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横扫”,“工农兵”进驻,辽宁作协乱套了
毛泽东在北京一接见红卫兵,首先把全国的青年学生鼓动起来了。他们这几
千万人,实际是免费旅行的“革命大串连”,把全国的铁路运输一下就打乱套了。
他们到各地不管情况如何,一律指责当地的“文化大革命”搞得“冷冷清清”,
特别北京的红卫兵们,好象带来了圣旨似的,到处指手画脚,攻击当地尚未瘫痪
的党委全是“资产阶级司令部”,都应该“打倒”。打、砸、抢的现象已有所发
生。在我们作协附近,还乱棍打死一个人。各机关都怕外地红卫兵来冲,好象打
鬼要借助“钟魁”似的,也都组织一些青年,带上写有“红卫兵”的袖标保护机
关。它象“护身符”一样有法力。
“人民日报”一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原来入过会道门的,任过伪职
的,唱旧戏的,有过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一律拉到大街上游行示众,戴上大高帽,
挂着破鞋,或者穿着戏装,红卫兵们让他们自己敲着铜锣,数落着自己的“罪行”。
(损害人的尊严,污辱人的人格还有更甚于此的吗?)一时间,大街小巷都是被
“游街示众”的“牛鬼蛇神”。本来都是些个人历史小事,一翻腾出来,闹家庭
不和者有之,寻死上吊者有之……。在这一阶段“横扫”中,单纯而天真的红卫
兵们,还到处破“四旧”:庙宇中的神像、壁画,门柱、门脸上的砖刻,博物馆
的古董文物,自然在“四旧”的“被砸”之列,连商店里的香烟、绸缎,也是属
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东西,一纸封条就“不准卖”了。有一次我去理发,
剪完头理发员对我说:“对不起,红卫兵小将有' 通令' 刮脸是资产阶级思想,
我不能给你刮了……”
这一段时间不长,但闹得烟民、酒鬼们也尝受到犯瘾的熬煎。从历史上说,
我们党搞任何运动,都要派“工作组”或者“工作队”。这是一个传统。毛泽东
在北京接见几次红卫兵,把单纯的青年学生们“轰”起来以后,全国都乱套了。
按道理,他老人家发动这么一场“革命”,理应坐镇北京,可是他跑到杭州,又
转到他家乡的“滴水洞”“隔岸观火”去了。具体工作让刘少奇去搞,去捅漏子,
去闹得天下大乱。
这么大一个“关系到中华民族命运”的“大革命”,不“试点”怎么行?不
摸索经验,不制订个政策怎么行?况且派“工作组”也毛泽东同意的。这年八月,
毛泽东觉得“乱”得差不多了,一回到北京,“发明”了一个顶新帽子“资产阶
级反动路线”,给刘、邓戴上了。他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讲:
“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
行资产阶级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长资产
阶级威风,灭无产阶级志气,又何其毒也!”闹得刘少奇莫名其妙,只好说“老
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抓住这个辫子,刘少奇不得不检讨“犯了错误”。为打倒
他“创造”了条件。连刘少奇也不敢问毛泽东:“你老人家' 亲自发动''亲自领
导''文化大革命' ,要解决中国' 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 的' 理论问题' ,
可是你放了一把大火,躲到外面这五十多天,干什么去了?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你细想一下:毛泽东利用单纯而幼稚的青年,把各级党和政府搞瘫痪,
是长谁的威风?灭谁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这张“大字报”用到当时的毛泽东身
上,最恰当不过了。
这时,打着各种旗号,取了各种革命名字的造反组织,比雨后春荀长得还多。
各个单位的造反组织,都先后分为两大派。特别是1967年上海夺权的“一月风暴”,
两派分裂加剧了。我总感到“权力”这东西,象一个魔鬼,是最诱惑人的。上海
造反派一夺权,成立了“人民公社”(后来毛老人家说“还是革命委员会好”于
是都改成了“革委会”),他把“权力”这块“狗肉”抛出去,让人们去抢,闹
得全国尘土飞扬。毛泽东所说的“乱了敌人”,是便于在“乱”中打倒刘少奇和
其他政敌了。
在这中间,谁是真正的“造反派”,谁是打着“造反”旗帜,实际上是“保
皇小丑”,成了“分派”的“灵魂”。捞到真“造反派”“名头”者,将来建立
“新政权”时,可以结合“进革”,捞个一官半职。于是都是打的造反旗帜,都
是喊的一样口号,都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但却互不两立。先是用“大字
报”式的“动口”,后来是“动手”,再后来是用上了各种武器的大规模武斗。
毛泽东把权力这块狗肉抛出来,让两派抢的办法可真灵验!
辽宁作协的造反派,也开始分裂。在这中间,“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一
批打着“工农兵”旗号的造反组织进驻作协了。他们只有四五个工人,原来都是
业余作者,每每投稿得不到发表。四五个人带了四五个女孩子,以“接收大员”
的气魄,一到作协就发出了“第一号通令”。这通令一共有三条:第一,以后作
协的“走资派”每天要向他们“报到”,写材料向他们交待“罪行”;第二,作
协的汽车、财务由他们管理;第三,作协原来的编辑们,都是跟着“走资派”执
行“文艺黑线”的帮凶,应该下去锻炼,永远不回作协。这明明是到作协彻底夺
权来了。这举动当然惹起了作协造反派的反感。我们这些已经被打倒的“走资派”
们,是很老实的。每天早晨八点钟准时向“工农兵”报到,接受训斥。我记得有
一个斜眼的业余青年诗人,等我们“走资派”到齐,站好队后,他坐在沙发上,
大腿晃着二腿,要我们交待或者由他数落我们的“罪行”。有一次他瞪着斜眼问
道:“你们是不是精神贵族?”我们说:“是。”又问:“是不是特权阶层?”
我们仍然回答“是!”他又问:“过去你们是不是压制工农兵的作品?”因为
《鸭绿江》是轮流当主编,都了解情况:编辑部过去有个规定:发表工农兵作者
的作品每期必须占一定的比例。这时大家的回答就“不是”了,并且向这位业余
青年诗人讲了我们是扶植青年作家的。于是他拿出了一首他的诗作问:“这首诗
投给《鸭绿江》,为什么不给发表?”我们几个传看了一下,由诗人方冰回答他:
“这首诗如果你现在寄给我们,我看还是不能发表?”“为什么?”方冰说:
“因为不够发表水平。”他骂了一句粗话:“他妈的!这首诗是歌颂毛主席的,
你们不发表是有意反对毛主席!”方冰说:“越是歌颂毛主席的诗,我们要求的
水平越高……”我们居然壮着胆和“工农兵”们辩论了一场。看样子他们是一些
流利流气的人,不象是正路货,居然张着虎皮当大旗,来混水摸鱼了。
这次“辩论”之后,我们的一位作家说:“以后每天上午八点来接受训斥可
受不了!”我说:“你放心,我们就住在本院,他们住得远。他们如果天天按点
儿来,这三九严寒,骑个自行车,冷荷荷的,我们奉陪得起的!”那天他们出版
了一期批判“文艺黑线”的小报,让我们这些“听话的免费劳力”去到大街上张
贴。在这一期内,那位斜眼诗人就发表了三篇作品──他真的有机会过过“发表
瘾”了。
后来,天津市出了个“工农兵”文艺造反组织,因为和某作家有点联系,被
江青点名为“反动组织”,因为名字相同,进驻作协的“工农兵”,受到了株连,
他们在作协造反派的眼中,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人,于是借个理由把他们轰跑了。
这算作协“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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