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反右!反右!向左!向左!向左!
第六章
第一节 “和风细雨”,变成了暴风骤雨
经过1957年混淆两类矛盾的“反右派”运动,又经过1958年“左”得荒唐的
“大跃进”运动,本来是要反“左”的庐山会议,因彭德怀一封“上书”而一百
八十度大转弯的“反右倾”运动,为后来“文化大革命”垫定了基础,埋下了伏
线,造成了中国人民的“十年浩劫”。
1956年,虽然陆定一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发表了长篇文章,提倡“百花齐放”
和“百家争鸣”,但是文化艺术界并没有真正活跃起来。于是1957年二月和三月,
毛主席先后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和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作了两次讲话。理论基础
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目的在于防止斯大林式的教条主义和思想僵化,
要造成像春秋战国时代那样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根据“八大”精
神和“执政党容易产生官僚主义”的论断,动员党外人士帮助共产党整风。
那时中国和苏联党的关系还比较友好,但赫鲁晓夫不同意中国党的正确处理
“人民内部矛盾”的理论。他们说,苏联已经消灭了阶级,苏联是“全民国家”
人民内部是统一的,和谐的,没有矛盾。
陆定一的文章发表之后,文艺界开始有了一些新的气象:比如创作题材多样
化了,“写中心,演中心,唱中心”和配合任务、图解政策的作品少些了。就这
样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57年春天《人民日报》发表了解放军文艺界四位作家:
陈其通、马寒冰、陈亚丁、鲁勒篇一篇短文,他们认为当前文艺创作,写家务事、
儿女情的作品多了,存在着脱离政治的倾向。这篇文章虽短,也只是“我们的几
点意见”,但敏感的苏共《真理报》转载了。说明他们赞同这篇文章的观点。毛
主席理所当然地认为陈其通等人是对他老人家提倡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有
抵触情绪。在提到苏联《真理报》转载这篇文章时,说过这样的话:马列主义喜
欢马列主义,教条主义喜欢教条主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只是我们听传达时讲的,作为文章发表时,这些话被删去了。
毛泽东的两次讲话:“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和“在中国共产
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因为我在大伙房水库工作,是在抚顺市听的传
达(水库党的关系属于抚顺市委)。57年夏初,正是水库拦洪关键性的时期。水
库的问题是统一思想,统一指挥,统一领导,抢时间、争速度,没有时间去搞
“齐放”和“争鸣”,所以,没有组织“鸣放”。但在五月中旬我被召回沈阳,
参加了几次文艺界的“鸣放”会议。在辽宁文艺界,为传达毛泽东讲话,还发生
了一个富有戏剧性的“冷水”和“警钟”事件。
这年春天,《辽宁日报》副刊,已经开始发表文艺界一些争鸣文章。有一位
作家在一篇杂文中讲:既然文艺要百花齐放,迎来繁荣的春天,那么辽宁文艺界
的春天,为什么姗姗来迟呢?以此责备辽宁省领导没有贯彻中央精神(后来这位
作家因这篇杂文被打成“右派”)。大家对马寒冰、陈其通四人的“几点意见”
也有争论。有人说:陈其通、马寒冰同志的意见是对的。现在的文艺界的情况,
确实令人忧虑,这样发展下去,就会背离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方向,背
离工农兵道路,他们完全同意“几点意见”,说这篇文章对文艺界是“一记警钟”。
另一种意见则完全相反,他们说:现在刚刚百花齐放,还没有“放”起来,你们
就忧心重重,说这篇文章对百花齐放是泼了“半瓢冷水”。
在辽宁省作协,就有一位老作家说陈其通等四人的文章,对百花齐放是泼了
“半瓢冷水”。
传达毛泽东话当时,中央没有发下正式文件,是根据参加会议的省委书记和
