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又一个偶然机遇,一位来客使我走上新路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司令部来了一个人,因为我偶然问了他几句话,改变了
我的人生道路。
有一天李司令请客,来了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李司令请他们吃饭。我们一
帮子勤务员自然要端菜上酒。这两个客人穿的都是反领衬衫,把袖口翻到胳臂上。
我从来还没有见过翻领衬衫,以为他胳臂上绑了个箍子呢。那时农村人都剃光头。
这两个客人却留着分发头,用农民的话说叫“很洋气”。吃过饭一个客人坐在板
凳上休息。我喜欢唱歌。鼓了鼓勇气,拿着一本油印的歌本去请教他。
那时国民党部队唱的都是一些老歌:“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军人
首重服从,命令何等森严……”而新歌都是从共产党、八路军那里传过来的。这
是一本新歌集。我记得有“游击队之歌”,“工农兵学商”,“我们都是黄帝子
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当时讲“国共合作”,国民党对这类进步歌曲并
不禁止。我翻开一页,问他:“这歌怎么唱呀?”他告诉我:“这是简谱,1234567,
要念' 多来米法嗦拉稀' ,是四分之四拍。接着唱:' 枪口对外,一致向前;一
枪打一个,一步一前进!' ”他讲山西省口音,把“四分之四”,说成是“四'
封' 之四”。他的话我只能听懂一多半。这么短的时间,我当然没有学会。但我
感到他很热情,而且没有架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张国础,另一个客人叫李健民。
他们是从晋东南共产党办的抗日军政大学毕业,被派到滑县来的。他们到了滑县,
先去见了当时的县委书记赵紫阳,是赵紫阳派他们到这里开展工作的。赵健民是
李荫清在北大的同学。经过几番商量,俩人又被派到滑县“工作团”。所谓的
“工作团”就是文艺宣传队。
这是我人生道路上出现的又一个“偶然”。如果不是张国础来这个大队,或
者如果他来了,我没有请他教我唱歌。我就不知道自己前途该怎么发展了。但正
是这个“偶然”的请教,可能因张国础对我的印象不错,觉得我勤奋好学,就和
李荫清商量,把我调到“工作团”去了。在工作团,我还是勤务员。做些端饭,
打水,扫地之类的杂活,但这里的团员都是师范学校毕业,周围都是我的老师。
用现在的观点看,我算是进入“文艺圈”中人了。
工作团住在一家地主的大院子里。原来是仓房、马厩和地主长工的宿舍。到
后我才知道,李健民在这里当团长,张国础当导演。他俩都来自晋东南八路军办
的“军政大学”,另一个秘书叫刘泽三(相当于秘书长,是滑县县委派来的地下
党员)。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共产党领导的一个团体。团员大多是日本鬼子占
领滑县之后,从城里逃出来的师范学校的学生。有一次,团里来了几个客人,带
来一些油印传单。其中有一幅漫画,画了一所房子,上写“中国”,房子有两根
柱子,一个柱子写“共产党”,一个柱子写“国民党”。这时我才知道有共产党。
团员们是滑县师范学校的学生,都有“学历”,一个高小毕业生,也算知识分子,
享受团员待遇,我因没有“学历”,还是勤务员。但是,我除了做打饭,打水,
扫地之类的勤杂工作外,还参加演戏。先前工作团演的都是“文明戏”,没有剧
本,导演给演员讲一个大致故事情节,靠演员临场发挥。张国础当了导演后,要
求“正规化”,按剧本规定情节对话表演,不得在台上即兴发挥或者打情骂悄。
剧本都是张国础从晋东南“抗大”带来的。我记得我参加演出的第一个戏是“反
抗”:描写一个农村姑娘,在秋收的田野里被日本鬼子强奸,后来抗日游击队来
了,打死了日本鬼子,解救了那个农村姑娘。张国础就要我这个男孩子,扮演农
村的小姑娘。
