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做给上边看的表面文章

    我回到水库时，因其他领导都在省委开会，便由我主持全面工作。这正是国
庆十周年大庆前夕，开原县委一位姓单的副书记，请驻在他们县的各大单位的头
头吃饭贺节。吃饭时单副书记同时布置了全县大炼钢铁的任务。他说：“现在全
国都是' 钢铁元帅升帐' ，' 钢铁元帅' 也要在我们开原县内' 升帐'.河南省已
经有三十多个县，放了日产千吨铁的卫星。我们开原县计划放一个日产千吨铁的
卫星。从明天起开始准备，十月五日后开始炼，日产千吨铁的卫星一定要升空！
你们水库在我县，算是一个最大的单位，分配给你们的任务是日产铁四百吨。原
材料由县里拨……”水库的行政、业务虽然归中央水电部和辽宁省委领导，但党
的关系在地方，县里布置的任务也要接受。这时，我在饭桌上心中算了一笔账：
一天炼四百吨铁，如果是富矿的话，需要一千一二百吨矿石，五六百吨焦炭，和
四五百吨石灰石。这些原材料都在二百里以外。我们水库虽然是机械化施工，但
也只有四十多辆汽车。即使停止施工，我们职工不吃饭，不烧煤，四十多辆汽车，
每辆车一天平均拉两趟，拉十吨原材料，也只能拉炼铁原材料的六分之一。何况
我们水库还要提前一年拦洪呢？到明年六月份，大坝达不到拦洪高度，让洪水冲
了下游各县，我们这些水库领导人，就得开除党藉进法院了。但当时如果我不答
应完成县里分配的炼铁任务，也过不了关。我想了想对单副书记说：“我们一定
努力完成日产四百吨铁的任务。”

    回到水库，我做了一些表面“文章”，召开了各总支书记会议。我在会上说：
“人家都让' 钢铁元帅升帐' ，我们也得' 升帐' ，别让人家拔我们的' 白旗'.
县里布置给我们的任务是日产四百吨铁，我们各个工区，按大小把四百吨任务分
下去，不再' 加码' 了（有时为了怕完不成，层层加码），我们的口号是：' 积
极组织，尽量完成，业余时间' ，原则是不能影响水库施工。如果明年让洪水冲
了下游十几个县，我们就在法院见面吧。”

    各工区领导们，明明知道我的话是做表面文章，他们心照不宣地会后也做表
面文章。各工区连夜行动，像垒取暖炉似的，在水库的满山遍野垒了几百座“一
脚踢”式小高炉，应付县委检查团。十月六日县检查团来了，一看满山冒烟，很
满意。当时就有一句话：“共产党糊弄共产党。”这是几十年都治不愈的病根。

    1959年水库倒是完成了拦洪任务，但因为抢时间，修改设计违反了科学规律，
水库质量出了许多问题，留下个“老大难”尾巴。这些个隐患拖了五六年，增加
了更多的投资，才治愈了“大跃进”的后遗症。

    在全国，“五风”──共产风，浮夸风，强迫命令风，瞎指挥风……的恶果
已经逐渐暴露出来了。农村已经开始发生饿死人的现象。各种物资没有不缺乏的，
什么都紧张，买东西需要的“票”“证”越来越多。有一天，我和水库的一位副
书记悄悄议论：“如果是一个地方出现这些问题，中央不知道，可以理解；现在
全国都是这样，那么中央和毛主席知不知道？有没有责任？”后来我想起自己说
出这些话，就有一点“负罪感”，一个老共产党党员，怎么可以怀疑党中央和毛
主席呢？

    也正是在此时，全国文艺界刮起了一阵“海瑞旋风”：在沈阳有《海瑞背纤》，
上海有《海瑞上疏》，北京有《海瑞罢官》等等。（这些写海瑞和演海瑞者，在
“文化大革命”中有多人被迫害致死）。起先，我不知道这股“海瑞风”是怎么
刮起来的。后来传达了毛泽东的讲话：老人家提倡“海瑞敢讲真话的精神”，说
目前很少人给他讲真话。我听了这个传达很感动，立时觉得：“毛主席还是英明
的呀！”

    也就是在毛泽东提倡“海瑞精神”的第二年，在庐山会议上，因彭德怀的一
篇“上书”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并且罢了他的官！

    1959年，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领导，无不感到现在应该反一反“左”的错误
了，可是原来准备反“左”庐山会议，因为彭德怀一封“上书”，毛主席敏感到
“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把矛头指向了“右倾机会主
义”。

    上边出了一个彭德怀的“军事俱乐部”，包括张闻天、黄克诚、周小舟，下
边便层层抓小“彭德怀”，不仅是株连九族，而且是株连全国。这时，省委把我
调回辽宁作协，参加反右倾斗争。

    于是又一场波及到全国各界的运动开始。同时大饥荒像恶魔一样开始吞噬全
国人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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