宣传部长们互相对的笔记。恰恰在传达毛泽东对陈其通等四人的文章的态度时,
或者因为语音不清,或者记录不全及记录错误。把毛泽东的意思弄错了。毛泽东
在讲到马寒冰等四人的文章时,其中有几句话,讲了这样的意思:马寒冰等四位
同志,都是好同志,他们对于百花齐放有顾虑,生怕亡党亡国。毛完全是否定的
态度。但在辽宁省传达成为“陈其通、马寒冰都是好同志,没有他们……就要亡
党亡国……”把“生怕……亡党亡国”,传达成“好同志……没有他们……就要
……亡党亡国”,否定变成了肯定。
所以在有人认为陈其通四人的意见,对百花齐放是“半瓢冷水”的时候,辽
宁省委在文艺界的“鸣放简报”上,作为一种“思想动向”编发了。既然毛主席
说了:没有这些好同志,就要亡党亡国,怎么可以反对“好同志”的意见呢?反
对他们四人,岂不是反对党和毛主席的意见吗?我们的干部和党员是不能和党、
毛主席有不同意见的,那是党的纪律所不允许的。于是除了发“简报”,拟进一
步采取行动。也就在这时,新的传达更正原来的说法。据说全国有二十多个省市
都传达错了。为什么那么多省市领导传达错了呢?当然不是偶然的。毛主席就这
件事说:可见我们“道台”(地委级)以上的干部,都不同意百花齐放和百家争
鸣的方针(根据自己的成见理解讲话精神,所以才传达错误)。这些话都是口头
传达,没有见诸正式文件。
在这期间,《辽宁日报》对马寒冰等四人的文章,发表过《是一记警钟?还
是半瓢冷水?》的争论。有人先说是“一记警钟”,当一听传达错了的“新精神”
时,又说是“半瓢冷水”,“转向”之快令人惊叹。我参加了几次会议,因为满
脑子都是“拦洪”,又不了解目前情况,对“警钟”和“冷水”之说没有发言。
毛泽东为了在全国发动鸣放,不仅作报告,讲话,还亲自到南方召开各界知
识分子开座谈会,又下令:各省市委书记必须亲自到各大学和知识分子集中的单
位,倾听鸣放意见。(反右派以后,有一位省委领导同志对我说:原来人家对党
并没有什么意见,是不准备鸣放的,是我动员人家鸣放,人家响应党的号召,为
帮助党整风,鸣放了,我们又定人家“右派”,实在感到惭愧。)
“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大风越刮越烈!在全国形成了十
级风暴。报纸天天都是“大鸣大放”的报道。民主人士黄绍竑批评“以党代政”,
张奚若批评党和政府“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将来”,章伯钧提
出要搞“政治设计院”,罗隆基建议成立“平反委员会”……此前,毛泽东曾经
说过:“大家对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见,希望对老和尚也提些意见。”于是储安平
“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意见”了。有些“反共”意见,也在《人民日报》上登出
来了。我作为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对这种形势产生了深深忧虑。在水库写了一
篇文章,题目是《是给一把手巾擦脸,还是打棒子?》我觉得有些“鸣放”意见
不是帮助党整风(给手巾擦脸),而是“打棒子”。有一个星期六,我从水库回
沈阳,在南站下车,没有回家,直接到了《辽宁日报》社,找到了副刊编辑于铁。
他曾经在水库采访过,我们早就认识。他正在吃晚饭。我把这篇短文交给他,他
一面吃饭,一面看。吃完了饭,于铁告诉我一些内部情况:他说,这次' 风' 刮
得很硬。《人民日报》社社长邓拓,因为在“鸣放”中,报纸办得很不得力,不
合毛主席的意图,被毛主席批评了,说是“死人办报”!反共的意见也要登,还
要出版《蒋介石全集》……因此,你的文章我们不能发表,你也不要引火烧身。
我只好把文章拿回去。
我想:不是百家争鸣吗?为什么只能发表反面意见,正面意见就不能发表呢?
我后来分析∶真鸣放阶段和“引蛇出洞”阶段。到底从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个“转
折”,只好存疑了。
我第二次被召回辽宁作协,原来号召的“和风细雨”帮助党整风,已经变成
了急风暴雨式的“反击右派的猖狂进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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