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历十二年——
边境冲突日盛,大理王野心勃勃,借着凝烟公主事件为借口,一边向皇朝要
人,一边策兵入境,妄想并吞中原。
边境冲突不断,蛮人与汉人矛盾相处。
而从遥远的天京传来人民拥戴凤公主的消息,这些消息不断地涌向边境,传
到了慕容别岳耳中,全化作宽慰的笑。
人们说凤公主在一场大病中,起死回生。尔后性情大变,不但央求父皇废除
死刑,从刀下硬是救了数千条性命。更怂恿父皇停止二十余种酷刑,减低赋税,
大兴佛寺普渡众生,开放粮仓供难民领取。
人们津津乐道凤公主的善良仁慈,人们称颂他们景仰的凤公主,说她如何的
美丽,如何的温柔亲切。
远在边境城内的慕容别岳每每听及她的事,总庆幸自己没做错,总欣慰自己
的决定。她代替他双手,救活无数人。
医馆内,帘后,慕容别岳安坐案前,他隐身代这儿主事的陈大夫诊病。
一条壮臂从帘下伸进来,他垂眼按住脉搏,凝神敛眉,半晌,松手书写药方,
一直等在一旁的陈大夫立即眉开眼笑地抓了药方探头出去。
“晴,去抓药吧,下一位!”呵呵呵,他笑咪咪坐回椅上。自从这神医匿名
来帮他诊病后,生意可是大大兴旺,来的病人不管病得多重,这先生都治得好。
一条玉臂从帘下伸进来,慕容别岳缓缓按住脉处,忽然,眼一怔,没有脉息?
难道……他翻过手臂寻上特异的脉处,果然是——蓦地,他霍地起身,在陈大夫
惊呼声中,扯落布幕,同时心陡然一紧,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她……
那女子乍见慕容别岳俊美的脸骇住了:“你……你是……”怪了,怎么不是
陈大夫?她脸红,被那张太过英俊的脸给惊骇得忘了呼吸。
陈大夫忙把布帘挂回,他困惑地觑着慕容别岳:“先生,你怎么……”
慕容别岳怔怔坐下,他睁着眸子不敢相信,冷汗直直淌下背脊:“是斜飞脉
……”和她一样的脉搏,让他误以为是她,以为是她……
立在一旁的抱禧将一切看进眼底,看见向来镇定的师父竟骇得无法言语。
慕容别岳怔怔坐着,惊讶胸口那剧烈起伏的心跳。仿佛看见她抿着红唇的模
样,怎么回事?自己竟一时失了主张?竟如此心悸冲动?他缓缓闭目,镇定纷乱
的思绪,她的影像却反而更清晰,他惆怅地重重叹息。
“陈大夫。”慕容别岳起身,掠过黑发,淡道,“今日就到此,抱禧——”
他回头凝视徒儿,“你留在这儿帮陈大夫诊病。”
抱禧趋前望着师父:“您要去哪?”
慕容别岳微笑:“师父想上天京一趟。”
“师父要去探望我的小师妹吗?”
慕容别岳脸色一黯,还是那淡然的微笑:“师妹和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师父
只是要上天京买几味罕见的药材。”他不改那温柔的口吻,耐心地和抱禧说,
“是针对斜飞脉需要的药材,方才那姑娘需要。”
“师父……”抱禧犹豫着,“您不顺便看看小师妹吗?已经两年了,您不看
看她吗?”
他有什么立场和她见面?在她心中他已经死了啊。慕容别岳摸摸抱德的头,
慈爱地轻声说:“她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不需见面,知道她很好,这就够了。
☆ ☆ ☆
艳阳下,浮云变幻莫测,扑朔迷离。
一只高飞的纸鸢,翱翔湛蓝天空之间。
纸鸢间渺小的雀儿仿佛已经被云海和艳阳吞没,仿佛已经自在地高飞远去。
蓝天底下,凤公主微笑地抓着细绳操控着纸鸢。
那些阴霾的过往仿佛在她璀璨的笑颜间隐去,淡得仿佛了无痕迹。她仰望高
飞的纸鸢,风吹得她满头长发如黑绸飞扬。
“公主——”桃儿笑咪咪地守在她身边,“飞得好高哪!”她跟风公主一样,
眯着眼,视线跟着纸鸢。
“今儿个风大——”凤公主扯了扯细绳,“适合放纸鸢,瞧,它简直要飞过
皇城了。”
“金凤!”后头传来一声冷冽的呼喊。
金凤眼色一黯,拉着绳,转过脸来,同时桃儿跪在地上行礼。
“殿下。”来的是刚登基不久的皇太子释玺。他年轻的脸庞有着嚣张的气焰,
刀削的五官显露他刚烈的性子。
金凤有着和他一样狂犯的眸子,不同的是,岁月的历练令她深刻的五官添了
一抹沧桑。
“有事吗?”因为立场不同,两人冲突不断。
“我已经登基,这你该清楚。”他拂袖怒道,“为什么拦住我的人?”
