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父亲被俘,一个党员的坚贞和一个农民的机智
1942年夏天,有一天,我们这支小部队正在抗日根据地训练,忽然一个战士
告诉我:“你父亲来了!在队部等你。”我父亲在敌占区做“地下交通员”,为
了传送秘密信件,经常来往于根据地和敌占区之间。因为他担负的都是紧急任务,
来去匆匆,我们父子也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听了战士的话,赶紧往队部跑。推开
队部的房门,父亲从地铺上站起来,只见他头发蓬松得像顶着一堆乱草,花白胡
须很久没有刮了。两颊消瘦,眼泡浮肿。露出的手臂和敞开的胸膛上,有许多血
红的伤痕。还没等我站稳,父亲就抱着我大声痛哭起来。我忙问:“爹,爹,你
怎么啦,怎么啦?”父亲不答应,只是大声哭,无论怎么问,也止不住他的哭声。
等他哭够了,才告诉我下面一些话:
半个多月前,我父亲到离我们家十二里地的一个叫洪村的镇子去赶集。名为
“赶集”实际上是和那里的一个地下工作者取联系。父亲从那个同志家里取了一
封信,要送到大王庄一个同志手中。大王庄是一个寨子,住着一小队伪军,是日
本鬼子安在我们这一带的据点。我的两个姐姐都嫁在大王庄,我的姥姥家也在大
王庄。因为经常来往串亲威,以前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这次我父亲像以前一
样,坦坦然然地通过“卡子”进了大王庄的寨门。走了不远,他忽然发现后边有
两个伪军跟踪。他正要走进那个地下工作者家里,忽然一转身向我姥姥家走去。
我父亲发现那两个伪军仍在后边跟着他,而他身上还装着那封秘密信件。于是他
装着解手的样子,又一转身,闪进了舅舅家的牛圈,迅速将那封秘密信件扔进一
堆牛粪中。这时,两个伪军进来了,扭住我父亲,并拾起扔在牛粪堆中那封信,
把他押送到据点里的伪军队部──父亲被捕了!
因为父亲搞“交通”,知道地下党的“站”、“点”,大家听说“周岐云被
捕”的消息,怕他受不住严刑拷打,招供出来大家的地址,全都迅速转移了。
父亲被送到据点后,伪军那个队长从那封秘信的内容看,知道他们抓到了地
下共产党的一个送信的要犯,马上进行审讯。
伪军小队长问:“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父亲答:“我今天去洪村赶集,回家时刚出了洪村,有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叫
住了我,说:' 老乡,你是哪村的人?' 我说:' 我是庄子营的。' 那戴草帽的
老头说:' 麻烦你件事情好不好?' 我说:' 乡里乡亲的,有什么麻烦的,有啥
事你就说吧。' 他说:' 麻烦你给带封信行不行?' 他就把那封信交给了我。我
问:' 我交给谁呀?' 他说:' 你回去的路上,不是要路过尖庄吗?' 我说:'
是路过尖庄。' 他说:' 你到了尖庄,村西头有一座土地庙,庙旁边有一个老头
儿,也是带着我这样一顶草帽,你一问他姓李,你就交给这姓李的带草帽的老头
就行了。' 队长,我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老粗,我想乡里乡亲的,带封信能有啥呀!
就给他带了。可是到了尖庄西头,在土地庙那儿,什么人也没有遇见……”
“你他娘的瞎编!”伪军小队长说。“既然你不知道信上写的啥,你藏藏掖
掖的干什么?”
我父亲答:“队长,是这样,我想既然找不到收信人,我留那玩意干什么!
我去孩子他姥姥家串亲威,顺便就扔到牛圈里了!”
那伪军小队长冷笑着说:“这老家伙编的到' 圆全' !前一个' 戴草帽老头
儿' ,后一' 戴草帽老头儿' !' 乡里乡亲的' ,不知道姓名。我看你够狡猾的。
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也不会老实。上刑!”
