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文盲的父母,比我还聪明,不同意我“上书”
一天早晨,我从我们住的“大帅府”(张作霖府第旧址)后院,到前院吃早
饭。我二姐和三姐从河南省老家来了。他们都是五六十岁的家庭妇女,小时候还
缠过足,又没有文化,千里迢迢来到沈阳,是很不容易的。只有我这一个兄弟,
见面后的话题,当然首先是谈论家乡的情况。
她们谈论的第一个话题,是农村已经饿死人了。本来从去年大饥荒已经开始,
但上边怀疑农民是瞒产私分“哭穷”,到处搜粮食。前年因为大炼钢铁,丰收了
的粮食都让“深翻土地”翻到地底下了。过了二年,经过两个冬天,粮食粒沤成
泥了。埋在地底下的冻地瓜,变得极苦。农民还是刨出来吃。我村附近有一个大
镇子叫留固集,过往车辆很多,牲口拉些粪蛋子,农民就围上去打碎,捡些牲口
没有消化的残黄豆粒吃,可见饥荒的程度。她们还讲到我们有一些亲威,逃荒到
新疆去了。因为自己家里早已断顿,她俩来沈阳没有别的事,就是住几天,吃顿
饱饭。这是一。
她们讲的第二个问题是:前年大炼钢铁:各村的青壮年,全都到外地炼钢铁
去了。农村实行公共食堂制度,吃“大锅饭”,各家不得私自做饭。大炼钢铁没
有原料,把锅都砸了。原料还是不够,便把各家的铁饭勺和其他铁制品,都搜走
了,甚至门上的铁了吊,也都拧下来,拿去炼铁。滑县各地提出一个“著名”口
号:“谁家墙上留下个钉子,等于隐藏一个美国鬼子!”“上纲”的高度,真够
吓人的。公共食堂浪费粮食,又不让农民自己做饭,就是想做饭,连个锅也没有。
她们谈的第三个问题是“密植”,据说密植能增产,便强迫农民密植。一亩
地播下二斗种子,长出来的麦子像铺地的草坪。看来即使到了麦收季节也不会有
收成……从谈话中,她们表现了对前途的绝望的心情。
县里和公社干部,为了表明自己领导的地区增产,大种地瓜。三斤地瓜算一
斤粮食。去年强迫种地瓜,现在会过日子的,每天有地瓜干吃。有的连地瓜干也
没有得吃,只好吃地瓜梗和地瓜叶。
再就是农村干部强迫命令,大搞水利时,干部应付上边检查,为了表示农民
的“冲天干劲”,三九严寒,让农民光着脊梁干活。谁不好好干,农村干部动辄
打人……
父母亲给两个姐姐做好了饭,饭前谈了这些情况。我一面听她俩讲,心中愤
愤,怎么可以这样搞呢?吃过饭,我告诉两个姐姐:“你们俩稍睡一会儿,休息
好了到后楼,你们再详细谈一谈,我打算写封信给河南省委,反映一下这些情况。”
因为她们讲时都有时间、人名、地点,我没有当时纪录,怕写不准,她们答应饭
后和我再谈一次。
可是我在后院等了好久,还不见两个姐姐来。我又到前院去找她们。我问她
们为什么不来,姐姐说:“咱爹咱娘都不同意你给上边写信。天塌了砸死大家,
咱出这个头干什么!”
我父母亲都是文盲,家庭成分又是贫农,历次运动又没有“运动”到他们,
他们怎么知道给上面写信、提意见会惹祸呢?──中国的农民啊!他们比我还精
明。
父母既然怕我惹祸,我也没有让两个姐姐再谈。回到后院,我按照她们给我
讲的,细细回忆了一番,立即给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甫写了一封信。信中一开
始我先把河南的“大跃进”吹了一通:说河南省在大跃进中,放了许多“卫星”,
创造了很多奇迹,我作为一个河南人感到自豪。但也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是那样。
比如我们滑县就有些情况并不尽如人意……。我按姐姐谈的几个问题,分别进行
了叙述。信的最后,我还为自己准备了退路:我讲:我反映的这些情况,可能是
个别的,也可能不全面、不准确。这是否是一种富裕农民思想的反映,我就不得
而知了。仅供省委领导了解全面情况时,作为参考吧。其实,我后边在文字上给
自己留下的“退路”,完全是多余的。如果我真的受到批判,说什么也没有用处
的。
如果说,在土地改革中我给嫩江省委写信算是第一次“上书”的话,那么这
是第二次“上书”了。
这时河南省委内部正斗得凶,吴芝甫把他的副手潘复生整倒了。在全省展开
了大批判,以肃清潘复生的影响,一直扩大到在小学校都批“潘复生”思想。
(在“文化大革命”中,潘复生当了黑龙江省革命委员会主任。黑龙江省在
全国是第一个新建立的“红色政权”,当时“两报一刊”,曾经发了一篇社论叫
“东北的新曙光”。按道理,潘复生被“极左”路线整得死去活来,他应当尝到
了“抓阶级斗争”的滋味。可是他掌权之后,“阶级斗争”抓得更凶。黑龙江曾
经流传甚广的一个故事:有一天潘复生从自己独门独院的小楼里出来,不慎踩着
台阶上的一块西瓜皮,滑倒了。他怀疑这是“阶级敌人”要暗害他,责令专政机
关追查。还真的在“大海捞针”中找到了那个扔西瓜皮的人……在台下挨整,一
上台就整人,从东欧各兄弟党内,到我们党内,这种先例不少。难道这也是规律
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