“你指的是刑场的事?”金凤眯起美眸,“父皇早已废除死刑,你为何——”
“住口!”他剑眉一扬,“现在是我做主,由不得你干涉政事!”他抛落一
叠竹卷,“这些人你挑一个,吾给你赐婚,你该嫁人了。”
“你!”金凤震怒,手一紧,手里细绳断裂,她即时回头,惊见慕容别岳亲
制的纸鸢远扬,“纸鸢?!”
桃儿一惊,忙去嚷人追。
金凤心中一凛,无助地看着心爱的纸鸢飞出了长命殿,消失云间。
还是留不住吗?这一点的怀念。她回过头凝视皇兄。
“父皇早答应我不嫁。”
“一个老死不嫁的公主,留着给人看笑话吗?”他冷笑,“你不嫁也行,既
然如此慈悲想废除死刑,那么,为什么不好好花心力去解决边境为你而起的战事。”
“你我都清楚,凝烟公主失踪与皇朝无关。”
“但那的确是因你而起,要不是你的病,当初父皇又怎会邀大理公主入京。”
他敛容冷声道,“你要真慈悲心肠,动身亲往大理,向大理王解释这个误会,免
得边境子民为你苦受刀兵劫。”他犀利的视线直直盯在她脸上。“怎么?怕了?”
他哈哈狂笑,“皇妹,那些愚民把你看得太清高了,为兄不勉强你,只要你答应
不干涉朝内政事,乖乖嫁人……”忽然,他笑容隐去,看见她绽出挑衅的微笑。
“下旨吧,凤公主近日启程亲往大理讲和。”
见她无惧,他青了脸咬牙:“你想找死,为兄就成全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剑一般锐利的视线忽然间柔情款款,“动身前,让
我出宫一趟。”
☆ ☆ ☆
凤公主将为边境子民冒险亲赴大理之事很快传遍天京。自然,拥戴凤公主的
声浪越发高涨,更有热情民众不舍得公主涉险,特上书皇城请求公主打消此意,
毕竟整个皇朝就只出了这么一位仁慈爱民的皇女。
这一趟生死未卜,这一趟很可能命丧异地,可是这一趟她是执意要走的了。
到如今她舍不下的也只有那个夜,那个夜那个英挺俊朗的男子,在她颈项温
柔系上苍鹰,而苍鹰就此安息于她一个极为不舍的,一个秘密的、绮丽而年轻的
梦底。还能依稀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在她身上游移,还能依稀记得那一场大雨的
夜,他的情狂、她的放荡、他们的情缠。
每每忆及此,凤公主左腿上的疤,就会隐隐地痛起来,仿佛他那把温柔的刀,
又来割她满溢了愧疚的心房。
而这条街还是一样热闹。
人声鼎沸中,群楼环绕间,“优钵罗”还是历久不变似的静静开在这里。
白云苍穹,人事变迁,物换星移,沧海桑田,而优钵罗还是优钵罗,开在烈
焰一般的红尘里。
红的招牌,发亮的青石地板。她——终于又踏了上来。
踩上那片磨亮了的青石面,回忆登时如潮,冲击着她。
想当初那时,她盯着青石面望着自己看傻了,是他,拉她起来;此际,挽着
她的是桃儿。
桃儿抬头望着戴帽罩着黑面纱的公主,她正怔怔地俯望足下石面。面纱阻断
了她的表情,黑袍藏住她萧瑟的身影。
桃儿不解地凝视公主驻足,不解地看她优雅地、温柔地俯下身来,看她伸手
轻轻用食指刮了一下石面。她刮了那么一下,那么轻轻的、温婉的一下,那么小
心翼翼的姿态,仿佛那一下刮着的是心爱人儿的脸……然后她直起身子。
“来——”她侧脸拍拍桃儿手臂,“我们饮茶,你没来过吧?”
