慢地,那双美眸红了,他看着她可爱的鼻尖也跟着红了。
他哑声笑问:“不跟我说再见吗?”还在和他赌气?再磋跎下去,怕又要看
见她淌泪了,他无奈地笑,“那么,再见了,凤公主。”语毕,他转身要走,忽
然听得后头一声喝叱——
“拿下他!”
猝然,天空骤亮,四面八方涌进早已安排好的侍卫。檐上一列弓箭手上拿着
弩。无数火把,重重兵力,滴水不漏地包围住他们,刀光在火把下亮着寒芒。
暗处,桃儿缓缓步出,向公主行礼。
慕容别岳沉默,一点也没有惊慌或震惊的表现,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凝视
凤公主。
他还是不改那从容优雅的笑:“这就是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火把的热
焰,燃亮他深邃黝黑的一对眸子。
“是。”她也笑着,缓缓地勾起红唇,霸气自负地笑,“我要报恩。”她笑
得很野蛮,可是在火把的热焰下,显得很美,一种放纵的美、放肆的美,“所以
要招你当驸马。”她根本至头至尾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她绝不甘于失败。
他直视她狂妄的黑眸:“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他清晰一字字道,“对付
一个太任性的人怎么办?”
“我知道——”她娇媚地笑,挑眉道,“就是让她受伤。”她很得意很任性
冲着他笑,像是在猎着她心爱的美丽的兽,“但是你忘了,我是公主,这里所有
的人都保护我——”她笑意加深,“我不会受伤。”
“是吗?”
重兵之下,慕容别岳只是挑眉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众人还没回神之际,蓦
地跃上天际,那仿佛是一瞬间一转眼的时间,众人一慌,檐上弓箭手立即拉弦。
他竟还是要走?金凤一惊,见重兵扑向他,刀光剑影在这一瞬间齐闪。
当弓箭手扯紧弦,金凤脸色一白,大喝:“慢,不要伤他!”
太迟了!
当慕容别岳忽地跃上檐去袭击他们,弓箭手惊骇地松手,数把箭射向他——
“不——”那利箭寒光,扎痛她的眼,金凤战栗地冲进刀光剑影里。
“小心!公主!”桃儿急呼,也冲了过去。
重重兵力猝然慌乱地退开,收刀,全退到一旁。
只见公主抱着那坠落的身影。“不……”她浑身颤抖着惊见慕容别岳胸前插
着一枝箭,喷出的鲜血如雨,她眼前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不!”她按住那殷红的伤口,企图止住凶猛的血,她慌张失措六神无主,
“不……不……”那恐惧从胃炸了开来,头皮一阵发麻。望着他面无血色的面容,
她怕得要疯狂。她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蓦地整个人往后一软,像个做错事的小
孩,仰脸仓皇地望着桃儿。
“我做了什么?”她抱着他剧烈颤抖,忽然崩溃地仰天咆哮,“不——”不
要对我这么残忍,不要这样对我……
当凤公主那一声痛心的凄厉的呐喊划破寂静夜空的同时,皇城外,一抹孤傲
的影子立于月下。
那身影非常朦胧,非常淡,甚至有一些透明,仿佛只是一缕魂魄。
那一抹隐约的影,是慕容别岳的分身。他背对着皇城,听见那一声恸喊,转
过脸来遥望皇城,夜风凄冷,她的哭声震得人心碎。
他仰望那高耸的皇城,轻声低语:“再会了,雀儿。”他优雅地离去,留下
那个正抱着他分身痛哭的凤公主。
☆ ☆ ☆
丑时,忘玑阁内,抱禧小心翼翼守护着八卦阵内安睡着的慕容别岳,阵内每
一方位都点了一根白蜡烛。
忽然一阵冷风扑进,蜡烛熄灭。
抱禧立即上前观视,慕容别岳缓缓睁开眼。
“师父!”他扶起慕容别岳,焦急地问,“公主平安送回去了吗?”