于是一群恶狼似的伪军,把父亲绑在一条宽凳上。第一遭是用沾着水的皮鞭
抽;第二遭是上“老虎凳”(把上身和大腿用绳子绑紧,住脚后跟下面垫砖头)
一直垫到第三块砖头,父亲昏过去了。伪军往他身上泼了三遍凉水,父亲才苏醒
过来。
“到底是谁交给你的信?又是叫你交给谁的?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在哪村?
你不说,今天就叫你见阎王!”伪军小队长恶狠狠地问。如果他对这样一个共产
党要犯,问出真实口供,是可以在县城“太君”那里领到大赏赐的。
父亲仍然咬着牙有气无力地说:“是,是,一个戴草帽,老,老头,交……
给我,要……我交给……一个戴……草帽……帽老,头儿……”
“灌他娘的辣椒水儿!”伪军小队长命令着。
于是一个伪军死死地捂着父亲的嘴,不让他喘气,另一个伪军用一大壶泡好
的辣椒水,向父亲的鼻孔浇去,开始父亲憋着气,过了没有一分钟,他一喘气,
火一般的辣烫的流水,灌进鼻腔,一阵巨烈的疼痛从脑际像毒蛇似的烧透全身…
…
我父亲又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躺在一块潮湿阴暗的房子中。他细细想
着,觉得在审讯之前,他编的这个“口供”,是比较妥当的。只要死死咬着“两
个老头儿”,不改口,敌人就没有任何办法。否则,一旦说出真相,也不知道又
有多少同志被捕。但这样下去,以后还要受多少次酷刑呢?
因为审不出新口供,第三天,作为共产党的要犯,父亲被送进了滑县城里的
宪兵队。这是日本鬼子在滑县的“最高权力机关”。
父亲在宪兵队监狱住了几天,暂时没有“过堂”(审讯)。有一天晚上,父
亲想了又想,让自己出卖国家民族的利益,换取一时的苟活,他无论如何是做不
到的。但是,在王庄的据点里,他已经忍受了酷刑,那么到宪兵队──人们叫做
“鬼门关”的地方,自己能够挺得过去吗?他虽然不懂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
得丹心照汗青”,但作为一个中国人,不能出卖灵魂,他是明白的。
“不就是一个死吗?该死的时候,死了又有什么呢?”他下了决心。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住的这个牢房,坐东向西。一钩弯弯的月亮在西半
天悬挂着,像清水一般的几缕月光,从粗粗的牢房的栏栅中,斜射进来。父亲看
看身边,所有绳索一类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连裤腰带也没有。于是,他脱下自
己的汗褂,借着几块做枕头的半截砖,垫着脚,搭在房梁上,挽了一个套儿,套
在脖子上,双足一蹬砖头,身子悬起来,立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父亲又一次苏醒过来,觉得是躺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是个值夜班巡逻的
狱卒,他是滑县城里人,以缓缓语气问父亲说:“老头儿,你为什么寻死呀?”
当父亲决心去死的时候,并不觉得痛心,可是死了又活过来,却忍不住痛哭
起来。哭了一阵,对那狱卒说:“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难道还要我去受
酷刑吗?”
那狱卒听了父亲的诉说,说:“老头儿,也许是不该你死。平常在这个时候,
我早就睡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蚊子咬得我睡不着。我心想围着牢房转一转
吧。没想到,走到这里,看见你上吊了!”
父亲说:“你还是让我死吧,我实在忍受不了……我冤枉……”
那狱卒想了想,说:“老头儿,我明天就把你的事,报告给' 太君' ,如果
该你死,到了阴曹地府,你不必找我的麻烦,我也算是尽到了老乡的责任。要是
不该你死,就算你前一辈烧了高香,……”
又过了两天,父亲被带到宪兵队的大堂上。审讯父亲的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
的日本宪兵队长。他身旁站着一个翻译官,两旁还有十几个端着步枪上了刺刀的
日本兵,和两只狼狗瞪着血红的眼睛,吐着粉色的舌头。
那宪兵队长通过“翻译官”开始审问我父亲。父亲回答的还是“两个老头”。
那宪兵队长似乎没有生气,也没有显露出杀人凶相。等父亲回答之后,“翻译官”
又翻给那宪兵队长。宪兵队长寻思了半天忽然问:“你儿子在八路军里边,你知
道不知道?”