桃儿随公主步进茶肆,跨过门槛时,她仰脸,看见烫红的三个大字“优钵罗”,
红色门帘晃着,仿佛温柔地拂过她的脸。
她们在最角落的一隅坐下。
才落坐,就见公主仿佛非常疲惫、非常无助,倒向背后的墙凹处。桃儿紧张
地注意着凤公主,她没事吧?只见她吐出一日气,仿佛那已是她最后剩下的一丁
点儿力气。
桃儿能感觉到,凤公主一踏进这间茶肆时那萧索的姿势。现下倚着壁面的她,
仿佛一道暗影,仿佛她在一瞬间憔悴了,好像盛开的花在那么一瞬间枯萎了。
“您……还好吧?”面纱下只能看见公主半边苍白的脸,还有那两片忧郁的
红唇。
这儿还是这么热闹,大水缸还是盛满着水,满室冒着蒸气,氤氲、朦胧、吵
杂。
凤公主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安抚了桃儿:“没事。”她只是心酸,物是人非,
原来是这样辛酸的感慨。睽违两年,这一天她又坐在当初,他坐的位置。
伙计来了,金凤轻声询问:“是不是有种茶点……叫什么丝的。”
“喔,姑娘说的是干丝吧?”
“来一份吧。”那时她倔着没吃,那是他最爱吃的啊。她在心底轻轻叹息—
—
慕容,我来帮你吃了。
堂中,执红牙板的姑娘,照旧情意缠绵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次,凤公
主听懂了这首歌,晓凤残月仿佛也在她心坎上发酸。她终于也懂得了什么叫心酸、
什么叫沧桑。
桃儿默默陪着风公主,虽然公主没说破,桃儿仿佛也能意识到某种哀伤的氛
围,公主在哀悼着什么。
唱曲的姑娘鞠躬下去了,掌声中说书人上场了。
那说书人还是当初那一个浑人,他今儿个兴起,又说起凤公主了。
“听说那凤公主大病一场,原来是魂离了身,跑到天界去跟娘娘讨了仙丹,
所以才……”
金凤抿唇笑了,不禁叹道:“这厮又在胡说了。”
“百姓都是这样的,喜欢编派故事。”桃儿帮着公主沏茶。
茶点送上来,桃儿递筷子给公主:“这黑糊糊的玩意,公主,您真的要吃吗?
这儿可不比宫里,东西挺不干净的。”
金凤微笑:“不碍事,我老念着想尝尝呢。”她一手拖袖,一手伸去夹了一
块,倾身,将之送入唇内。
桃儿见她含着,一会儿才咀嚼着吞下。桃儿忽然捂住唇,错愕地瞪着风公主,
惊见两道泪痕淌落半边脸,泪珠坠落桌面,“公主?”怎么忽然哭了?
“果然……”金凤哑声轻轻道,“很好吃……”她吞下这美味,多希望落下
的是他的腹内。
外头飘起细雨,避雨的人涌进茶肆,整间茶肆闹哄哄的,身着黑裳的凤公主
沉默着,她浑身罩着一种萧瑟冷漠哀伤的气质,茶肆的喧闹在这一隅恍若被隔绝
了。
她如何能高兴起来?透过黑纱看出去的世界,染了一层灰。从受了伤的心望
出去的世间,仿佛黯淡了颜色。她是默默地在这里怀念他与她仅有的一夜激情。
她是怀着满腔愧疚,心虚地哀悼她错手杀死的恋人。最亲爱的人已经永远死别,
她对他的负疚是再多的泪也不能挽回。
除了按照他当初所希望她变成的那样,尽其所能去代他救天下人爱天下人性
命,好让他欣慰没有救错了她,除却如此,她还能如何?
红唇轻启:“桃儿,我们走吧。”她缓缓站起来,姿势有一点狼狈,仿佛虚
弱得快要倒下。
桃儿忙扶住公主。“可是……”她觑了一眼窗外,“正下雨呢,不等雨停吗?”
“哪知道雨什么时候停?”再待下去,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面容顷刻
间又要崩塌。
与桃儿步出茶肆,桃儿忽问:“为什么,这间茶肆叫‘优钵罗’?”