慕容别岳起身,拂拂身上细尘:“她回去了。”
抱禧帮师父递来干净的水盆让他净手:“师父,为什么您不亲自送她,为什
么要施法?”
慕容别岳没说话,他将案上写着他生辰的纸人拿起,燃火,将之烧毁。
“师父……”抱禧望着师父背影。师父的表情好严肃,他不敢追问,方才他
亲眼见那纸人染了血,这一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别岳俊秀的脸容凝视着纸人烧成灰烬,他冷冷道:“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都好了。”抱禧小声地问,“这次我们要去哪?”
“离中原最远的地方。”
“回大理国寺吗?”抱禧问,师父是法王的孩子。
慕容别岳凝视窗外一轮明月,他缓缓掠过黑发沉思:“不,不回大理。”流
动的暗云,将月色撩动得越发凄迷。她应该还在哭泣吧?早早便算出她不可能轻
易放他走,出此下策,他心中亦不好过,总觉得自己第一次对人有了愧疚感,第
一次觉得自己竟可以如此残忍。她会为他哭多久呢?她会记取教训吗?但愿她改
掉那任性妄为的坏脾气,如此她脆弱的身体才能真正平安无事地跟她一辈子……
抱禧困惑地凝视师父萧瑟背影,一向顶天立地的师父,此刻怎么忽然变得非
常渺小、非常脆弱?而且……显得心不在焉?
他又问:“师父,我们要去哪?”
慕容别岳合上疲惫的眼:“我们前往边境,那里长年战事不断,你可以实地
磨练医术。”
“喔。”他见师父缓步离开书堂。师父是为着舍不得忘玑阁才愁眉不展的吗?
慕容别岳推开门扉踏入客室,就在方才不久前,她还住在这里。
雪白的床单还有她弄乱的痕迹,慕容别岳停伫床边,垂眼,目光温柔。他伸
手抚过枕上凹痕。仿佛看见她雪白如月的脸枕在上头,他搜寻着床褥,俊朗的脸
容忽然勾起一抹很淡很浅的笑。有了,他伸手,拈起一根细发,双手将它拉直,
在昏暗的视线下仰头凝视。
他表情莫测高深地注视了一会儿,再抽出预先准备的白帕,将之细心地搁入
里头,裹住。
拉开胸前衣襟,将那束锦帕塞入襟内。
柔软的发线,仿佛贴着他的心,随着他的呼吸和着他温热的体温起伏……
背后忽然传来声响:“师父。”抱禧走进来,“书册都装好了,不过满柜的
药材我不知道要捡哪几种带走?”
慕容别岳转过脸来,疼爱地摸摸抱禧的头:“当然是捡比较罕见的药材,来,
师父教你。”他亲爱地拉起抱禧的小手。
抱禧忽然抬头又问:“师父,你要她的发做什么?”
他看见了?慕容别岳微微一震,停住步伐,斜脸俯视抱禧圆圆的脸。
“抱禧,师父需要这根细发……”他蹲下来,直视抱禧困惑的眼,微笑地教
他,“人一天要掉近百根头发,而那些落下的发丝,不论是遗落在哪个地方,黄
土里或是花溪间,芳草里或是房间枕上……不论经过多少年,不论发的主人离开
多远甚至是天涯海角,要知道发主的健康状况,甚至是想知道发主是否安在世间?”
他眸光转趋严肃,“只要一根她遗落的发,就可以随时窥知她的生死与身体状况。
你千万不可以小看这么一根细发,它永远随着发主变幻无常。”他意有所指地道,
“人的感情会变,行踪居所无常,发却是最忠心的,永远和它的主人有着无形的
牵连,相存相依。”
“真的?”抱禧不知为何,听了,竟不住一阵战栗。只要一根长发,竟可以
永远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在,是否健康,这太玄妙了,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为什么江湖术士可以借着人的发施术,就是这个道理。”
抱禧忽然捂住胸口,眼眶竟然湿了。
慕容别岳拍拍他面颊:“怎么了?”
