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一个高潮接一个高潮,“左”得花样翻新
我设想自己被“乱棍打死”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个农民会主任比较老实,
我随便一句话,他就把抓的人放走了,这样的老实人,对我是不会下毒手的。
在胜利乡,象征性地批斗了几个对象,没有打死人。农民开始欢欢喜喜丈量
分配土地。这是我作为土改“工作队长”的一次体验。
土改运动还在进一步发展,一个高潮一个高潮地走向深入:按照当时的理论:
虽然把地主的土地分了,但地主阶级还有浮财:金银手饰、金银元宝,散碎“沙
金”、贵重衣服等,对地主阶级还要狠斗,要从政治上,经济上彻底打灭他们的
威风。所以掀起了一个叫做“砍大树,挖财宝”的运动,简称“砍挖运动”。在
这一阶段,各村每天晚上都对地主进行批斗,要他们交出浮财,为了达到深挖目
的,什么刑罚都用了。在政治运动中,你可以发现:中国在“整人”方面很有发
明“天才”。除“传统”的各种刑罚,还有一个同志告诉我:“有人为了让地主
分子交待出浮财藏放的地方,把一只猫装进地主婆子的裤裆里,拚命打猫,猫在
裤裆中乱抓乱咬,逼迫老太太交待。”我问:“是谁发明的这种刑罚?”他笑着
说:“是一个老太太!”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砍挖运动”进行了一段时间,又掀起了一个“扫堂子”高潮。
当时,据土改工作队反映:如果只是本村的贫雇农,斗争本村的地主富农,
本家、亲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要在本村共同生活,情面肯定会起
作用,土改就不会彻底。所以开展了“扫堂子”运动。就是这村的基本群众,到
别村去“扫”。凡是认为应该批斗的对象,本村没有批斗。外村去“扫”时,可
以任意去分配他们家的任何东西。我亲自去看过“扫”的过程:如果找不到可
“扫”的东西,连坑席、铁锅都可以揭走。被扫者本人,自然不敢言语,因为这
是上面下来的政策,即使扫错了对象,本村干部也只有瞪眼看着毫无办法。也有
本村干部出来带领一部分群众出来干预,说:“这一家我村没划为斗争对象,你
们不能扫!”引起村与村之间的械斗。后来发生过这类情况:你在我村“扫”得
狠;我到你村“扫”得更狠。于是连贫雇农家里也被“扫”了。这样,又大大地
扩大了打击面。
(写到这里,我从“砍挖运动”、“扫堂子”这类诸多政治词语,联系“苏
区”的“肃反”,肃清“AB”团,延安的“抢救运动”,以及解放后的一系列政
治运动,都创造了许多“词语”,流行很广。现在这些“词语”有的已经消亡,
有的正在消亡,就是明白一些的,也没有人知道“词语”的来龙去脉。我常想∶
如果编一本《历次政治运动语汇辞典》,把诸多当时流行的辞汇的内容、产生的
来龙去脉加以注释,一定是一本很有历史价值的书。)
“扫堂子”从农村“扫”到了城镇。因为有些地主在城镇办有“工商企业”,
也不过是铁匠炉、杂货店、照相馆之类。在“扫堂子”中,都难于逃脱。最严重
的时期,连农民到铁匠炉钉个马掌,或者买把铁锹都找不到地方了。“扫”出来
的物品,农民用得着的自己分掉了,农民用不着的上交到区、县政府。当时我也
分到了“胜利果实”,因为作为记者的我,还没有照相机,讷河县政府就打开仓
库,让我挑选。我从那些农民交上来的照相机中,选了一架日本照相机,一个三
角架,还有一些洗相纸和显相定影药,并从此对摄影发生了兴趣。
整个土地改革运动,我都在乡下转。到了1948年春节,大概那些“极左”做
法,上边慢慢发现了。于是《东北日报》发表一篇纠正偏差的社论,题目叫《高
潮与领导》。社论批评了上面所叙述的现象。紧接着传达了毛泽东《目前形势和
我们的任务》、《关于目前党的政策中的几个重要问题》、《纠正土地改革宣传
中的“左”倾错误》、《关于工商业政策》、《在晋绥干部会议上的讲话》等文
件,批评了“错误地扩大了打击面”、“不必要地处死了一些地主富农分子”以
及“打击了工商业”等现象。在实际工作中,一方面纠正极左错误,一方面动员
参军:保卫土改果实,并发动春耕生产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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