忽然,凤公主驻足。
桃儿困惑着,抬起脸。
看见了细雨纷飞中那器宇轩昂的男子。
雨中那男子震惊的视线如箭犀利地直直穿透她们。一眼,那轮廓,那一对飞
扬的浓黑的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轩昂高挑的身影,他不是……桃儿讶然失声,
她挽着公主臂弯,感觉公主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阵急来的雨,雨幕中他们四目相对。曾经,曾经也在那么一场雨中,他们
也曾经这样相望着彼此,瞪视着彼此……
而如今这场雨,下在两年之后,这一次他们相望,望出了震惊、震撼,和某
种苍凉的辛酸心悸。
辛酸的是他,心悸的是她。
隔着飘晃的黑纱,凤公主震惊地认出来人,一个化成了灰她也绝不会错认的
男人。
慕容别岳,千真万确!这一认,如一柄利刃,这一刻,刺进她的心。
☆ ☆ ☆
来不及!因为太震撼,他来不及在她发现前,先一步移开脚步背过身去。
他这一个震撼的停驻,是个致命的错误。
雨中,慕容别岳心中一悸,望着她,瞳孔一缩,胸腔顿时涨满酸意。
即使她戴着面纱,即使她一身黑袍,但那熟悉的、他双手曾经摸遍的娇小身
躯,面纱下那丰润的唇,以及她身畔那似曾相识的女子。是她,千真万确是她!
雨在下,这一刹,凤公主震撼至极。
“你……”红唇逸出这么一句。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但——他不是死在她怀
中了吗?
混乱的思绪冲击她的心房,为什么?那一夜他分明中箭,他分明断了气,她
双手分明是染满了他的血……她分明看见了,那么清清楚楚地看进非常心痛的眼
底,莫非还会假?还会看错?金凤双手握拳,想起了抱禧曾经说过的话——真的
看成假的,假的看成真的。莫非……
忽然她身子一震,面纱下那两片红唇,剧烈、非常剧烈地颤动起来——
“真是你?!”
慕容别岳心痛地看见那一片红唇剧烈地颤抖,她喘气,仿佛承受不了这残酷
的真相。
“公主?”桃儿握牢她的臂膀,感觉她那激动的情绪就要溃堤,“公主?!”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凤怔怔退了一步,他则缓慢地步向她。
隔着面纱,她能看见他满含歉意的双眸。那份愧疚,反而越发刺痛她心扉。
这一刹她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他为了逃离她,是那么不吝惜地演上一场死别
的戏码,明白他恶意地让她误以为自己错杀了他!她抽气,明白这是多么残酷,
几乎像是拿刀捅穿她心脏那样的狠、那样的痛。
这些年她落下多少泪,万分内疚啃噬她的每一夜,她痛苦地悔恨,痛楚地哭
泣,那些泪,那些辛酸的泪,原来都是为了一个假象,为一个恶意的欺骗而哭泣?
是这样吗?他是这样吗?是这样狠心对她吗?!
雨在下,雨幕中,慕容别岳担心忧虑地伸出手,碰上那覆着她绝美面容的薄
纱。他缓缓将它揭开,露出她的脸、她心痛的脸。他怔住,为着那一对狠狠望住
他的眼,她甚至没有流泪,只是红透了那一双眼。
一双殷红的眼。
慕容别岳蓦地痛彻心扉,这要命的重逢,注定他要伤透她的心,注定他要欠
下她一辈子了。
他心酸地看着她,她则是缄默地望着他。
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什么话都忘记了,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
着那满溢的痛……他骗她,他骗她!
终于他打破沉默,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道:“对不起……”
啪!慕容别岳脸上一热,她挥出一掌,狠狠打上他的脸。
从来没人可以打他,从来没人够本事打他,而此刻,她打了他——
他没躲,情愿挨上这一掌。
这刹,慕容别岳觉得颊上一片热烫。然而,跟她此刻的痛比起来仿佛是那么
微不足道。
原来真相被揭穿,他的心会这么愧疚、这么难受。他缓缓抬起脸来,心疼而
无限怜惜地望着她。
本以为她会骂他,但她没有。她只是颓然地举着那打痛了的手,心碎地凝视
他。忽然,他情愿她好好骂他一场,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颤抖着,在雨中辛酸颤
抖着,颤得他心痛。她瘦了,憔悴不少,当初那一对晶亮、明澄、霸气的眼淡了,
倦了……
凤公主双眸盈满了愤恨,还有一种痛极了之后,一种极空洞、疲惫、虚弱的
眸色。是的,瞬间她的心破碎了,她忽然彻底地感到寒心,红红的眼眶底,哀伤
的眸底,映着他那张俊美的伤透她心的面容。
在那几近哀伤绝望的深深一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一句令他震惊的话。
她淡淡地道:“桃儿,我们走。”她决绝地离去,毫不留恋的,就这么擦过
他身畔,离开。
冷漠,或者是最痛的惩罚。这刻反而是慕容别岳舍不下了,他愕然,几乎下
意识地回身喊她——
“雀儿!”