“反抗”是一个小歌剧。曲子是借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民间小调,填了新
词,当时叫“旧瓶装新酒”。我还记得头几句唱词是:“八月里秋风刺骨寒/ 日
本鬼子打进了我滑县/ 奸淫烧杀真凶狠/ 我同胞痛苦泪涟涟。”因为剧本是在晋
北创作的,原来的唱词是“日本鬼子打进了雁门关”由于习惯的缘故,张国础在
导演时,常常说成“日本鬼子打进了雁门关”,而且按山西口音,把“雁门关”
说成“夜蒙”关。他自己发觉后马上改口“日本鬼子打进了我滑县”。现在推敲
起来,“八月里秋风刺骨寒”是晋北,在滑县的阴历八月,还是很热的。但当时
没有谁去挑词,只要是表现抗战内容,大家就满意了。
我在剧中当唱到“我同胞痛苦泪涟涟”的时候,要哭着叫一声“爸爸!”可
是我第一次演戏,哭不出来。张国础就启发我,讲:“现在马上要到中秋节了,
中秋节是个团圆的节日,你为什么不能回家和父母团圆呢?不是日本鬼子占领了
我们的土地吗?……”于是我真的唱到“泪涟涟”时就哭了。
除了几个小歌剧,小话剧,我们几个小勤务员,还排练了几个舞蹈节目:收
割舞,工人舞等。经过一个多月的排练,还演出了一场。这次演出是和驻在附近
的八路军联欢。两家的部队坐在中间,农村群众站在四周。当时人们只看过河南
梆子那样的旧戏,没有看过时装的“文明戏”。老乡们在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当
台上的小姑娘被日本鬼子拉着手,狂叫:“花姑娘,大大的好!”的时候,台下
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当时的“工作团”,绝大部分是男团员,只有两个
女团员,其中一个叫段花亭,从县城逃出来的师范学生。人很文静,是个典型的
“淑女”。她没有演过戏。男团员都住在大院里,只有她们两个女团员住在地主
的内宅。在这期间,张国础常常要我到内宅给段花亭送信。段花亭对我这个孩子
也很亲切。我那时很单纯,还不知道住在一个院子里送信干什么呢?
过了一两个月的样子,滑县城的日本鬼子出动,向我们这一带进行“扫荡”。
一些国民党部队,杂牌军,土匪改编的什么游击队,纷纷作鸟兽散,也有的投降
日本当了汉奸队。我们的工作团也被冲散了。张国础和刘泽三带着我们一部分团
员,归属到“滑县抗日救国会”成了救国会的宣传队。救国会是共产党领导的群
众团体。
从1938年开始,滑县的地下党,就在各地广泛地发动了抗日救亡运动。县、
区、乡都成立了救国会。每天晚上在各村的场院,唱起了抗日歌声。当时在华北
一带流行几乎是人人会唱的一首歌曲是“叫老乡”:“叫老乡,你快去到战场上
哟,快去把兵当,莫等日本鬼子来到咱家乡,老婆孩子遭了殃,才去把兵当……”
各村的歌声此起彼伏,互相可闻。
当时的县救国会主任名叫陆辉。河北省冀中人。他是一个出色的宣传鼓动家,
有相当强的组织能力。在和国民党又统战又斗争的过程中,表现极好。日本鬼子
扫荡过后,国民党县政府跨台,县救国会一变,而成了我党领导的“抗日民主县
政府”。但陆辉没有当县长。选了个开明士绅贾新斋,他也是滑县人。解放后当
了多年河南省副省长,一直到去世。陆辉解放后调到东北,在黑龙江搞教育,一
直到离休。
张国础从工作团带过来的几个团员,又招收了一些农村男女孩子,成立了
“滑县抗日救国会宣传队”,我们又开始排练节目了。这是1940年春天的事。
这中间,我回了一次家,又回到救国会宣传队时,见段花亭已经和张国础结
为夫妇。我这才醒悟到,我以前送的是什么信了。
也就在这以后不久,国民党在华北掀起反共高潮。当地的国民党部队,已经
开始和八路军搞“摩擦”,八路军派到国民党部队搞联络的人,常常惨遭杀害。
这年春麦即将成熟的时候,日本鬼子对华北进行了空前规模的“大扫荡”,
史称“五五”大扫荡。日本鬼子从西南的新乡,西面的安阳,梳篦子似的扫荡过
来。我们宣传队和县政府一起向东北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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