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把孔圣人装在裤裆里的小学校
父母亲看我体弱瘦小,这样一个儿子即使养大了,也不能靠出力气维持生活。
夫妻俩商量,要我读一点书。读书后的最高理想,是到镇子上某一个杂货铺里当
一名店员。那时农村没有什么学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是文盲。即使算是“知
识分子”的人,也不过是粗通文墨而已。要进真的“学堂”读书,父母是供不起
的。可是农村人也有自己的办法:每到冬季农闲的时候,找一位文化水平较高的
人,选择一间“牛屋”(我们那里的牲口,冬天是在屋里养的,所以叫“牛屋”),
集中本族几个子弟学识字,教打算盘。这样的“学校”,人们叫做“私塾”,对
我们这家穷户是不收学费的。但买书没有钱。我大姐嫁在四里路以外的王庄。她
公公是进入“生员”(没有考中秀才)一级的知识分子。这位“生员”已经病故。
他家里堆放着不少旧书,不仅有《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等普及读
物,还有《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诗经》等高深读本。父母
就从我大姐家的废书堆里,给我选择了一些读本。算盘也是从他们家里借的。只
须花几个铜板,买一支毛笔,一锭墨,一个砚台就行了。就这样,我从五六岁开
始了文化学习。大约读了二、三个冬季的样子。教师是我的堂兄周玉珍,他也不
是“县立师范”的毕业生,只是在某个大村子,读过现在看是“短期进修班”那
样的学校。他是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
后来国民党政府整顿教育,取消“私塾”,下令我们乡村学龄儿童,一律到
“正规”小学读书。这所小学在离我家三里路的东庄营。在全县排号为第十二小
学。县教育局规定,教材只能读国民党教育部规定的“复兴课本”。小学的“复
兴课本”是白话文,农民认为白话文中没有学问。只有“子曰,学而时习之,不
亦说乎!”人们不懂的东西才是“学问”。所以,只有县教育局“督学”(检查
员)来检查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学生,才把那些老书(人们叫“私书”)藏起来,
把“复兴课本”摆在课桌上,装装样子。“私书”没有地方藏,孩子们便装在裤
裆里。其实“督学”的检查也是做做样子,到课桌上看看小学生们摆好的课本,
老师请他吃顿红烧肉,就走人了。他一走,我们仍然高声背颂着:“子曰,学而
时习之,不亦说乎!”学生回家时,听说“督学”来了,大人问:“你们把私书
藏在什么地方了?”“装在裤裆里了。”“把老圣人,装在' 小鸡' 下面太不敬
重了!”说着哈哈大笑,这也是一种农民的幽默。
对于我们这些农家子弟来说,那些“私书”实在难读,《百家姓》、《三字
经》、《千字文》得死记硬背,已经够难读的了,到了《论语》、《孟子》因为
不“开讲”(讲明这种文言的含义),学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更难读了。我
记得我的一个堂弟,老师教了他一段《论语》中的“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
子恸矣,曰' 有恸乎?' 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只这么一段文字,那堂弟读了
两三天,怎么也背不下来。挨了老师不少手板,手都打肿了。那时孩子们很少洗
脸,手上的泥土结巴,这一哭一揉,眼睛像个熊猫似的。大人和这位堂弟开玩笑:
“这几天只听你念:颜那,……死呀,哭之,恸呀……到底谁死了,你哭那么痛?”
还有一次,这个堂弟,学了一段“如砌,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
他学了两天,去到老师那里背书。把书放在老师的桌子上,一转身:“如呵,如
呵,如砌呵,如砌呵……”再也背不下来了。回头请老师提示“啥呀?”老师提
示:“如磋!”:“如呵,如磋呵,如磋呵……”又回头问老师:“啥呀?”老
师再一次提示:“如琢!”“如呵,如琢,如如,琢呵……”又回头问老师:
“啥呀?”老师生气了,一拍桌子:“瞧瞧!”意思是叫他看看书本。堂弟以为
是提示呢,转身背:“瞧呀,瞧呀,瞧瞧呵……”老师便叫:“伸出你的手!”
结果是挨了几十板子,还让他解下自己的裤腰带,把堂弟拴在桌腿上,堂弟哭着
把眼睛揉得又像一个小熊猫。
就是在这样的学校,我读了四年多书。
也就在这个时期,我开始接触文艺。我的一个远房堂兄,粗通文字。他喜欢
看唱本──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带唱词的“小说”。他每逢赶集、赶会,总要在小
书摊上买一二本石印的带绣像的唱本。其实他也是半拉可即的字都认不全。我常
常借他的这种“唱本”看。其内容大多是什么公子落难投亲,老丈人嫌贫爱富,
小姐多情,和公子在后花圈幽会定情,公子中状元,大团圆结局之类的公式化的
故事。只有一次借到一本《西游记》,算是高层次的文学作品了。现在看,这是
我文学的启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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