那背影一震。
雀儿!
霎时金凤双眸一闭,蓦地狠狠抽了口气。然后她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
开殷红的眸子,头也没回,她僵立在原地。
从前都是她渴望期待地喊他,喊他潇洒的背影,唤他缓缓的一个回眸。
而如今这是第一次,换成他喊她,可是这惟一的一次,她没有回头。
雨水溅湿慕容别岳向来俊朗自负的脸。他淋湿了,他再也潇洒不起来了,此
刻他望着她萧瑟的僵直的脆弱背影,他狼狈了。当初怨她自以为是、编派一切、
掌控一切,甚至是操控她这一个公主的喜怒哀乐。当初可怎么也没想到此际,他
喊她,她没有回头时,他会这么心痛,没错,胸腔涨满了痛和酸。
她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她没有原谅他。他忽然如断线纸鸢,生平头一回感到
彷徨无依,甚至有一些惊慌失措。
他第二次唤她:“雀儿……”不要这么伤心,他会心疼。不要这么压抑对他
的愤怒,他会内疚得想死。不要不原谅他,他怕自己永远要被囚在愧疚的牢笼里。
回头的不是她,回头的是桃儿,她看他一眼,又转回脸去挽着公主。
金凤始终不回头。她不要回头,她不要再为他掉半滴泪,太傻太不值。她咬
唇,咬住那凶猛的痛楚,感到非常累非常虚弱,咬得樱唇渗血。
她对他非常失望,对这一份感情非常失望。她付出的是多么真挚的毫无保留
的爱,怎么收回的是这样不堪的局面?或者她爱的方式太生涩太强势,但他对她
的伤害却是残酷而绝对的,非常残酷而绝对地残害了她的心。
枉费他是医者,他的手段却恁地——残忍。他医好她的身体,却毁了她心灵。
慕容别岳惭愧地深深注视她凄绝的背影,她还是决定不回头、不看他。
雨声中只听得她终于开日,无限凄凉地淡淡吟起他曾给她吟过的一阙诗——
“……披毛……带角世间来……优钵罗花火里开……”她目光湿润,声音哽
咽疲惫,“……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忽然,她
伸手往颈间奋力一扯,那始终代他停驻颈间的玉佩被扔到湿漉漉地上,瞬间温热
的玉冷了,湿透了。
她极度虚弱地轻喘道:“感情……太让我伤心了。”
她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这就是心灰意冷,这就是优钵罗被烈焰焚烧过后,那
心碎的胆寒的余烬。像灰,在伤心雨中湮灭……
雨水溅得慕容别岳快要睁不开眼,他狼狈地一直看着她背影,一直望着她那
萧瑟虚弱得仿佛快要倒下的背影。
雀儿……为什么你没有在宫中?
他的视线朦胧了。
请相信我无意这么伤你。
为什么我们竟心有灵犀在这同一天、这同一刹,这同样的一场雨中,重逢?
雀儿……
慕容别岳眼眶蓦地灼热刺痛,这一只骄傲的凤凰被他亲手折断了翅膀。
他抬手捂住眼,一片濡湿。他震惊摊开掌心,看见自己的泪。怎么?心中一
悸,他竟哭了?!他怔怔地退了步,不敢相信掌心那……真是他的泪!
他们就像美丽的优钵罗,一起被爱情的火焰烫伤了。
夜,暗云密布,皎月隐蔽。今夜没有灿烂的星,没有月光,只有黑。
长命殿的寂静里,忽然传来桃儿一声惊呼。
“公主?”她手上捧着的水盆翻落,掉至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
她疲惫地幽幽睁开眼眸,莫名地看眼前十分惊惧瞪着自己的桃儿。
“怎么了?”她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这样惊惶?
