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个人迷信，登峰造极

    “文化大革命”到了1968年，在东北三省，黑龙江第一个建立了“红色政权”，
两报一刊发表重要社论“东北的新曙光”，接着辽宁省也建立了省革委会。在省
革委会的统一领导下，东北局、辽宁省委、省政府及其所属的各厅、局、部、委
的革命群众和“走资派”、牛鬼蛇神，都集中到沈阳市南十条的一个大院子，办
“学习班”：这标致着“文化大革命”深入到“斗批改”阶段了。

    1968年对毛主席的个人迷信，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制造对
毛泽东个人迷信的“始作俑者”林彪，曾经为报纸题词“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
命靠毛泽东思想”，字写得既不好，这句话也不是林彪的“版权”。为林彪题词
一周年，全国各报刊都第二次发表了“林副主席手迹”，并写长篇纪念文章。文
艺界的名人、专家、领导人，百分之九十九都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只留下几
个革命派，音乐家李劫夫就是一个。因为他用毛主席语录谱曲，在全国广泛流行，
这在音乐历史上恐怕是一大“发明”。后来林彪倒台，李劫夫因给林彪的诗“志
壮坚信马列，何疑星火燎原”谱曲，被当作“清查”对象，一直关到向“西天”
报到。“文化大革命”唯一最红的音乐家，也没有得到好果子吃。好象在大海中，
别人都要淹死了。李劫夫捞到个救生圈。救生圈一破，也完了。我想没有一段历
史，象“文化大革命”那样富有戏剧性！

    这时全国除了歌颂毛主席的诗歌（还有八个样板戏），已经消灭了文艺。唱
“语录歌”跳“忠字舞”，成为最大的政治任务。有一次我到商店买牙膏，我问：
“牙膏怎么卖？”售货员说了声什么，我没有听清，又问：“牙膏怎么卖？”这
时我听清了，她读了句毛主席语录。我再问：“牙膏怎么卖？”她还是不告诉我。
这时旁边的一全好心人提醒我：“你要对上一句语录她才卖给你。你说' 毛主席
万岁' ，' 要斗私批修' ，' 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 什么都可以，这是新定的制
度……”于是，我又问：“这牙膏怎么卖？”售货员念了一句语录，我回答：
“要斗私批修！”她才答：“五毛一支。”“毛主席万岁，我买一支。”交款，
她拿了一支牙膏给我，收款：“毛主席万岁。”我接过牙膏：“毛主席万岁！”
才完成了全部“成交”过程。

    还有一次我请假去医院看病，门前躺着的，站着的，家属陪着的，不少病人
等着挂号。可是医院就是不开门。到八点钟，一个穿着白大衫女护士，从从容容
地走出来说：“现在大家集体跳忠字舞，然后才开始挂号。”看样子连病人也不
得例外。于是弯腰捂着肚子的，捧着腮膀的，让亲人搀着的，随着护士的脚步，
跳了一个“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可以想见这是多么悲哀、滑
稽甚至是丑恶的场面。

    在学习班，造反派和“牛鬼蛇神”们，是插花住在一起的。大家都是在原办
公室的水泥地面，铺上一些稻草，打通铺睡。每天早晨起床一睁眼，坐起来第一
句话要喊“毛主席万岁！”，按照军事生活的规定，出操、跑步的开始和结尾，
吃三顿饭前后，开批斗会前后，开小型讨论会前后，学习文件前后，一直到睡觉
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毛主席万岁！”在开大会批斗某一个人的反动“罪
行”时，发言中间又要喊无数次“毛主席万岁，”再加上“祝林副主席”“永远
健康”，一天喊多少次“万岁”呢？我有意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了一下：凡喊
一次“万岁”我就划一道。，我记得，那天从起床到睡觉一共划了一百八十六道。
别人看了，也不知道我划这些道道是什么意思。

    当时《鸭绿江》有一个编辑，因为砸毛主席像章，被打成“反革命”。我发
现他时时处处地地，注意我的行动。我估计他可能要拿我“立功”，如果我不小
心，把随身所带的语录本坐在屁股底下，或者有别的“大不敬”行为，他就可以
揭发我。为了对付他的居心叵测，我事先写了个纸条，夹在毛主席著作中。纸条
上写着“我发现某某人，对我想搞政治陷害。他揭发我的事，纯系预谋。”如果
遇到他真的揭发我，我马上就可把纸条拿出来，向造反派证明我的估计。后来我
预料的事没有发生。但有一次他告诉我：“你唱语录歌怎么怪腔怪调的？”他还
学了一句。我说：“根本没有这事！”从此他再不那样时时处处看着我了。

    在学习班，我的脑中常常产生一些怪想法。比如，当时有一支很流行的歌叫
“最响亮的歌是东方红”，我按照它的歌词、曲调改成：

    “就剩了一支歌叫东方红，

    就剩了一个领袖毛泽东，

    就剩了一个好人是' 亲密战友'

    就剩了一部电影' 接见红卫兵' ……“

    还有一首歌，其中有几句：

    “毛主席阿，你是太阳，

    我们是葵花，在你的照耀下茁壮成长……

    ……

    天上的群星永远朝北斗，

    地上的葵花永远朝太阳……

    ……

    你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的烈火，

    把我们锻炼成长！

    我在唱最后一句的时候，总是想着：你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的烈火，
把我们“钢炼成渣”。我很怕一时走神唱出来。为此，也做了万一准备：如果有
人揭发我，我可以辩解说：“我唱的不是' 钢炼成渣' ，是' 锻炼成长' ……”
“锻炼成长”和“钢炼成渣”，可以谐音，反正是群唱，谁也没有办法听真。

    在“学习班”还特别斗了蔡天心三天。“文化大革命”前，大家在一起聊天，
谈到喊“毛主席万岁”的事，蔡天心说过这样的话：喊“毛主席万岁”是解放以
后才兴起来的，在延安就不喊。这话被别人揭发出来，说蔡“反对毛主席”。蔡
天心说，这是真的。于是造反派从辽宁省图书馆找来延安时期的“解放日报”，
一看，果然那时就印有“毛主席万岁”的口号。革命群众一时激奋起来：“蔡天
心反对毛主席罪该万死！”，“蔡天心必须交出反对毛主席的黑心！”“蔡天心
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蔡只好低头认罪。

下一节　回目录