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我在水库寻找“巴特曼诺夫”的前前后后

    这一年，我在水库工作和体验生活也比较顺利：原来我在党委任宣传部长，
除了抓马列主义学习，时势宣传教育，工地鼓动，还要办了一张工地报纸──
《大伙房水库报》。我感到工作任务繁重而吃力，迫切需要一个助手。这时原来
《东北文艺》编辑部编辑李中耀从黑龙江来信。在《东北文艺》停刊以后，他到
“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了一段，后来分配到黑龙江省文联“创作组”当专业作
家。中央宣传部决定撤销各地的专业“创作组”。他想回辽宁，而且找一个担任
工作体验生活的地方。他问我能不能到大伙房水库来？我和党委的两位书记商量
后，同意他调到水库。他就来了，任宣传部副部长兼《水库报》主编。这为我减
轻了不少负担。我当时缺个心眼，既然两位主管书记都同意了，我这个党委常委
也愿意要，便没有征求组织部的意见，组织部长一直说调李中耀他们不知道，是
“黑干部”。这就为李中耀后来被打成“右派”埋下了伏线。

    这一年我写了不少报告文学和文艺通讯，工作是顺利的，心情也比较舒畅。
但水库党委之间常常发生一些小矛盾。

    我曾经读过50年代在中国很走红的一部苏联长篇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
其中有一个英雄人物叫巴特曼诺夫。我将来也要写长篇小说的。我当时的文学观
念，是要塑造和歌颂英雄人物。我想在水库这个生活基地，找一个中国的“巴特
曼诺夫”式的“模特儿”。

    大伙房水库是1954年开工兴建的。由于管理上和质量上的问题，被迫停工一
年。原工地领导有多人受到处分。1955年重新开工，1956年调来了一位新党委书
记──张超。这个同志领导水平高，工作很有魄力，办任何事情，都当机立断又
一丝不苟。经过他的整顿，施工进展顺利多了。预计1957年水库完成拦洪任务，
看来是很有把握的。我和张超同志私交也很好，有空闲时间我俩还一起下下跳棋。
我多次在日记上写：“我找到巴特曼诺夫”了。

    可是和他共同工作日子一长，我也发现他一些缺点：有魄力而爱专断，有水
平而过分自信，喜吹不喜批。顺他时，则是好朋友，逆他时则翻脸断交，你绝对
不能和他有不同意见。这是作为主要领导人之大忌。

    他一直对副书记贾封吾有意见，认为他工作消极。其实贾封吾同志身体健康
状况很坏。有几次昏倒在厕所。那天党委常委开会研究分工。张超作为一把手提
出了意见，要贾封吾这样那样，贾封吾不同意。我早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矛盾，而
且这个分工不尽合理，这又不是一个非要马上作决定的问题，便说：“今天的不
同意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以为现在先不忙作结论，在会后大家个别交
换一下意见，再决定好吧？”

    张超书记以为我没有支持他，发着火说：“韶华怎么可以这么提出问题呢？”
这次会议不欢而散。

    还有一次，张超向水库一千多干部作国际形势报告。会前党委常委讨论他的
报告稿。报告中有一个提法，我觉得很不妥当。但我知道他的自尊心很强，忍着
没有提出意见，其他常委也没有发言。讨论完他的报告稿，大家一起向会场走。
我又想，如果我不提出意见，他的这个提法，会成为一些干部的笑柄，当然是笑
话你张超。但稿子是党委常委讨论过的，人家会笑话党委太没有知识了。于是我
用商量和询问的口气对张超说：“张超同志，你刚才在稿子中讲的……其观点是
哪个地方引来的？”

    他又是很不高兴地回答我：“我讲的观点全是报纸上的！”

    我问：“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表的？”

    如果我无知，你可以告诉我，批评我：此观点在什么什么地方报纸上登过，
你这个宣传部部长太没有知识了。我也不会有意见。他说：“你在报纸上找吧！”

    我还没有想到的是，他报告一开始就讲了这个观点，并说：“我这个讲法，
有人还有意见。其实我讲的全是报纸上的……”不点名地给我了一棒。

    《水库报》常常就施工情况、进度、质量发表一些评论性的文章。这些文章
多半由我起草，由张超书记审阅定稿。他对这类文字极端认真，常常一字一句地
修改，再交给我送《水库报》发表。有时我看他的改稿，出现些错别字，有些字
句文理不通。我便又改回来。每每他又要再看。他看了便又给我改回去。在这种
情况下，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往往是我让步，让它错去好了。只当作校对出了
错，反正我们是内部报纸，在社会上不会造成多太坏影响的。

    以后我们的友谊就不如以前好了。当然也会有人围着他说好话的，他在水库
的威信慢慢提高。他是一把手，一把手就是党的化身。只要他决定的问题，便没
有谁去提意见，自己找钉子碰。

    从此我在思想上形成了一个看法：一个国家、民族、集团、单位，是需要一
个有威信的领导人的。但这个领导人树立了威信之后，能不能清醒地把握自己，
是需要具有“超人”品质的。“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讲起来容易，
做起来就难了！连毛泽东也不例外。

    这一年，我把以前写的短篇小说集成《荆棘路》，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我也
把写水库题材的报告文学作品出了一个集子《沸腾的山谷》。

    转年到了1957年，在中国的大地上，一股“反右派”的旋风就刮起来了。国
内的“阶级斗争”又掀起了一次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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