只见桃儿指着公主,抖颤的声音划破静寂的夜:“公主,你、的、发?!”
发?金凤低头,撂起一束发,瞠眼,震住了。
白色、白色的发?她竟在一夕间,白了满头的发,满满一头的发,全刷白了!
凤公主在桃儿惊惶的哭声中握着那一束白发,惊愕地望着那一束哀艳的发,怎么
在忽然之间,它们全褪了色?
恍惚中,才明白自己用情至深。
她可以忍住不哭,她可以倔强地压抑愤怒,她可以紧紧地紧紧地压抑住哭声,
可以狠狠地狠狠地切断伤痛,可以伪装平静,可以不屑伤心和眼泪,可以唾弃为
他痛心……
可是身体不会骗人,身体毕竟是诚实反应了她撕心扯肺的剧烈疼痛和哀伤。
自见了慕容别岳那一面后,她的心就下起一场大雪。于是她的发也被那心上
的雪给渗透了,于是她一夜白了头……这打击,毕竟太大了。
☆ ☆ ☆
最是难堪,红颜白发。
这一刹,夜宿客栈的慕容别岳,蓦地揪紧案上那一束锦帕,痛得不能自已。
他霍地立起,黑发垂落双肩,发间,那一对俯望的眼,哀痛的瞳孔收缩,为
着方才见着的教他怵目惊心的事实——
她的发色淡了,她毕竟是太伤心太伤心……
现在就算她能够不当一回事将他遗忘,他却再也无法漠视那伤害她的事实。
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着他,无边无垠地笼罩住他。这一生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谁欠
过谁,可是这一个凤公主……那一根哀戚的细发告诉他,她已经一夜白发,为着
他的残酷刷白了发。
慕容别岳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地揪紧了拳头。他一直以能克制自己的愤
怒自豪,而此刻他遇上一个他今生最强的敌人,他自己。是的,他一向坚信能克
制自己的愤怒始能战胜最强的敌人,但此刻他已经按捺不住满腔怒焰。慕容别岳
骇然发现他竟这么的愤怒,愤怒到想杀人,想杀了自己。
如果真相没被揭穿,他还可以欺瞒自己,他对她的伤害她永不知晓,不知晓
就不会这么痛,痛得她一夕白发。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那一双大雪般寒心的眼眸痛极了他,让他恨不得
杀了自己。
慕容别岳非常愤怒,愤怒他战胜不了自己,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那么的失败,
那么可恶,那么罪该万死!
伤心的痛悔时刻,他忆及她抿着红唇的模样,忆及她恍惚咬着指甲的模样,
忆及她伏在他身上,笑着缠着霸着他的身体,她说:“你、完、了!”
是的,他完了……
慕容别岳缓缓地、慢慢地合上双眸,极温柔而心酸地微笑领悟了。
原来凤公主手上有一根细绳。
当初他伤她的那时候,她被他狠狠伤害的那一刹,他同时已经给了她日后操
控他的细绳。
这细绳是用着这巨大的内疚及罪恶感织造成的。
她用这绳系住了他这一只猖狂逍遥的苍鹰,尽管天涯海角天长地久,紧紧地
系住了他。
原来,她是他慕容别岳最强的对手。他似乎该要投降,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
一只可爱的骄傲的凤凰。
她是他今生最美的意外,他决心要救这只将前往大理涉险的凤凰。是的,他
要救她,如今只有他、能、救、她。
下了决定,慕容别岳即刻动身去找一个人,披星戴月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非常狂、非常残忍、非常猖狂。而且,他一定会帮他。因为,他喜欢
杀。
慕容别岳闯进他深邃、黑暗、隐匿、冰冷的巢。
这男人正坐在赭色方桌前。幽暗中,他的发很黑很浓,而他那刀一样冷利的
一对浓眉下,那一对深深的眸,更幽深、更黑。
“我需要你,黑罗刹。”慕容别岳劈头便道。
这男人听了,只是在暗里,懒洋洋地咧出一抹笑。他脸上的刀疤仿佛也笑了。
就这样,这男人没有开口说话,这男人喜欢沉默。
但是慕容别岳知道,黑罗刹已经答应。因为他已经闻到,那一抹笑里蠢蠢欲
动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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