我父亲心头一惊,没有想到忽然问到这件事,随即回答:“太君,是这样:
我儿子是个懒虫。我经常揍他。我家穷呀,没有柴烧。有一天我让儿子去拾柴火,
他在野地里转悠了一天,什么也没有捡,空着手回来了。让我痛痛打了他一顿,
他一气就跑了。几年没有回来,到底是死在外面了,还是怎么的,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我后悔得不行!我家这么穷,连个儿子也让我打跑了……”说着就哭。
宪兵队长说:“我告诉你,他跑到八路军那里了……”
父亲沉思了一刻,装作不解地问:“八路军?那是什么军头?现在队伍太多,
我也分不清都是啥军头……”
那宪兵队长说:“八路军是专门和我们大日本皇军作对的……”
“哦,哦,我一个大字不,不识得,庄,庄稼人,知道啥呀……”父亲傻乎
乎地说。
宪兵队长通过“翻译官”又问:“我现在把你放了,你能不能把你儿子找回
来,你们父子俩,在皇军这里干事,怎么样?”
父亲犹豫了一刻,问:“我们父子两个,要是在你们这里干,一个月能开多
少饷钱呀?”
宪兵队长说:“我们' 金票' (日本币)大大有,一个月五百块,不少吧?”
父亲似乎又在算细账,过了一会儿回答:“不少,不少,可真不少!那么我
儿子不用捡柴火,我也用不着去种那点薄地了……”
宪兵队长说:“我现在就放你走。限你在一个月内,把你儿子找回来。你要
是到时不来,我们日本有飞机、大炮、坦克车,我到你们那里,烧你们的房子,
杀你们的人!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父亲爽快地答。
“你走吧!”宪兵队长摆了摆手。
父亲没有想到这次“过堂”得到这样一个好结果。他的戏演得很成功。他离
开宪兵队,顺着大街往城外走。当他走到城墙门口儿的时候,见那里站着一排日
军和伪军。他想,沿途“哨卡”甚多,我又没有个通行证或“良民证”什么的,
这是很难混出去的。于是他马上又返回宪兵队,说:“请太君给开个路条吧,不
然我连城也出不去的,更别说去找到我的儿子了!”
那“翻译官”说:“如果有人问你,你说:我是从宪兵队出来的,就没有麻
烦了!”
这样父亲才放心地走出来。到了城门的哨卡,好像他们事前打过招呼,一个
伪军一摆手,父亲就出了滑县城。
父亲一面走,一面斜着眼往背后瞅。走了有十多里路,当他确认后边并没有
人盯稍的时候,一转身钻进了一片高粱地里。这时正是夏天,满地都是“青纱帐”,
他又是地下交通员,对这一带很熟悉。走了一夜,第二天就到了抗日根据地。
父亲当然没有回去。由于整个抗日战争形势的好转,日本鬼子也没有能够带
着飞机、大炮、坦克车,到我们家乡“烧你们的房子,杀你们的人。”那是吓唬
人的。
此事已经过去半个世纪又三年了。我父亲,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民,他的民族
气节,他的勇敢、机智,一直激励着我战斗、做人。作为一个作家,我曾经写过
许多人,唯独没有写出这段故事。在“文化大革命”中,我作为“反革命修正主
义分子”挨斗的时候,我父亲天天忍气吞声地在家里叨念:“我们家,你……反
革命!……哼!”他一听那“揪斗”我的罗鼓和震天的“打倒”口号,常常痛不
欲生。后来,他觉得还是“眼不见心不烦”为好,从沈阳回河南滑县老家去了。
回到家乡以后,见那里也在揪斗过去和他一起搞地下工作的战友,于1972年忧郁
而死。
这年的四月十二日,我在警卫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永远记着“四月十二
日”这一天。当时我把它当作“第二个生日”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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