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大悲剧,大喜剧,大闹剧,大家都是在演戏,我们也要演好自己不可“推委”
的“角色”
过了不久,在阜新煤矿体验生活的老作家谢挺宇被煤矿“揪”出来了。煤矿
派了几个人来作协联系,他们“代表”工人阶级,要和作协的“革命职工”一起
批斗“走资派”和“黑帮作家”。结合工人阶级一起批斗“黑帮”,当然是时髦
的“大方向”,作协的造反派马上就同意了。他们提出的条件是:在他们批斗谢
挺宇时,要作协的当权派“陪斗”。可是,当时到处都需要“批斗对象”,我们
几个“黑帮分子”,已经不够“分配”了。协商结果,由我和思基去阜新“陪斗”。
当天就出发了。
那时我有一个担心:在作协挨批斗,都是知识分子,受皮肉之苦的可能性很
小,到了阜新,面对大多工人,如果被认为是“不老实交待”,会不会受皮肉之
苦呢?我正拿不定主意,在火车上阜新派来的造反派代表,就向我们交待了:你
们放心,我们的运动还是在党委领导下,我们是讲政策的。谢挺宇是你们派到阜
新的,你们是他的黑后台。这一点必须承认。不承认这一点,一切后果由你们自
己负。我们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是不好惹的!云云。
这时我已经明白了:他们煤矿在这样的运动中,对外又要显示“文化大革命”
搞得“轰轰烈烈”,又不要烧到自己的党委。他们揪出“黑帮分子”,而黑帮分
子的“后台”又在沈阳。哦!原来我们是来为他们党委“解脱”,充当“黑后台”
角色的。我想:历史就是这样:该你在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你就不要推委,况
且现在也是推委不得的。那就帮他们演好这场戏好了!
几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阜新车站。一看车站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我想,
这是欢迎什么贵宾呀?下车之后才知道,是迎接沈阳来的造反派,给他们送来了
谢挺宇的“黑后台”,帮助他们抓“大方向”来了──也就是说,是欢迎我们的。
一下火车,一个当地造反派把一个人粗暴地往我身上一推:“站好!”我一
看是谢挺宇,他也来“欢迎”我们了。“老朋友,久违了!”想一不到在这种情
况下和他见面。我一看谢挺宇,戴了顶狗皮帽子,长毛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近
视镜结了一层冰霜。穿了一双旧棉鞋,破棉裤下扎着腿,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造
反派在他破棉袄的背后,用粉笔写着“三反分子谢挺宇”。我和思基一下了火车,
也被挂上了一张大牌子,上写“黑帮头子”。人是衣裳马是鞍,谢挺宇给我的直
接印象,使我想起了土地改革时的地主:“他现在演老地主不用化妆!”
那天,我穿着一件西服黑呢大衣,因为寒冷,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和
谢挺宇本来爱开玩笑,现在什么话也不能说了。
在车站就地批斗了我们一场:从阜新造反派的“调门”中,我猜的不错:他
们在批斗会上说:“我们煤矿的文化大革命,搞得轰轰烈烈,揪出了黑帮分子、
反党作家谢挺宇,同时还揪出了他在沈阳的黑后台。现在我们揭发他们的反党罪
行……”
一场批斗会只用十几分钟的时间,开完一场,再转向下一个场地。从车站到
矿务局招待所,批斗了五场……每场内容和形式都是一样的。他们达到目的了吗?
这天晚上,辽宁作协的造反派,也向我和思基交底:“你们是不是谢挺宇的
黑后台,你们知道,我们也知道。但在我们和煤矿一起开批斗大会时,你们必须
承认是他的黑后台!否则小心工人阶级的铁拳!同时你们还要明白:不管在这里
承认什么,你们的问题还得在沈阳定性!”这就更明白了。我们必须承认是谢的
“黑后台”,但在这里承认什么都可以不算数,我们的问题“还得在沈阳定性!”
为免受皮肉之苦,我决心演好这次“戏”!既然大家都是在演戏,我也只好演戏,
不过我演的是“黄师仁”,造反派演的是“大春”罢了。从此,我把一切都想通
了,既大家都是在演戏,那么就不要为说违心话感到痛苦。这就需要有点“呵Q ”
精神,否则,就活得很痛苦,很艰难。
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就下了决心:决不自杀,我一定活下去!看到这
场“文化大革命”──“武化大胡闹”是怎么收场的。
这天,从阜新火车站到矿务局招待所,几百名煤矿职工和辽宁作协几十名
“陪同人员”,他们列队走在两边,我、思基、谢挺宇夹在中间,前面有大汽车
开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我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每走到一个空旷的场
地,就站下来开一次现场“批判会”。众人把我们围在中间,由阜新造反派说些:
“文化大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我们煤矿的形势也一派大好!我们揪出了隐藏在
我们煤矿的反党作家谢挺宇,还揪出了他在沈阳的黑后台,接着是一阵“胜利”
“万岁”“万万岁”的欢呼。没有让我们交待,也没有揭发我们的“罪行”,十
几分钟就“演”完一场。
到招待所时,我们站在门口,等着分配房间。这时有不少群众围观。有些小
孩子见我挂的牌子上写着“黑帮头子”,甚感惊奇,和他身边的小朋友讲:“嗬!