“我觉得好可怕……”他难过地红了眼眶,“师父,你千万不要教我怎么看
发,我不要学这个。”他哽咽着说,“想想我若是懂得辨识发相,发现在乎的人
其实已经死了,而我连那人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怕……多伤心……要看见发相知
道她着凉了、生病了……天涯海角……也帮不上忙,这会有多着急、多难过,我
觉得这门学问一点都不好。要是我……我情愿、永远不知道。”
“抱禧啊——”慕容别岳微笑,放柔了目光,“你这么感情用事怎么成为好
大夫?”
“难道要成为好厉害的大夫就不能有感情吗?”
“至少要把感情放得很淡很淡,这样诊病时才能冷静下判断。”
“师父,你的感情很淡很淡吗?”他问,看见师父敛容。
想起对凤公主的欺骗,慕容别岳淡道:“也许吧!”也许他是个寡情狠心的
人。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带着小师妹的发?”
想知道她身体好吗?想知道她平安吗?想保留她的一点讯息,天涯海角地寄
予关切。
慕容别岳被抱禧问得无语,清朗双眸头一回添了一抹忧郁。
☆ ☆ ☆
天已经快亮了吧?天色转趋深紫,曙光就快要穿透暗云,而凤公主的心却是
永恒的黑暗。
桃儿担心地凝视公主,她从子时就坐在花园里,一直紧抱着那个己经失温的
男子痛哭,从崩溃的嚎陶大哭,到如今失了声音的抽噎啜泣,她这样伤心下去身
子怎受得了?
“公主?我让人给他葬了,好不好?”
“不!”金凤猛地抱紧怀里的人,“再让我多抱他一会儿——”她呻吟,
“也许……也许再一会儿他就醒了……”
“公主——”桃儿担心极了,“您不要再哭了。”她惯常地劝着,“桃儿怕
您身子受不住,要昏厥了。”
凤公主听了,身子一震,缓缓抬起脸来望着桃儿,那蓄满了哀伤的双瞳,是
桃儿不曾见过的眸色,殷红如血,桃儿不禁慌得退了一步。
“不……”金凤摇头,干涩道,“我再不会昏厥……”她喘息着,像是受不
住巨大哀伤般的战栗,“我好了,我已经可以用力笑也可以痛快地哭,桃儿,我
再不会轻易昏厥,我已经好了——”她激动地紧抱怀里的人,“是他治好了我,
是他……”金凤忽然揪住桃儿衣裳,目光湿润,声音无限凄酸,“可我现在恨不
得能眼睛一闭昏过去,不要这么清醒!我情愿长睡,让这只是一场噩梦……我…
…”她合上眼痛心叫嚷,“我杀了他、我太可恶,我太坏了……我简直是恶魔,
简直该死!”
桃儿惊惧地扑过去抱住公主:“别这么说,公主,您别这么说,您不是故意
的,这不能全怪你,这是意外,是意外!”
“这不是意外……”金凤颤抖地任桃儿死命抱着,“是我太任性,妄想留住
一只苍鹰。”她痛心地领悟,她恨不得杀死自己,她哭吼,“可我没有那么大的
天空,是我的自私害死他,是我该死,我蠢,我太蠢了……我得不到自由就想拉
着他作陪,我简直太坏了!”
“公主……”桃儿的心仿佛也被公主哭得碎了,“桃儿求您,放过自己吧,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就别再折磨自己了,桃儿求您……”
金凤仰起脸,睁开空洞的眸子,看着曙光从密云里透出脸来,仿佛又看见慕
容别岳那张俊美的脸,他那如刀般犀利的盈满睿智风采的一双眼眸。
对一个太任性的人该怎么办?
金凤无语望着苍天。
就是让她受伤,让她学乖。
金凤抿起抖颤了一夜的唇。
我是公主,我不会受伤。
是吗?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她痛彻心扉对天空咆哮,“慕容——这就是你
对我的惩罚吗?”
她仿佛看见一只苍鹰骄傲地飞掠长空。
金凤揪住心扉:“你……你果然伤透我的心。”
凤公主的心在这一天,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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