还是黑帮头子呢!”天真的孩子并不懂什么,他们以为我们是电影上那些杀人越
货、或者是青面獠牙的黑帮头子呢。听他们那么说,我挺起腰板,仰着脸看天,
装着不屈服的样子。一个造反派看见我那个气派,觉得太不象话,用脚狠踢了一
下我的下腿,恶狠狠地说:“你的腿不会打弯呀?”我仍然站得很直,而且做
“稍息”状,左腿累了换右腿。他又踢我的脚,让我做“立整”姿势。我想,我
现在是被擒的“敌人”呢?还是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呢?自己革命了大半辈子,却
变成了革命的敌人。鸣呼,悲哉!
不多时房间分配好了。我和思基住在一间房子,谁肯和“黑帮分子”住在一
起呢?
这天晚上,吃过饭,我和思基在院子里听广播。中央电台正播送上海市革命
造反派,夺了上海旧市委的权消息,成立了“上海公社”(后来毛主席说:“还
是叫革命委员会好”,“新生”的“红色政权”便都改成了“革命委员会”)。
我和思基本来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听了“上海公社”发表的“公报”和新华社
评论,我觉得滑稽:“无产阶级怎么自己夺自己的政权呢?”可悲,可笑!我对
思基说:“文化大革命纯粹是一场大悲剧,大喜剧,大闹剧!”实际上这时悲剧、
喜剧的性质还远远没有暴露出来,武斗还没有开始,“你方唱罢他登场”的夺权
“闹剧”,也没有出现,但我已经感觉到了。我因为相信思基不会揭发我,才敢
这么说。否则,我就成为“现行反革命”了。
当天晚上,作协的造反派又来交待:明天的批斗大会,你们在会上一定要承
认是谢挺宇的黑后台。否则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还小声嘱咐我们:明天
要游街,天冷,多穿点衣服。我们一切都明白了,一定帮助造反派把这场戏演好。
第二天的批斗大会,是在一个大电影院里开的。会议日程虽然是要我们交待
是“谢挺宇的黑后台”,实际上是由他们揭发。在这次批斗会上,还有一位省委
宣传部女副部长黄觉生陪着。当时她还没有被打倒,是让她来交待“为什么把我
们这些黑帮摆到领导岗位上?”让她检讨干部路线问题。
会议开始先由黄觉生交待,接着是思基交待。黄是广东人,思基则是贵州人。
会场乱轰轰的,加上他们两个的口音难懂,还没有讲几句,就被造反派推到一边:
“乱七八糟,都讲些什么呀,不老实!揭发!”于是他们便念一通事先准备好的
批判稿子。接着便轮到我了:“韶华!交待!”昨天晚上我已经想好了:事实不
能编造,既不能给自己留下查不清的问题,也不能给别人背上历史包袱。听叫喊,
我便走到台子正中,弯着腰开始“交待”。也许那个主持会议的造反派,看我们
弯腰时间过长吧?我走到台前时,那造反派说:“韶华,抬起头来,让群众看看
你丑恶的面孔!”我便有理由直起身子,我讲的是东北口音,我说:“我交待,
我的确是谢挺宇的黑后台,主要事实如下:一、1960年是我代表省委把谢挺宇送
到阜新煤矿的。我嘱咐他的事共三点:一、好好在这里生活;二、好好在这里工
作,三、好好从事创作(这都是真的,接着我”上纲“了)──实际上是叫他在
这里好好反党!”二、1960年,他的小说《断线接网》(反特题材),受批判时
候,群众本来要求给他处分的,是我保护了他,这又说明我是他的保护伞和黑后
台;三、……因为我的口音清楚,会场上反而安静了,还没有等我说下去,一个
造反派把我推到一边:“胡说什么呀!不老实,揭发!”
他们一个接一个批判发言之后,会议就散了。这是“文化大革命”中我第一
次挂上大牌子挨批斗。这次我也取得了一点挨批斗的经验:因为总是弯腰到九十
度,挂的牌子大一些才好,最好在一米以上,这样你弯腰做“喷气状”时,可以
把下颚放在牌子上。否则九十度弯腰,站几个小时可受不了。
从会场出来,又游街在阜新各分矿“演”了几场,阜新之行的“任务”就算
完成了。
回到招待所我马上写了一个“备忘录”,交给作协的造反派。我在“备忘录”
中说:我在会上讲的,事情都有,但过程和性质却不是那样的。我是为了把这次
会议开好,不要和群众' 顶牛' 才那么说的,希望造反派不要根据我的交待给谢
挺宇做结论。
这次批斗会还有一个“尾声”,不知道是阜新的造反派还是作协的造反派从
谢挺宇的家中抄出了一本日记,日记本中就夹着我1961年我写的那首讽刺整人
“英雄”的打油诗。回到沈阳后,为这首诗,斗了我一场。我只好承认对历次政
治运动有不满情绪,仇视积极分子……
(我们从阜新回来不久,就听阜新的人说:阜新另一派造反组织揭露:这次
揪出谢挺宇和我们这两个黑后台,是旧党委利用“保皇派”抛出了两个“死狗”
的策略,是执行“资反路线”,于是他们党委很快被冲瘫痪了,都打成了“走资
派”,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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